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间梦事》二重豆蔻

6、狐狸

　　桃枝的洞府这辈子不知被人围了几遭，回回都是来了人要讨债的——
　　她那时候还是个年轻的树灵，刚化成人形，满山撒开欢了地跑，带着一身收敛不及的灵气，不知怎么的就弄塌了另一个灵兽的洞府，转过身来又撞坏了一个鬼的老坟，妖怪们好容易找来一棵天生地长的仙草要练颗丹药，桃枝自告奋勇地要烧火……差点把自己也当柴火烧进去。
　　这个……被打击的次数多了，桃枝自己心里也不忿，心想自己是个树灵，将来要跟别人打起架来，万一对方是个玩火玩得厉害的，难道等着束手就擒么？
　　不甘心束手就擒的桃枝偷摸悄悄地找了个近水的地方练习控火，这会终于是没再惹起山火来，却遇到了一个人。
　　“就那，”桃枝指着岸边的某处浅滩，“云片当时就躺在那，还只是一个瘦巴巴的小娃娃，我也要吓死了，还以为自己遇到了死人，近看才发现她只是受了重伤。”
　　严先撑着竹竿，笑道：“你惯会做好人。”
　　桃枝瞪他一眼，道：“是，当时老头子要撵你走，我不该拦着，省得今日被人说是烂好人。”
　　严先道：“开玩笑么，后来呢？”
　　“我把她带回家里，给她治伤，老头子一起教我们两个修仙，她学得比我好，再后来，你不是都知道了吗？”
　　严先望着桃枝，想了想，再欲开口问桃枝，却听见她欢呼一声，站起身来：“先儿，我们到啦！”
　　二人撑着筏子，走山上的江水支流到后山，避过了桃枝的洞府，直接去土地庙。
　　“尽是些拎不清的。”桃枝背着竹篓子在山道上走，气喘吁吁地道：“找我有什么用处，云片是自己修成上仙的，我如果真有什么办法，为什么不自己成仙呢？”
　　严先背着另一个竹篓子，跟在桃枝的后面护着她：“你如果背不动了的话，便拿过来给我。”
　　桃枝顿一顿，又看一眼严先的背篓，摇头道：“不啦，这不就快到了么。”
　　走了一会又开始发牢骚：“你说，怎么有人上赶子要给人家做跟班的，给土地做跟班也比跟着我好啊，我不耐烦的。”
　　严先道：“你就是个吃货。”
　　不等桃枝反应过来又道：“我挺乐意给你做跟班的。”
　　桃枝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摇摇头道：“我从来不曾把你们当做跟班的。”
　　也不想再要一个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就走了的跟班。
　　两人沉默地走了有一段路，约莫到了半山腰，桃枝突然指着前面一处问道：“先儿，你认得那处是谁家的洞府吗？”
　　严先抬头看了黑漆漆的洞口一眼：“像个狐狸洞，具体哪一家记不清了……你要干嘛？”
　　桃枝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对着洞前树上挂着的一串熏腊踌躇半晌，把手伸出去又收回来。
　　严先在后头看着，笑道：“你馋肉了？”
　　桃枝转头瞪他一眼：“小声点！一会给人看见就走不了啦！”
　　话音未落便听见洞口一阵悉悉促促的脚步声，一个妙龄女子从洞里走出来，她的身上裹着一层轻纱的红衣裳，棱角分明的脸颊，纤长的十指涂着红丹蔻，细瘦的手腕上套着几只细骨伶仃的银镯子。
　　那个女子的表情淡淡的，却生着一双狐媚子的眼睛，勾人摄魄的光在里头流转，像个深深黑黑的无底洞，桃枝只看了一眼，便觉得自己的魂魄要被勾走了，只得慌忙低下头去。
　　女子的目光在严先身上转了一圈，又回到桃枝身上：“有事？”
　　她的声音同人一样冷冰冰的，桃枝向来怕同这类冷美人打交道，连忙摆手道：“没事。”
　　说着转身忙不迭地要走，然而右腿却似乎被困住，抬也抬不起来——向下看，原是一个猴子似的的小娃娃，身上裹着一件脏兮兮的破棉衣，藕节似的胳膊死命地抱着桃枝的小腿，一面凶神恶煞地冲桃枝龇牙咧嘴，一面朝女子喊道：“妈，她想偷咱家的肉干呢！小偷！”
　　后头那句是冲着桃枝，还附带着个鬼脸。
　　“谁拿你家肉干——”桃枝同那孩子大眼瞪小眼，死命挣都挣不开，也不知道这小猴子是吃什么长大的，看着那么瘦，力气这么大。
　　——严先儿还不快过来帮忙？
　　严先在一旁看够了笑话，上前一步打算替桃枝解围，却见那女子先一步沉了脸色，轻喝道：“小五，回来！”
　　娃娃呆了一呆，手上下意识一松，桃枝趁机逃开去，躲到严先背后还不忘对着小狐狸做鬼脸。
　　小狐狸放了桃枝，嘟噜着一张嘴，磨磨蹭蹭回到女子身边，委屈道：“妈……”
　　女子没理他，只是看着桃枝道：“你要这肉干？”
　　说着上前从树枝上取下挂的腊肉，递给桃枝道：“拿去。”
　　小娃娃瞪大了眼睛，耷拉着一张脸，上来扒拉着女子的小腿要阻止她，被女子在屁股上踹了一脚，骨碌碌滚到一边去了。
　　桃枝一瞬间觉得那女子踢人的动作十分帅气！原本是不打算要那肉干了，这会却蓦然生出了几分好感来，便顺手接了，又笑道：“我不好意思白要你的，拿我的东西跟你换，好不好？”
　　女子抬头瞅了她一眼，清冷冷的目光，看得她几乎要打退堂鼓，然而忽然有人拍她的肩，严先手里提着一布兜子的山枣银杏，上前道：“姑娘你若是不嫌弃，便收了这些山果子。”
　　边说边抬眼望一望躲在一块石头后望眼欲穿的小狐狸：“……给他作零嘴也好。”
　　桃枝心道那不是浪费么，忍不住在一旁道：“你自个用来熬甜汤也不错，挺好喝的。”
　　女子这回倒是沉默了，似乎在思索，片刻后摇了摇头，道：“不必了。”
　　说完竟不再给两人说话的机会，转身便回洞府去了。
　　桃枝没有办法，只是觉得可惜，暗地里下定决心要找机会再同她多说几句话，这么神游着同严先继续往回走，忽听到严先“嘿”的一声，从路边的草丛里揪出一只火红的小狐狸，乌溜溜的眼珠，然而皮毛却是脏兮兮的。
　　桃枝惊叫了一声捂住鼻子，严先无奈，只好把小狐狸揪到旁边的石头上，果然狐狸一落地，“噗”的一阵白烟，就变成了刚才见过的猴子似的的小娃娃。
　　严先眼里带着笑意，故作严肃道：“你跟着我们？有事？”
　　桃枝没等小狐狸说话，自顾自朝前走，一面回头道：“你跟他废话做什么？不是来要东西的？扒了皮烤狐狸肉吃！”
　　后一句话是冲着小狐狸，说着还威胁似的打个响指，指间扑的窜出一团火，把一径草连枝带叶烧成焦灰，一口气吹散了，然后冲着小狐狸得意地一笑。
　　小狐狸的脸涨得通红，站起来也不过两尺高，单手叉腰，气势十足地指着桃枝喊：“偷肉贼！我认得你！你不就是山顶的那棵桃树精！……哼！我妈好说话，我小五可不是好惹的！”
　　桃枝笑道：“呦，这肉可不是我偷来的，原是你妈送我的，蠢狐狸，偷肉贼不是我，至于好不好说话，我不知道，须要去问你妈。”
　　严先低头从篓子里拿出刚才的布兜子，又给里头添了些熟了的杏子，递给小狐狸道：“你不要同她斗气，我拿这些东西跟你换，原本那肉是该还你的，只是她想吃，你看在我的面子上，就罢了，以后你还缺吃的，来我这里，我请你吃，好不好？”
　　桃枝道：“严先儿，你今日同这狐狸有那么多说的，天快黑了，你到底回不回去？”
　　严先瞅一眼桃枝，见她已是不耐烦，无奈道：“你不喜欢小孩子，也看那肉干份上，少说几句。”
　　说着边帮那娃娃整整衣服，理顺头发，又拿出袖子里的手帕，替他把脏脸上的污渍擦干净。
　　小五的脸色因着那兜子的山果而显得明朗些，知道严先是为他好，便站在原地任他拾掇，等到严先放开了他，也没道声谢，在一阵白烟里又变回一只小狐狸，嘴里叼着布兜子，瞬间便窜没影了。
　　严先站在原地忽而显得有些惆怅，桃枝看在眼里，忍不住安慰道：“你瞧，小孩子都这么没心没肺的，也不知道道声谢，你不要老惦记着他们，又弄得自己心里不痛快。”
　　严先沉默地背上背篓，过会儿方道：“也不是每个小孩子都这样，……你没看见么，他妈不管他。”
　　桃枝撇嘴：“他妈挺好的，跟他妈有什么关系？”
　　见严先不说话，过一会儿又道：“你看看我，没有爹妈，就这么天生地养的，难道长得不好？”
　　严先看了桃枝一眼，嘲道：“你除了每年的叶子长得盛，花开得马马虎虎，每年的果子也就那样。”
　　桃枝也不同他计较，笑道：“花开的几年我都记着，年年开花结果，难道就好？人不会觉得稀松平常？就是要千年开花千年子，结出的桃子才好吃。诶，你说，山上也有漂亮的女孩子，可是那小狐狸的妈，长得跟其他的女孩子都不一样，明明都是一样的鼻子眼睛眉毛，怎么我看着她，就挪不开眼睛呢？”
　　桃枝的声音花痴得很，严先似乎想起什么一般，连先前的惆怅也忘了，在一旁酸溜溜地道：“那大狐狸给你灌了迷魂汤么，你的眼睛黏在她身上，都扯不开了。”
　　桃枝道：“她长得好看，我乐意多看她两眼。”
　　严先怪笑了两声，道：“长得好看的都是会吃人的，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二者皆不毒，最毒妇人心……”
　　桃枝斜斜瞅了一眼严先，道：“你要给自个身上扣帽子我也不拦你。”
　　严先突然地心情大好，笑道：“你刚才要那个熏肉做什么，想吃吗，回去我给你做？”
　　桃枝道：“土地前一段时间总说吃什么都没味道，我刚才看到那熏肉突然想起云片以前做过的熏肉鲜笋汤，吃着咸咸的，香香的，庙里冬笋还有吧？”
　　“你把这肉带回去，早上他要喝白粥，就给他切一小块下来，蒸得软软的，让他就粥吃。”
　　严先深深地瞧了桃枝一眼：“你现在倒有心……我瞧瞧，睡觉睡多了，睡梦里忽然悟了？”
　　桃枝笑道：“我以前是睡太多，睡得糊涂了，云片这一去，搅得我心里惶惶的，总觉得自己要丢东西，思来想去觉得自己又没什么可丢的，一个土地，一个你，你们俩难道会丢下我走么？”
　　严先沉默了一会，道：“我们两个走了，你不会去找么？”
　　桃枝没说话，抹掉一颗落在睫毛上的汗水，继续沿着山路走，直到能够望见土地庙的飞瓦檐，才默默地冒出一句：“我怕我找不到。”
　　“小桃枝找不到什么？”
　　这样的声音一定是土地，桃枝笑嘻嘻地拍着土地的长胡子，道：“我怕我找不到你啊，怎么，那些要拜师的人没把你生吞活剥了？”
　　土地任着桃枝折腾，一面笑道：“老人家的肉，味道总是不好。”
　　“我给你带了好吃的，”桃枝接口，一面献宝似的拿出竹篓里的东西给他瞧，末了道：“你看这腊肉，是刚才回来的路上同一个狐狸姐姐讨的，她倒是大度，顺手就给我了。”
　　“是么？”土地接过腊肉，拿手指在上面按了按，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品相倒也还好，可以吃……我看看，这是哪家大度的狐狸？你同她倒有缘法。”
　　严先跟在后面，闻言哧的一声笑：“偷腊肉的缘法。”
　　桃枝从山货堆里抬起头来，对着严先不悦道：“你管我呢。”
　　又转头对着土地：“你听先儿跟你说，刚才我被那小狐狸缠着，他都不来帮我。”
　　说着把刚才路上发生的事，七七八八讲了一遍。
　　土地听完便有些哭笑不得，抬手在桃枝的头上摸了摸：“桃枝还会吓唬小孩子。”
　　桃枝瞪了一眼严先，不屑道：“你没见那小狐狸，脏兮兮的，也不知道要把自己拾掇干净，小气巴拉个要命，自个不招人待见，我不吓吓他，难道还哄着他！”
　　土地笑着摇头：“这些小狐狸家里没人管着，自己太小也不知事……是狐颜的孩子？”
　　桃枝摇头道：“不知道呢，他妈倒是生得很美……呦，她叫狐颜？”
　　土地点点头：“是她没错了。”
　　桃枝来了兴趣：“你认识她？怎么回事，给我讲讲？”
　　土地摸摸长胡子，笑眯眯道：“她是近两年新搬来的狐狸，带着一窝小狐狸，除此之外没有了。”
　　“哦。”桃枝倒没有显得很失望，总归人在山上，后头再慢慢打听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