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间梦事》二重豆蔻

9、风家

　　——小五。
　　严先弯下身子，捞起那只瘫在地上的狐狸，狐狸毛湿嗒嗒的，底下的皮肤却滚烫，缩在严先的怀里，不住的颤栗。
　　脚边的小五还在吱吱乱叫，严先把怀里的狐狸囫囵个地看了一圈，冲着小五笑道：“呦，一天不见，捡了个小媳妇么？这小狐狸怎么了？”
　　小狐狸吱吱叫了几声，见严先不明白，着急之下，抖抖尾巴又化成个小娃娃的模样，抓着严先的衣服，拖长了哭腔道：“恩人救救妹妹！救……救救妹妹！”
　　严先为那一句清脆的“恩人”打了个寒颤，脸上笑得褶子堆起来，摸摸小五胖乎乎的包子脸，安抚道：“不急不急，恩人……啊不，大哥哥先帮你妹妹看看伤势，小五乖，以后叫哥哥就可以了。”
　　嘴上调笑，手上却是小心翼翼的。
　　严先翻捡着小狐狸的身子帮她检查伤势，一面道：“烫得很，受风寒了？这里还有伤，怎么划的？”
　　小五哭得一抽一抽的，被严先笑呵呵的眼风一扫，条件反射地止住了哭腔，断断续续道：“我……我不知道……呃……我叫不醒她，我妈不在……先生，小南会死吗？”
　　严先起先被哭声扰得头大，这会看小五慌张无比，禁不住沉下了声音，指着小狐狸后腿上一处泛白的伤口，道：“你看这里。”
　　小狐狸的左后腿上，有一道不知被什么东西划拉出来的伤口，长达三寸，伤口周边的皮肉被雨水冲得泛白，流着脓水，间或带出一点血丝，看着却有些怕人。
　　严先道：“这是伤口坏了引起的风寒，你妹妹昨天给树枝滑了腿，又淋了雨，就变成今早这样子了。”
　　说着，把小狐狸交给小五让他抱着，严先自个回里头拿一个铜盆出来，用热水兑了盐，细细地帮小狐狸洗伤口，直到伤口流出的水由白转红了，这才把褐色的伤药粉末，厚厚地敷一层上去，最后用干净的布条裹好。
　　盐水洗伤口疼，小狐狸呜呜咽咽地叫着，然而又很乖，趴在小五的怀里并不见挣扎，疼得狠了顶多叫两声。严先的手快，包好了便把角落里的一个蒲团拖出来，让小狐狸趴在上面，一面又把暖炉的火拨旺些，道：“烤烤就好了。”
　　又唤小五道：“你也过来烤烤，身上全湿了。”
　　小五不肯坐，守着小狐狸的蒲团，期期艾艾道：“严……先生，我妹妹她……这样就好了？”
　　“不然呢？”严先揉弄着小五头上的软毛，闻言笑道：“你觉得应当要怎么样？”
　　小五道：“之前我妈都是找来一堆的草药给我吃，有时候好得快，有时候好得慢。”
　　严先道：“药是要吃的，不过不是现在。”
　　又道：“你饿了吗？”
　　说着把碟子里的点心递一块给小五，道：“这果仁酥是我昨天晚上新做出来的，你帮我尝尝。”
　　小五呆了呆，盯着严先手里花朵模样的点心，半晌道：“真好看。”
　　又抬头看了一眼严先，迟疑道：“我真的可以吃吗？”
　　见严先点头，连忙把手在湿衣服上抹了几把，捧着点心，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一瞬间眼睛都亮了。
　　严先开心道：“喜欢么？那我便放心了。”
　　又道：“等会拿给桃枝儿尝尝。”
　　小五咬着点心，朝四周看了一圈，道：“这次没有上次的那个姐姐。”
　　“她等会回来，”严先的眼睛转了转，忽而温柔笑道：“小狐狸，我同你玩个游戏罢。”
　　“……？”
　　小五抬头，怔愣地看着严先，只听他道：“这个游戏简单地很，我在一只手里藏一颗小石头，你只要猜出来石头在哪只手里，猜对了，有点心吃，猜错了，就回答我一个问题……好么？”
　　倘若是桃枝在这里，看见严先这样的神色，总要警惕几分的，然而小五不过是一个小娃娃，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点心，他偷瞄了一眼旁边的点心碟子，又瞅了一眼严先，后者笑眯眯地看着他。
　　严先的双手背在身后，道：“开始了？”
　　门外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火炉里的木炭噼啪一声，炸开了一堆火星，小五皱着眉头，死死地盯着严先握紧的双手，半晌道：“左边。”
　　严先张开左手，一颗豆子大的卵石，静静地卧在里头，小五欢呼一声，快乐地接过严先递过来的点心，小心翼翼地收到一片手帕里头，那手帕是严先方才找出来给他的，丝绵的材质，大的一片，恰好给他拿来包点心。
　　严先看着小五包点心，笑道：“这点心这么好吃，你还要带些回去？”
　　小五胖乎乎的手把点心渣拢到一块，闻言猛点头道：“好吃！”
　　又笑着朝严先道：“我给小南和我妈也带些回去。”
　　小南是妹妹，至于狐狸兄妹俩的那个妈……严先忽而想起昨儿和桃枝遇到的红衣女子，禁不住道：“你可真是个孝顺狐狸。”
　　小五抬头，朝着严先嘿嘿笑了两声，又低下头去弄小南了。
　　严先起身，把泡足了水的药罐坐到火炉上，盯着火炉呆看了半晌，忽然出声道：“你妈明明对你不好，为什么你还要惦记着她？”
　　小五嘴里咬着半拉点心，说话含含糊糊的：“啊？”
　　严先道：“她对你不好，你为什么还要认这样的人当妈，为什么还不走？你妹妹烧糊涂了，你也跟着烧糊涂了？”
　　小五张着嘴，反应过来挤眉弄眼地想了半天，最终敌不过严先慑人的气势，小小声道：“她是我妈啊。”
　　又歪头看着严先，疑惑道：“有什么不对吗？”
　　“你……”严先气结，半晌道：“她除了生了你，其他母亲该做的事，一件也没做过，你还留在这个人身边做什么？”
　　“生养之恩大于天啊，”小五满嘴的点心渣子，道：“风姨说的，她说我妈也很不容易，叫我让着她。”
　　又歪着头想了想，道：“我妈之前差点把和我一起的小狐狸都掐死了，还是风姨来了，才把我和她带到神界去，养了一段时间才出来，后来风姨打听到我妈在人界，就把我送过来了。”
　　“就是说，你妹妹是后来才有的？”严先奇道：“你跟她不是一个爹？”
　　小五摇摇头：“我到人界的时候，就看到我妈和小南一起，风姨把我送过来就回去了，这些年我都没再见到她。”
　　“哦，”严先顿了顿，忽而道：“你刚才说的那个什么风姨？她是神界的人么？你晓得她的原身是什么？”
　　“九尾狐啊。”小五咬着点心，理所当然道：“还有南禹伯伯，他们一家人都很好。”
　　严先眯着眼睛，细细想了一阵，恍然大悟道：“你的那个风姨我大概是认识……九尾狐风家？是不是？”
　　旁边角落里突然传来一道吧嗒落地声，小五转头看过去，只依稀见到一只黄绿羽毛的鸟儿躺在地上，细瘦的脚爪子在半空中一抽一抽的。
　　……眼花？
　　小五揉了揉眼睛，转眼间那鸟儿已经不见了，倒是严先，一面揭开盖子看药，一面状似不经意道：“你爹呢？他去哪里了？”
　　“我爹？”小五皱着一张脸：“我没有爹，风姨说我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严先：“……”
　　“每个人都有爹爹，”严先注视着小五，认真道：“你也一样。”
　　“哦，”小五应了一声，忽而道：“严先哥哥也有爹爹吗？”
　　“我……”严先被问了这一声，只觉得猝不及防，正不知如何作答，忽听门外一阵踏踏声，桃枝抱着一堆大大小小的箱子跑进来，木屐齿连带着衣裙的下摆都沾上了泥泞。
　　严先如蒙大赦，急忙上去接了桃枝手里的东西，道：“你去哪里了？带这么多东西回来。”
　　桃枝揉着自己的胳膊，显是一路上抱得手酸，这会急急忙忙寻了半碗茶喝，一面道：“我和云片，这些年积攒的东西都在这了。”
　　“干嘛非要全部带过来？”严先哭笑不得，“也不嫌累。”
　　“我不习惯一人睡洞府——”桃枝的神色略显暗淡，随即不耐道：“这土地庙里头没我的地方？那我带回去好了。”
　　说着便来抢严先手里头的盒子。
　　“哎——你做什么？”严先一个闪身，把那盒子抱得紧紧的，一面笑道：“到了这庙里的东西，你还想要回去么，我现在就帮你收到仓房去？”
　　“等会收罢，”桃枝的神色好了些，又从点心碟子里拈了一块果仁酥，一面吃一面道：“这是什么？怪好吃的。”
　　“果仁酥，你尝尝。”严先把盒子堆到一旁的桌子上，在里头翻拣了一会，道：“你这些盒子里头有云片留下来的药不？给我看看。”
　　桃枝懒得走过去，指着其中一个枣色的木盒道：“那个。”
　　又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严先打开盒子，从里头拿出一个白瓷的瓶子，倒了几丸药出来，包在油纸里，又冲着小五的方向一努嘴道：“这小狐狸带着妹妹来找我治伤，我给它找点药。”
　　桃枝随意地扫了一眼，“哦”了一声，道：“治呗。”
　　又道：“你这次可不要又留他们在庙里，像昨天那只狐狸一样，毛脏兮兮的，又臭。”
　　小五原本是瑟缩在一旁，闻言往小南的方向又靠近了些，两只狐狸的毛色一样，桃枝显是没认出来。
　　严先望了小五一眼，忍不住回嘴道：“我明明之前只留过一个杏树精，最后还被你给赶出去了……”
　　“还不是怪她想害土地来着——”桃枝嘟囔了一声，把最后一口点心塞进嘴里，拍拍手上的点心渣子，道：“我不跟你争这个，土地去哪啦，他还没回来吗？”
　　“老头子去了后山，”严先道：“你要去找他？”
　　“我有事同他说，”桃枝拿了一把伞在手上，斗笠丢在一旁道：“你把这个收一收，还有那两只小狐狸，治好了伤就赶紧让他们回去吧。”
　　说着便走了。
　　“这个，”严先等桃枝走得看不见了，蹲下来对着小五道：“她说话总是这样的，不要放在心上……”
　　“这个姐姐不喜欢我们，”小南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这会正拿一双湿润的眼睛望着严先，她的声音轻轻软软的，后一句却是对着小五：“哥哥，我们等会就回家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