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间梦事》二重豆蔻

7、静好

　　三个人一前一后往土地庙的方向走，桃枝忽地想起来，问土地道：“你既回来了，围在我家外头嚷着要拜师的那群人，你把他们怎样了？”
　　土地步子未停，一手扶着桃枝，一面笑道：“我对他们说，修仙一途，长路漫漫，各人当看各人的缘法。”
　　桃枝点头：“是这个理。”
　　又笑道：“呦，难为他们竟肯听呢……你说这些人，一窝蜂地要修仙，究竟是图个啥？”
　　严先道：“你管他们图个啥，今晚别回去了，住在我们这边？你原来的房间我还替你收得好好的。”
　　桃枝想起土地昨天给她的那串葡萄，莞尔道：“我去了要把庙里东西都搬空，你也要我过去？”
　　严先未答话，土地却笑道：“把老人家带着严先儿一并也搬回去吧。”
　　“那我不是还要供着你们？”桃枝认真思考了一下，笑道，“亏了亏了，这买卖不划算。”
　　土地笑着摇摇头，指着桃枝对严先道：“她还嫌弃你我……你当真不去？”
　　去与不去其实不必思考太久，桃枝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站在土地庙里头了。
　　她的眼前是一条曲曲折折的木桥，直通到溪流的对面去，溪水无声地流淌，两边绿树成荫，微风送过来似有似无的树叶的香气。
　　桃枝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身上无比的畅快，脚下步子如同认识路一般，一径地过了桥，过了一片地上铺满野花的林子，再往前走是一小片的开阔地，竹子搭的二层小楼，外头用篱笆圈起来，篱笆里头是分割成几块的药田，被打理得整整齐齐，桃枝站着看了一会，便有一阵一阵的药香朝着鼻子里头钻，她好容易忍住同那些药材一一打声招呼的冲动，几乎是拽着自己朝屋子那边走。
　　走近了才发现檐下挂着一只鸟笼，里头立着一只黄绿色的鸟儿，小巧玲珑的，见桃枝过来，嫩黄色的嘴巴微张，发出“滑儿——滑儿”的清亮叫声。
　　桃枝寻了一根草枝，逗得那鸟儿在笼子里上蹿下跳，身后有脚步声渐近，严先拎着两竹篓的山果送到厨房里，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块青布帕，边擦汗边道：“你走得倒快。”
　　桃枝道：“半里路，指着人走多久？”
　　又朝四周环顾一圈，道：“这里被你打理得倒爽快。”
　　严先被夸了这一句，愈显出几分得意的神色来，笑道：“这里的水土好，种下的花草树都长得快，就是灵气少了点。”
　　桃枝手下一顿，似是想起什么一般：“我道你每回送到我那边的药材是山上没有的，原以为你是从山下买来的，不想出自这里。”
　　不觉又道：“我拿好多喂了兔子，剩下的都给云片拿去制药丸，早知是你辛辛苦苦种出来的，我就……多留点拿去喂兔子。”
　　严先呸了一声，前来拧桃枝的鼻尖：“那么给我长脸呢你。”
　　桃枝道：“怎么地？你送给我了就是我的，我乐意拿去喂兔子，不心疼。”
　　说着瞪了严先一眼，不理他，只专心拿着草根逗鸟儿。
　　“生气了？”严先在洗手，闻言赔笑道，“你晓得我嘴快，我那么一说，你就那么一听，再看看这药圃里的花花草草，哪个不是我精心侍弄出来的，这不一出来就捡好的往你那边送，云片之前拿药都是直接从里头拔的，我都没说什么，也就是你的人，换了别人试试……哎！别给它吃那个！”
　　他的声音忽然高起来，桃枝吓了一跳，严先跑过来，夺过她手里的草茎扔到地上，又从荷包里掏出几颗泛着白玉光泽的粟米，喂那鸟儿吃了。
　　桃枝在一旁看着，疑惑道：“你给它吃的什么？”
　　“粟米，”严先转过头来，得意道，“我拿泡了灵蒿的水浇的，比山下的米不知好吃多少，你要不要尝尝？”
　　说着递给桃枝几颗。
　　桃枝接过，一股混合了草汁和麦香的气息挡不住地往鼻子里钻。
　　“好香。”她抽了抽鼻子，看见旁边的鸟儿扑棱着翅膀，半个尖尖嘴都要凑上来。
　　“不给你吃，”桃枝开心得很，在黄鸟幽怨的目光里把生米塞嘴里，嘎嘣嘎嘣嚼了，拉着严先的手进厨房:“吃饭了吃饭了。”
　　“你招它干嘛，”严先哭笑不得，拉着桃枝的手把她往房间赶：“今天忙了一天了，晚饭我来准备，你自己先去房里看一下，还缺什么就跟我说。”
　　桃枝哦了一声，眼睛瞥了一眼严先，身子一转又转回到厨房里面去，得意道：“不用看，先儿做事我最放心的，再说，我前几天睡得饱饱的，现在一点都不困，你要不要我给你打下手，洗洗菜看个火？”
　　严先转过身来，桃枝倚在窗前，柔柔地冲他一笑。
　　“……”
　　严先的脸上表情有一点不自然，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转身朝着药圃走过去。
　　“你刚才说什么？”桃枝从厨房追出来，与严先并肩行着，好奇道。
　　严先看了桃枝一眼，认真道：“你真想听？”
　　桃枝一向嘴快，这会却被严先目光灼灼盯得有些不自在，恰好两人这时走到了药圃边上，她便随手指着其中一丛草道：“这是什么？”
　　明显的转移话题。
　　严先笑了下，假装顺着桃枝的话跟她解释：“这一片都是我种的忍冬，那株还小得很，你过来看这一棵。”
　　严先找到的那一株花果然比其他的要盛，叶子深绿深绿的，摸起来茸茸的，中间缀着金色细长的花瓣，最上面是一牙一牙还没长开的花苞。
　　微风吹动，那金黄的花蕊便跟着一颤一颤，桃枝极认真地看着，末了道：“我之前看书，人家总说柔弱的女孩子是娇蕊，现在看来倒不是胡说。”
　　严先顺口接道：“是。”
　　又细想了下，嘴角抽一抽，尽量温言道：“桃枝儿，你是从哪里找来的书？”
　　“不是从你房里？”桃枝歪头道：“好久了，名字叫什么传奇，书旧得跟什么似的，里头的故事倒蛮好玩的，那书还在不，借我看看。”
　　严先笑得略显僵硬，用手搓了搓面皮，正色道：“你一定是记错了，我那里除了医典和药方，哪里还有其他什么东西。”
　　“是我记错了？”桃枝死命想了想，无果：“那就是土地的，我问问他去。”
　　刚转身已经被拉了回来。严先摸摸鼻子，略有些不自然道：“别找了，老头子的东西都是我替他收拾，也没见你说过的那本书。”
　　“是么？”桃枝拖了长长的一个“哦”，不信任地盯着他。
　　严先打哈哈：“那书旧了，回头我去山下，找些时兴的书给你带回来。”
　　这还像话。
　　桃枝满意了，终于想起正事来：“你刚才不是说要做晚饭，这边有什么好吃的？难不成你要我吃药？”
　　“你想拿药当饭吃，我还舍不得呢，过来。”
　　桃枝撇撇嘴，仍旧跟着严先，走到树林里面去。
　　霜打过的菠菜，滚水焯过了剁碎拌盐，菱角脆藕加木耳勾芡炒的河鲜，丝瓜炒肉，酥炸小黄鱼，饭后甜点是白果银耳枸杞甜汤。
　　桃枝许久不进厨房，配合得很，丝瓜大小切得刚刚好，藕片切得也圆，连白果剥得都不留指甲印，嫩嫩绿绿的半碗白果仁，桃枝看得就很惊奇。
　　“这么神奇，火能把一种东西变成另一种样子，白果原来是青的，煮熟了就变成了白的，吃着也软糯。据说是去痰止咳，一会让土地多喝点，老人家痰多。”
　　又握着一根树枝，敲敲严先的小腿，道：“你就知道给他炸小鱼干，油炸的东西上火又费油，你就惯着他。”
　　严先一面剥菱角，任由桃枝在他腿上敲两下，一面笑道：“老头子爱吃，我怎么说得下他。”
　　桃枝手头的火烧得差不多，站起来道：“要帮忙吗？”
　　见严先摇头，便又坐下去，认真道：“土地这两天咳得好像是比之前厉害……等一会吃饭的时候，我同他说说。”
　　严先没有答话，手上动作不停，把处理剥好的果仁和银耳放到白瓷的炖盅里，加上水，坐到炭炉上去，用小火慢慢炖着。
　　桃枝发着呆，忽而听到严先叫她，连忙晃过神，道：“你刚才说什么？”
　　严先道：“我说，假如有一天船坞山待不下去了，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桃枝愣了下，随即笑道：“在船坞山待不下去，怎么会在船坞山待不下去？”
　　严先今日却显得有些固执，追问道：“假如呢？”
　　“那就先带上土地，”桃枝笑道，“然后土地用个缩地成寸的法诀，我们带着船坞山一起走。”
　　严先也笑起来，道：“这法子好。”
　　桃枝来了兴趣，在地上铺了一层柴灰，兴奋道：“我还没下过山呢，我们先合计合计，如果下山的话，第一站我们先去哪？”
　　严先想了想，捏着一枚菱角同桃枝道：“我们去南方吧。”
　　桃枝没有什么异议：“好，就去南方。”
　　又疑惑道：“去南方做什么？”
　　严先望着窗外，目光远远的也不知望向哪里：“南方有水田，还有湖，湖里有荷花，还有鱼，我带你去划船，夏天采莲蓬，冬天去挖藕，还可以捉鱼吃……”
　　他越说越兴奋，没注意桃枝正一脸古怪地看着他。
　　“先儿，”桃枝小心翼翼道，“你是不是不喜欢住在山上？”
　　“怎么会，”严先莞尔，“你不想去南方？”
　　想啊。
　　可是仍然觉得这场对话怪怪的，桃枝无论如何想不出原因在哪，只好任它过去。严先也不再同她多说，料理好了晚饭，手里袖了一颗萤石说要去接土地。
　　“你去不去？”他问桃枝。
　　桃枝坐在房檐下的台阶上，拿着一颗新摘的山楂在啃，闻言便摇摇头：“我在这等着。”
　　严先道：“恰好，门口的这几盏灯你点一点，我和老头子就回来。”
　　桃枝点头，看着严先的身影伴随着萤石的光亮一点点消失在树林里头，她打了个哈欠，只觉得眼皮沉重，终究是没撑住，就这么靠在一旁的木柱上，沉沉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