《以中考之名》秋十一馋

11、有色眼镜

　　这周六中午一放学，陈曼和舍友没来得及吃饭就坐公交急急赶往新华书城。

　　和数学课本配套的练习册的题量真的是太少太简单了，徐文松想给学生们定套课外习题,比对了三四本最终选定了题量稍多、难度稍大的《典中点》。为了表明自己纯粹是为学生考虑，和任何书店都没有利益关系，徐文松告诉大家习题册要他们自行去买，去哪儿买都行，但下周一之前必须人手一本。

　　陈曼和舍友实属幸运，她们来的时候书店里还剩下近二十册数学《典中点》。剩下的六七十册在昨晚六点半到七点半之间就被抢购一空了。

　　是一班（徐文松的班）的那群跑校生。

　　陈曼和舍友面面相觑，心有余悸——没吃饭就来果然是正确的，上夜自习的孩子们伤不起啊！

　　从书城出来，迎头就碰上班里的十来个同学，他们都是刚吃完饭过来的。听说就剩十几本了，几人眸中色变，比赛似的冲了进去。

　　陈曼和舍友也急匆匆地往回走，她们太饿了。虽然附近就有餐馆，但她们只想回学校附近的“姐弟麻辣烫”去美餐一顿，这是枯燥又短暂的周末里唯一的幸福和快乐了，绝不将就！

　　除了徐文松要求的《典中点》，陈曼又买了一本数学奥赛题册、英语《典中点》和《中学生优秀作文一百篇》。虽然陈美丽已经给他们订了一份英语习题报纸，题量也很大，再加上每节课后她自己出的十五道习题，管够用了，可陈曼还是想额外再买一套难度较大的习题册，尽快提升英语成绩。

　　舍友都说她买的太多了，本来七科作业就不少，夜自习两小时都带写不完的，还买其它的不是纯属过心瘾浪费钱吗？

　　陈曼其实心里也有点打鼓，毕竟时间确实紧迫。可她转念一想就淡定了——还有周末呀！周末不还有一天半的时间么？这两本又不用老师讲，自己想什么时候做就什么时候做，管时间干嘛？

　　于是宿舍里如果没什么大事的话，陈曼每周末也泡在班里了。

　　渐渐地，班里的女生大都知道一零二宿舍的陈曼是个“特别刻苦”的人。

　　早晨她们刚起床，睡眼朦胧地去洗漱，就见陈曼已经在一菜圃之隔的空地上咿咿呀呀背着不知道是历史还是政治了。晚上她们睡前去厕所，都十一点多了，照样看见陈曼在昏黄的路灯下一蹦一跳，嘴里念念有词。

　　“你可真刻苦呀！”

　　“又去学习去呀！”

　　渐渐地，不论在厕所还是小花园，碰见陈曼的女同学们都会笑着这样问候，然后再加上一句“我可真佩服你，换我自己肯定做不到”。从有些人的眼神和语气中，陈曼明显能感受到真心实意，但有些人却是暗含讥诮——讥诮的原因无非就两个，如果是真刻苦，那她肯定不聪明，否则犯不上刻苦；如果是假刻苦，哼哼，那她就是在装相博名了。

　　陈曼本来没觉得有什么，虽然偶尔心里会不舒服，但学习本来就是自己的事情，旁人怎么说就让他们说去好了。直到那天班主任也在班上明嘲暗讽，让陈曼彻底愤怒且心寒了——生为学生，好好学习什么时候成了一件见不得人、要受人讥笑的事情了？

　　那天中午，跟往常一样，陈曼吃完饭就撑开小床桌做数学习题，过了一会儿就听到外面有人激动地喊“来了来了，班主任在外面和孟蕊她们说话呢！”陈曼这才想起来赵秀芝早读时说过她今天中午有事不回家了，说不定会去女生公寓和男生公寓里转转，没想到还真来了。

　　“要不要打扫一下？”齐彤边注意门外的动静边说，深怕赵秀芝直接进来。

　　“有什么可打扫的，宿舍这么干净”，于晓阳靠在被子上翻了个白眼，“再说了，用得着在班主任面前装吗？”

　　装你妹……齐彤愤愤地瞪了于晓阳一眼，终是没把真心话骂出来，只是拔高声音说：“我装什么了？我是看别的宿舍都在打扫卫生，也想让班主任对咱们宿舍有个好印象，这也叫‘装’？！”

　　“嘿，你这么激动干嘛？！”于晓阳故作惊讶，眼睛瞪得大大的，“我就是跟你开个玩笑而已……再说了，平时也没见你这么爱打扫卫生啊！”

　　齐彤憋屈得肺都疼了，立马想撕破脸跟她大吵一架，但还是忍住了，自己哪是人家的对手呢？

　　苗淼正好和齐彤并排站在放饭盒的玻璃柜前，她心里怪怨于晓阳的刻薄，面上却是笑吟吟地说：“这也不叫‘装’吧！领导来视察，提前打扫卫生挺正常的呀！这不是基本礼貌么？”

　　“嘻嘻，是基本礼貌，但也是面子工程，我觉得咱们宿舍不需要。当然，你俩非要打扫的话我也没意见。”

　　苗淼也哑口无言了。

　　陈曼踩着梯子从床上下来，跟李潇文无奈地对视了一眼才走向柜子拎起暖壶倒水，边倒水边道：“咱们宿舍其实打扫不打扫都行，挺干净的。上午苗淼不是才拖了地么？现在把饭盒和暖壶摆摆就行了，我来摆吧！”说罢拍了拍齐彤的肩膀，把饭盒摆成一排后又蹲下归置六只暖壶。苗淼顺势也把门脚的扫帚和拖布摆放整齐了。

　　齐彤心里还不顺气，但看大家都暗暗站在自己这边，也不再窝火了。只是她原本还想去一零一宿舍串个门，听听班主任跟大家聊什么，现在也不能去了，要不于晓阳又该说她巴结着老师了。

　　“都干什么呢？还不午睡啊！”赵秀芝轻笑一声推门而入，陈曼刚好做完第七题。听到动静，她和其他人一样回身跟赵秀芝问好。赵秀芝从门口到窗边挨个问过来，都是些寻常问题，什么“住校生活怎么样”，“大家相处的好不好”，“食堂的饭好不好吃”，“想不想家”之类的。

　　可来到陈曼床边，看陈曼一副正在写作业的样子时，赵秀芝的问题变了，但语气还是轻快地，“呦，写作业呢！”

　　“嗯”，陈曼笑笑，“快写完了”。

　　“大中午的还写作业，这么刻苦呐？写什么呢？我看一下。”

　　“数学”，陈曼把作业本递了过去。

　　赵秀芝看了眼把本子递了回来，勾了勾嘴角道：“收起来吧，别写了，中午时间本来就短，睡觉都不够写什么作业呀？爱学习也不差这一会儿……再说计算题不是应该在脑子清利的时候写吗？这大中午脑袋迷迷瞪瞪的，能算清么……”

　　陈曼接过作业本有些懵，心里也微微地有些堵，她不是听不出来老师话里的不以为然，但她还是诚恳地说了句：“知道了，谢谢老师关心”。

　　可没想到下午的晚自习，她却被赵秀芝单拎出来当成教育全班做人要“真诚”的反面典型了，虽未指名道姓，但女生们都知道老师指的是谁。

　　离下晚自习还有五分钟，赵秀芝“啪”地合上教材说要跟同学们聊一聊。她双手撑在讲桌两边，身体微微前倾，淡笑着扫了一眼全班后开口：“今天中午趁着午休的时候，我分别去了趟男生公寓和女生公寓。这不去不知道，一去吓一跳啊！‘男女有别’刷一下就体现出来了……”

　　同学们默默笑起来。

　　“先说说男生公寓，不是我夸张啊，那一一个宿舍的气味真是能熏死人的节奏，呛得我都流眼泪了……我还纳闷儿平时你们都不洗袜子不洗脚吗？节约用水也不是这么个节约法吧……可现在一看你们我就明白了，你说你们脖子和脸离得那么近，洗脸的时候都懒得顺道抹一把，天天一个个‘黑白分明’的就来了……这脚离得脸那么远，估计更是够不着也不想够了，是不是……”

　　底下学生早已笑成一片，男生们笑得最欢，丝毫没有被揭发贬损的羞耻感，相互间还探头探脑地说：“说你呢，说你呢！”开心得不得了。

　　等大家笑得差不多了，赵秀芝才正了正神色道：“说笑归说笑，但男生宿舍的卫生是真的要搞起来了，你们去女生宿舍看一看就知道自己的宿舍有多像猪窝了，不好看倒是其次，可不卫生真的很容易生病！出门在外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知道么？”

　　“知道了！”男生们嘻嘻哈哈大声回答。

　　“接下来说说女生宿舍……其实跟女生宿舍比起来，男生宿舍也不是没有优点，起码很真诚，脏乱差全都摆在明面上，不藏着掖着……女生宿舍嘛虽然面上整洁，但是是真整洁还是面子工程，我就不知道了，当然，我相信绝大多数还是真整洁的，毕竟女孩子天生爱干净。但我今天发现一个有意思的事情，那就是女孩子比男孩子更爱假装……假装宿舍关系关系融洽，假装自己爱学习……”

　　陈曼本来边听边有一眼没一眼地看一篇作文，听到最后一句瞬间如遭雷劈——“假装自己爱学习”，班主任是在说她？

　　果不其然，班主任说罢就如有若无地瞟了她一眼，刚好跟陈曼对个正着。陈曼心脏猛地一缩，全身因气急而不可控制地颤栗起来。

　　“俗话说‘女人多的地方是非多’，女生也一样，本来女孩子就心胸不如男孩子宽广，有点小小的矛盾和弯弯绕绕也很正常……但要是拉帮结派搞小团体孤立，那是绝对不允许的，我今天已经在某些个宿舍看出这样的苗头了，是谁你们自己心里清楚，我就不点名了，你们尽快自行化解消除，知道了吧……还有一点就是关于‘真诚’或者说‘真实’的问题……我问大家个问题，你们作业平时都什么时候写？”

　　“夜自习！”同学们异口同声，心道这还用问？

　　“夜自习时间够么？不用中午带回去写？”

　　“不用！”

　　同学们接茬接得很快，但接完后就有人后悔了，担心这是赵秀芝挖的陷阱，还想给他们增加作业量，就急切切地补上一句：“有时候写不完晚上带回去写，写到熄灯也差不多了。”

　　这时大家都反应过来了，急忙点头附和：“对，对！”

　　“哦”，赵秀芝点点头，“我也觉得，中午吃完饭都快一点了，回宿舍聊会儿天就该午睡了，休息都休息不够，哪来的时间写作业呢？然而今天中午快一点半的时候，我一进门却看见正好有人在写作业……不知道是凑巧呢，还是想在我面前装样子……”

　　大家面面相觑，男同学都好奇地用眼神和唇语问询自己的女同桌老师说的是谁。

　　陈曼低头垂目，手垂在课桌底下紧攥着，要不是自动铅是铝的，早就被她捏断了。“别气，别哭”，陈曼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强撑着一口气不让眼泪滚落。

　　杨靖棋侧头看了陈曼一眼，本来赵秀芝说得时候，他就怀疑她说得是陈曼，毕竟陈曼天天中午往回带作业；现在见陈曼这样，他就更确定了。

　　“你别鸟她”，杨靖棋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顿缓缓地说：“你本来就是给自己学的，跟她有半毛钱的关系？她觉得你是给她装样子你就让她觉得去，她以为她是谁？！咱们来这儿本来就是学习来了，不学的才是傻逼加装逼呢！”

　　砰……陈曼脑海里对杨靖棋的固有印象瞬间炸裂了！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刚真是年级第一的学霸在跟她说话吗？抨击老师还夹杂着各种粗口？！

　　陈曼惊愕地转头看向杨靖棋，而杨靖棋却始终盯着自己铅笔盒里的美女古装贴纸，轻飘飘道：“别看我，我说的都是实话，你真不用把老师看得多么高大和神圣，就是个职业而已，他们照样有各种缺点和毛病……现在她不就在自以为是么？”

　　陈曼怔怔地没出声，再次被杨靖棋惊到，同时也被折服了——年级第一果然不一样啊！在他们还视老师为权威的时候，他就已经以平等的姿态“公然”表达对老师的不屑了，还如此有理有据……陈曼简直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以至于后面听到赵秀芝再说什么“真诚是一个人最宝贵的品质，比成绩更重要，老师什么样的学生都经见过，任何小聪明和讨好的举动她一眼就能识破，所以不要在她面前装蒜”之类的能把她气吐血的话，对她的伤害值都减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