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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幻梦 ...

  •   桃枝做了两个梦。
      第一个梦是在一间装饰得古色古香的屋子里,一个穿着青色衣服的男人靠窗站着。
      那人背对着桃枝,好一会都看不清他的神情。
      忽然一个少年,兴冲冲地从屋外跑进来,甫进门便投向那人怀里,热切道:“阿偃,你猜我这回去,找到了什么?”
      一面藏不住地向那人挥挥手里的盒子:“这回的东西可不比以往,管保能帮你再续个三五十万年的寿命……”
      “你又去弄这些没用的作甚,”男子皱着眉,手抚过少年的头顶,无奈道:“生老病死本是寻常,我在这个位子上呆得太久了……”
      “你又说这样话!”少年皱着眉头,从男子怀里挣脱出来:“我又不曾赶你下去,是不是底下的人又说了什么话,谁敢嫌弃你,我把他丢到虚怀谷面壁去!”
      “没有人嫌弃我,”男子摇头,一面语重心长道:“你不日将嗣位,心性也要收一收,这样的话以后不可说了。”
      “嗣位嗣位!每个人都这样,如今连你也这么说!”那少年似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气极道:“我辛辛苦苦跑了这一趟,为了这劳什子的破玩意,你连看都不看一眼,还跟我提什么嗣位——”
      一面怒极反笑道:“罢了。既如此,我留着这东西做什么。”
      说罢一扬手,一枚闪烁着绿盈盈光芒的果子被抛出窗外,伴随着男子一声惊惶的“不可——”
      桃枝察觉出不对来,慌忙扑上去抢那果子,不想窗外竟然是白茫茫的一片云海,她的身子同那果子一同坠落下去,耳边是呼呼的风声,也不知过了多久,那果子飞够了,终于扑的一声落了地,桃枝用脚去踩地,踩了个空,她也醒了。
      第二个梦是在一个镇子上,湿漉漉的青石路,她沿着铺满了青苔的台阶往下走,面前一排老房子,其中的一栋房子前站着一个大个头的男人,男人背对着她,似在打磨什么东西。
      桃枝走上前去,男人转头看见她,赶上来拉着她的手,道:“你来了。”
      耳边嘈杂声顿起,整个小镇似活了一般,周遭人来人往,耳边是鸡鸣犬吠,母亲呼唤小儿子的声音,街上讨价还价的声音,邻家老人伴随着呼喝的落子声。
      桃枝茫茫然不知身处今夕何夕,面前形容粗犷的大汉却紧握着她的手,急切道:“你嫁与我,就这么永远地留在宜春,好不好?”
      桃枝心中天人交战,她环顾着小镇,总觉得自己心中爱惨这男人,然而永远留在此处?
      她缓慢且坚定地摇了摇头。
      大汉被拒绝,却并不显得失望,他待桃枝视若珍宝,接下来的几天便带着她游山玩水,直至一天晚上,他问桃枝要不要去过节。
      “是这镇上才有的,一年一次,你难得来一回,我带你去瞧瞧。”
      两人心知今夜过后便是离别,桃枝跟着镇上的人一起围着火堆跳舞,山歌嘹亮,火堆熊熊燃烧,不时发出木头爆裂的噼啪声,桃枝的目光越过火苗,落在对面那人被火光映得亮堂堂的脸上。
      就见那人忽然穿过了人群,来到她面前,粗犷的大手捧着桃枝细嫩的脸颊,瞧着她的目光专注而温柔。
      “句芒神保护你远离枯萎衰败之苦,你要年轻,快乐,长生。”
      他将手里的一枚木梳子插在桃枝的发髻上,而后在她的额头上落下虔诚的一吻。
      那吻落在桃枝的额上,却如火烧一般,她头痛欲裂,眼前的人像,万事万物都扭曲,那人的身影落在火里,裂成黑炭似的几块,桃枝一手捂着额头,一手伸到火里去抓那人。
      抓了个空……桃枝醒了。
      眼前是鹅黄色的床帐子,天光亮了,帐子里的光线有些暗,却不妨碍桃枝,她望着头顶蜷曲而繁密的暗纹,发了会呆。
      外头渐渐有人声,却被刻意地压低了,模模糊糊的,听着像是遥远极了,又像是没有,有那么一瞬间,桃枝以为自己还在梦里,但过一会儿,严先在外头敲着房门,于是她终于从恍惚的状态里出来,起身下床,穿衣,洗漱。
      正厅里摆着一张椿木的八仙桌,严先一个人坐在桌前,就着碟子里的小菜吃白粥,土地是早走了,碗还放在那里,里头的粥只是略动了动,左边还有一个位置,大概是留给她的,桌边放着一个青花瓷的小碗,里头是温热的白粥。
      桃枝捧着白粥,脸上的表情恹恹的,拿勺子漫不经心地在碗里画着圈,间或抿一口。
      严先把肉松罐子朝她推过来:“你昨晚困了就回房里睡,怎么就睡在门口了。”
      桃枝瞧了他一眼,打了个哈欠,仍旧觉得提不起精神:“我怎么晓得,突然就困了。”
      严先瞧着桃枝,笑道:“睡得像小猪似的,昨儿把你弄到卧房去,可费了我老大的劲。”
      “你自己手劲不够倒嫌人家重,”桃枝打了个哈欠,“下次我去素萼家里睡觉去。”
      “人家有甲子呢,”严先给桃枝碗里挟菜,一面哄小孩似的道:“我就说说你还膈应上了,呆庙里多好,你看今儿的菜,我起了大早特意去河边掐的新长出来的嫩叶子,里头又搁了醋,开胃得很。”
      桃枝漫不经心地夹了一筷子进嘴巴,严先在一旁看着。
      半晌,桃枝慢吞吞地放下筷子,道:“好吃。”
      严先道:“好吃么,那你多吃点。”
      桃枝瘪了瘪嘴,道:“不要,下次你该嫌我重,放我一人在门外睡了。”
      严先哭笑不得,忍不住掐一掐桃枝的脸颊,道:“怎么还喘上了?”
      又把菜碟往桃枝那边推推,道:“吃你的。不用给老头子留着。”
      桃枝眯着眼睛笑起来,开心地扒了两口饭,忽而看了两眼土地的位子,道:“土地去哪了?昨天回来得晚,今天又出去得早,什么事一天地拖着他。”
      严先道:“哪里闲下来过,这几天山上好多树上长虫子,老头子去查了,别说他了,我也忙呢,你这几天先别回洞府了,留在这边帮我照顾药园子?”
      桃枝一脸不信的表情:“不要,云片走了,我要把家里收拾收拾,再说,你干嘛去?”
      “你昨天不是说想造个船?我昨天跟老头子讲了,他说造船得要桐油,我算计着今天下山去买呢,恰好把其他的东西也都采买回来。”
      “今天?”桃枝望望门外,鼻子在空气里嗅了嗅,“今天不行,外面正下雨呢。”
      “是么?”严先也向门外看,结界隔绝了天气,外头的雨进不来,天空被一层厚厚的云雾笼罩着,显得不阴不晴的,笑道:“你这么清楚?”
      “我当然知道了,”桃枝执拗道,把手朝他伸过去,“每次下雨的时候,雨水落到枝叶上,渗到土里去,我都知道。”
      严先握着她的手,桃枝的手湿凉,严先的手干燥而温暖,被他握着的时候就有一丝丝的暖意传过来,桃枝的心情好了一点。
      “我这几天睡得可乖,”桃枝忽而道,“今早上还做了好几个梦。”
      严先笑得贼兮兮的:“是不是梦见了我?”
      桃枝“呸”了一声,嫌弃道:“哪哪都有你呢。”
      “真没梦见我?”严先拿筷子点着桌上的碟子玩,一面道:“那你梦见了什么?”
      桃枝迟疑了下,道:“忘了。”
      “忘了好,”严先笑道,“你以后做梦,切记着不管梦见了什么,好梦坏梦,醒了之后都要把它忘得干干净净。”
      “坏梦就算了,”桃枝道,“为什么连好梦也要忘记?”
      “因为都是假的,”严先冲她一笑,“既然下雨了那就明天去,你有没有要带的东西?”
      “没想好呢,”桃枝把勺子在嘴巴上敲啊敲的,“粘土好些都干了,颜料也快没有了,刻刀也要新的……这么一想缺的东西还挺多的……”
      说着便站起来,急匆匆地收拾东西,“我现在回家一趟,等会列个单子给你。”
      严先好笑又无奈,拗不过桃枝催促,只好找了斗笠与她戴上,又帮她披上防雨的斗篷,两人跨出了结界,果然一阵冷瑟的风带着泥土气就过来,小雨淅淅沥沥地打在零落的树叶上,萧瑟得不行,桃枝推严先赶紧回去,说完便自己踩着木屐吧嗒吧嗒往桃树洞府那边去了。
      土地不在庙里,严先也不忙回去,念着空间置换的诀搬了个小暖炉过来,在上头坐了一个小铜壶,烧水沏茶吃点心,一面自个跟自个玩。
      把盘子里的点心堆叠到第十三个样式的时候,严先抖着手里的点心渣,忽而听到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踏步声。
      他定了定神,看见一只淋得湿透的小狐狸,嘴里叼着另一只更小的狐狸,穿透着湿润的雨幕闯进来,见了严先,连忙把小小狐狸放他脚下,头拱着他的小腿,嘴里发出焦急的、近乎呜咽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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