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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盒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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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枝此时正坐在一棵树上。
刚下过雨空气都是湿的,树干被雨淋得潮湿,呈现出一种斑驳的黑褐色,天晴了有一会,苍白色的太阳光从树枝间穿过,落在桃枝的身上。地上铺满了枯草,粗糙的树干旁倒着一只半打开的油纸伞。
桃枝呆坐在树上,想,雨后这安静的山上,虫子都不叫了。
云片走了几天了,她为什么还不来信呢?
为什么时间走得这样慢啊,他们总说弹指一挥间,为什么她的时间就走得这样慢?
“因为你在等人呗。”
耳边有慢悠悠的声音传过来,桃枝下意识地转头,看见比她更高的一根树枝上,一只白毛狐狸正懒懒散散地趴在那里。
见桃枝看过来,那狐狸只是动了动耳朵,换了个舒适的姿势继续趴着,懒洋洋道:“你一个小姑娘家,怎么成日里伤春悲秋,没有一点活泛气,本殿……呸,本狐狸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在整个魔界都混得风生水起了,现在的小年轻啊……啧啧啧。”
白狐狸啧啧了半天,见桃枝没反应,忍不住道:“怎?听不得老人家训教?”
“不是,”桃枝摇摇头,认真道:“你是个狐狸。”
“是,”那狐狸应了,又道:“你现在才瞧见?”
难道现如今年轻一辈的眼力价竟衰弱至此了么?
“不是,”桃枝摇摇头,又仔细打量了那狐狸一眼,疑惑道:“为什么你混了这么久,还是个狐狸样呢?”
白狐狸的面皮似乎是僵硬了一下,良久,它清了清嗓子,嘴角扯了一丝高深莫测的笑容,道:“小姑娘,你晓得什么叫‘大音希声,大象无形’么?”
“这个,”桃枝愣了一下,道:“我听朋友讲过……”
“但是你不懂?对不对?”狐狸得意洋洋,油光水滑的尾巴尖翘起来在半空中晃了晃:“就拿我这个狐狸形来说,但凡是修炼臻至化境的神仙,反倒不在乎这一身皮囊。我且问你,你爱一个人,会在乎她是狐狸还是人么?”
桃枝眨巴了下眼睛,艰难思索半日,正不知如何作答,却见狐狸又趴了回去,半眯着眼睛道:“不会……对不对?这就是大象无形,真正重要的东西会超越外在和形态,同样,真正的道并不会因为一个人是人而对他有所偏袒,也不会因为一只狐狸是狐狸而将它拒之门外……人可以修仙,狐狸也可以,狐狸可以成神,人也可以。”
“可是,”桃枝踌躇着,低头望着自己的鞋尖:“做一棵树很好,我不想修仙。”
“哦,”那狐狸目光转一转,打量了桃枝一眼:“你在尘世有牵绊。”
桃枝低头不言语,过了会突然抬头道:“每个人都有牵绊吗?”
“大多数人都有,”狐狸歪着头眯着眼睛,向着太阳的方向:“有牵绊是一件好事,可是我所认识的一个人,她是没有牵绊的……之前是这样子,现在怎么样,我也不知道。”
桃枝道:“你们许久没见了么?她在哪里?”
“我是好久没去找她,”狐狸仍旧是懒洋洋的,这会不知怎么的却显出几分不耐来:“我早已发过誓不再找她,她要怎样都随她去,与我无关了。”
“你想她吗?”桃枝道。
狐狸的耳朵动了动,望着远处的山峦没说话。
桃枝道:“你既然想她,为什么不去找她?”
“小姑娘,”那狐狸把头转回来,懒洋洋地打断桃枝道:“你晓不晓得,并不是一定呆在一块就是好的。”
“可是你想她啊,”桃枝道:“想她为什么不能去找她?土地说了,顺遂心意而为之,这也是一种道,不是么?”
“呦,懂得挺多,”狐狸仍旧是趴着,这会难得地直视着桃枝,眼里闪烁着怜悯与调笑的光芒道:“你怎么不去找你那个朋友呢?”
“我找不到,”桃枝低下了头,惆怅道:“她成仙去了。”
“这个好办,”狐狸道,“你到仙界找她去么。”
“我的一个朋友也是这么说的,”桃枝抬头望了狐狸一眼,眼睛弯弯地冲它笑了一下:“可是我不想成仙,也不想离开船坞山,于是,我就想,哪里也不去,就在这等着她。”
“等她做完了自己的事情,或者哪一天走累了,一回头还可以看到我在这里。”
桃枝说着说着便来了兴致,她顿了顿,忽而出声道:“狐狸。”
狐狸猝不及防被叫了这一声,反应过来眉头挑得高高的:“怎不叫前辈?”
“你要去找她,”桃枝没理他,自顾自说道:“说不定她正是像我一样,等着你回头去找她呢?”
半晌没有回音,桃枝抬头,看见狐狸正一脸深沉地趴在树上,一面拿爪子划拉着树皮,显是沉思了有一阵。
桃枝觉得没意思,忽然听到前方树林里远远传来的略显苍老的呼唤声,桃枝耸耸肩,跳下树来,对着树上的狐狸道:“你自己想吧,我朋友来找我了,先走啦。”
狐狸的尾巴尖翘起来挥了挥,算是回应。
桃枝撇撇嘴,拾起地上的油纸伞,一路便向着土地声音传来的方向行过去了。
土地仍旧是那个样子,一身旧袍子,拄着拐杖走得极慢,当然他平日里行得也慢,然而今日尤其地慢,边走边看,仿佛在寻找什么。
桃枝正准备上前同他打招呼,忽的心念一转,绕道他背后去,只见斜刺里伸出一只手,拍了拍土地的肩膀。
老头转身,没人,只当是树枝碰着了,不想右边,仿佛是变戏法似的,又出来一只手,拽了拽他的胡子,就跑。
老头摸摸胡子,闭着眼睛想了想,等那只手再出来的时候,一只手伸出去,闪电般地给抓住了,接着就听见桃枝呲着牙齿抽气的声音:“疼疼疼——”
土地睁了眼睛,仿佛得逞似的笑一笑:“以后还敢不敢了?”
桃枝的手腕仍被抓着,只觉得那枯瘦的手指如鹰爪一般,挣也挣不开,忍不住道:“你放开!”
“放了你?”老头捻着胡子,眯着眼睛摇头晃脑的:“不放!不放!放了你又要作怪!”
“放开——!”桃枝手痛,忍不住用另只手去拉,兼之脚踹,均被土地巧妙躲过,他的力度控制得巧妙,拖着桃枝绕过了好几棵树,两人最后落在一颗杉树的树顶上。
桃枝气喘吁吁地,望着不远处的土地,后者立在树顶上,须发衣袍被风吹得扬起来。老头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道:“小桃枝还要来吗?”
桃枝长吁一口气,“嗷”得一声扑上去,土地微笑,却忽然脸色一变,整个人卸力似的,被桃枝撞出老远,两个人都失了力,从树上直挺挺地摔下去,“嘭”的一声,溅起了一堆落叶。
“土地!”桃枝被土地护着,并未摔得多重,爬起来便去查看土地的伤势,老头儿躺在地上,胸脯一起一伏的,嘴角浅浅的一痕血丝。
“不妨事,”土地推开桃枝伸过来的手,自己慢慢地爬起来,靠着树干坐着,一面道:“拐杖里有药。”
桃枝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过去,拿药的时候手都是抖的,黄杨木的拐杖半天没有拧开,还是土地接过去,拧开接口,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吃了。
果然吃了药要好些,土地笑眯眯地,道:“怎么这样紧张?”
“……”桃枝手终于不抖了,自己倒了一粒药出来,凑到鼻子上闻一闻,无果,于是把手伸到土地跟前来,道:“这啥……你吃的什么?”
“益气丸,”土地笑道:“小桃枝没闻出来么?”
“我当然知道是益气丸,”桃枝皱着眉头,站起来焦躁地走了几圈,最后又回到土地跟前,眼眶红红的:“可是益气丸是什么时候吃的?”
她死死地盯着土地:“你的力量在衰败了,是不是?”
秋风萧瑟,吹起地上的落叶翻滚着一层又一层,桃枝心里恐慌无比,忽然眼前一亮,从袖子里掏出个盒子,丢到土地怀里,道:“你把这个吃了。”
土地正奇怪,捡起那盒子翻来覆去看了一圈,忽而脸色变得奇怪,哭笑不得问桃枝道:“这东西你是从哪里捡的?”
桃枝不耐道:“这是我的,你吃就罢了,管我从哪里弄来?天上掉下来的,水里捞上来的,雁儿送过来的,难道耽误你吃么?”
土地打开那盒子,看了一眼,点点头又合上了,笑道:“你说这是你的,里头有什么东西你知道吗?”
“不就是一颗天麻……”桃枝瘪嘴,忽而意识到不对劲,嘴里嘟囔着:“你不吃就算了,还给我!”
便伸手来抢,早被土地躲过,收进袖子里,道:“不给。”
“你过分!”桃枝气急,然而土地纵使受了伤,一时半会也打不过,土地一面躲,一面道:“真不是从树林子里头刚捡的?”
“是又怎么样?”桃枝气急,偏偏刚才掉下来的时候划伤都是腿上,追也追不上,索性站在原地,破罐子破摔道:“在船坞山上丢了,捡到的就是我的,难道还给他送回去。”
土地站着离她几步远,闻言便笑着瞧她:“不告而取,是什么?”
桃枝的脸唰的红了,嘴里嗫嚅了几声,眼神看着一旁,只是不说话。
“小桃枝,”土地叹了一口气,招手叫她过来:“这东西是有主的,刚才我一路过来,便是在寻它。”
见桃枝仍别扭着不说话,又道:“这东西这么金贵?你一定要留着?”
桃枝抬头望了他一眼,点点头,又摇摇头。
土地道:“你有话吗?但说无妨。”
桃枝道:“你现在好了么?”
土地怔了一下,随即笑道:“你在担心这个事情。”
又道:“无妨,刚才是我昏头了,老头子身体好得很,还可以陪桃枝儿再玩三千年。”
桃枝脸皱的巴巴的,指着土地道:“你不骗我。”
“我何时骗过你?”土地摇摇头,一面朝桃枝伸出手来:“桃枝跟我一道么,物归原主去。”
“呸,”桃枝嫌弃,“刚刚还躲得那么快,这会又哄人家给你作使女。”
一面把手放过去,慢慢搀着土地,两人一并往前走。
过了一会,只听桃枝道:“你那里葡萄还有么?”
“哦,”土地怔了怔,似乎是摸索了一会,只找出一单串青的,递给桃枝道:“给你。”
桃枝于是一面走,一面吃葡萄。
“——好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