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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白果 ...

  •   桃枝穿着一身灰青色的棉布衣服,跪坐在竹筏子上,伸出手指逗弄江里的游鱼。
      严先在一旁支着篙,笑道:“回去给你做油炸小鱼干么?”
      桃枝丢了个白眼过去:“你惯会给人找不痛快。”
      严先委屈道:“老头子喜欢吃,每次都要这个下酒,不然谁喜欢天天对着烟熏火燎,你没见过山下的厨子,个个身上洗不掉的一股油气,难闻死了。”
      又拿竹竿碰一碰竹筏上的几个竹篓子:“像我们山上这样多好,月月里都有山果子吃。”
      桃枝抬头望了望江两边的高峻山岭,闻言笑道:“我们现在是在干什么?腊月里大雪封山,不一样没有东西吃吗?”
      又道:“不过我倒是许久没有过冬天了,以往都是连着睡几个月,起来的时候都春暖花开了,你说我在这山上呆了也有许多年,总觉得这风景是看不完的,年年都觉得像,又有那么一点不像。就说这竹筏子,春天夏天的时候还好,这会坐在上面都有点凉乎乎的,等到了冬天,还得弄个船来坐着才好。”
      严先嗤笑:“风花雪月的,偏偏老头子和你都爱这个,云片成了仙走了,也就一个我,巴巴地留着挨使唤。”
      桃枝斜睨他:“你也成仙去么?”
      严先道:“嘴上说的容易,这么多年山上成了仙的有几个?”
      见桃枝瞪他,赶忙讪笑道:“凡事讲究个缘法,成仙一定好?近几年仙神两界思凡的神啊仙的还少么?跟着老头子,除了你我惹不起,山上哪里不由我横着走。”
      桃枝递白眼给他:“还横着走?你是水螃蟹不成?”
      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老头子让你来陪着我摘果子,他怎么办?”
      严先不说话,闭着眼,一手支着下巴,头一点一点的,口中打着呼噜。
      桃枝没忍住,噗嗤一笑,抓了一把冬枣砸他:“老头子怎么还不把你发下山去!连他你也编排!”
      严先睁开眼,笑道:“像么?”
      话音未落,原本停在岸边树上的一只鹭鸶鸟,忽然俯冲下来,长嘴叼住水里的一条鱼,甩在竹筏上,溅起的水花扑了严先一脸。
      严先吓了一跳,反应过来时满脸的水珠子,再看那白鸟,早扑扇着翅膀飞远了。
      桃枝在一旁看着,早笑疯了,嘴里念道:“这是天理报应,循环不爽,叫你编排人!”
      严先讨了个没趣,自己拿帕子擦了脸上的水,也不同桃枝争,只是支筏子。
      两边山上一片的金黄,秋风吹得瑟瑟的,江水连着滩头,岸上一溜成熟的芦苇,风吹着发出哗哗的一阵响,天上的雁阵飞过去,桃枝的目光逐着领头雁,不觉出神。
      等回过神的时候筏子已经走了好一阵,桃枝想了一会也想不起来这是哪,只好问道:“我们接着去摘什么?”
      严先道:“你去年不是说想喝白果汤吗?”
      桃枝道:“哦。”
      到了地方确实有棵白果树,也不知长了多少个年头,树冠延伸得极广,金黄色的扇形的叶子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了满地。
      桃枝不知怎么的只觉得心中喜欢,固执地抱着其中一根树枝,额头抵着树干,手头上淡淡的白光溢出来,碰到白果树的枝干,渗进去不见了。
      严先原本打算爬到树上去,这会也不动了,躺在厚厚的银杏叶子上,手枕在脑后,翘着一条腿静静地瞧着桃枝。
      过会儿桃枝过来,也学严先一个样躺在他身边,目光瞧着从枝叶的缝隙里漏出来的天光。
      严先开口道:“它说了什么?”
      桃枝呆了一会,想了一下,道:“它说,请我吃白果。”
      “还有呢?”
      “还有,”桃枝蹙眉,“说我会遇到坏人……还有好人。”
      “嗯……”严先闭着眼睛,“世上常有的事么,好人,坏人,还有说不得是好是坏的人。”
      桃枝转过身子来盯着严先的侧脸:“先儿,你认识前山寺里的和尚吗?”
      “和尚?”严先也转过身来,同桃枝对视,“怎么问这个?”
      “没有,就好奇么,”桃枝催道,“你到底认不认识?”
      严先盯着桃枝瞧了一会,忽然嘴角勾了一抹笑,道:“和尚什么的我不清楚,倒是今年春天,老头子让我下山去办事情,经过前山的时候,看到草丛里有只黄猫在偷鱼吃。”
      桃枝道:“这有什么,猫不是爱吃鱼吗?”
      严先道:“这只猫是不能碰荤腥的。”
      桃枝奇道:“天下有不爱吃荤腥的猫?”
      严先没忍住,笑道:“那猫是个穿黄布直裰的和尚。”
      桃枝道:“偷鱼吃?那也没什么,说不定是庙里的油水不足,他饿得狠了,寻肉吃也不为过。”
      严先伸手拧桃枝的鼻头,哭笑不得道:“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桃枝抬手把严先的手打掉,茫然道:“什么真不懂假不懂,你到底在说什么呢?”
      严先盯着桃枝的脸有一会,忽然俯下头,在桃枝的嘴巴上轻啄了一下,再躺回去时声音便有些喑哑:“桃枝,这是偷腥。”
      桃枝眨巴了下眼睛,“哦”了一声,便不说话了。
      严先的脸红红的,过了有一段时间,见桃枝百无聊赖地捡了一片叶子在眼前把玩,便凑上去道:“云片以前有没有这样对你?”
      桃枝抬眼瞥了一眼严先,摇头,又坐起身来:“我们摘了果子就回去吧。”
      未等严先说话,又道:“你自己摘吧,我去树那边走走。”
      说完便踩着满地的黄叶子往树那边去,穿枝拂叶,不知不觉的走远了。
      船坞山大,桃枝从不记得自己来过这地方,脚下却似自己认识路一般,一径过了一道缓坡,纷芜的杂草蔓生,掩着一块刻了字的石碑。
      ——算不上是碑,只是一块不知从哪找来的石头,略平的一面被人刻了字,放在一个隆起的土堆前面。
      竟是一座坟,只是许久未曾有人打理,坟边的迎春花疯长,枝枝蔓蔓延伸了老远,侧边是一棵老梧桐,一半的枝干都朽了,剩下的一半掉光了叶子,树枝萧索地向天空延展。
      桃枝站在那碑面前,突然觉得一阵气闷,她拿袖子抹一抹碑上的浮土,看见上面大概是用匕首刻出来的几个模模糊糊的字,笔锋凌厉,一笔一顿。
      “……锦娘……夫 文彦……立”
      桃枝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认出了这几个字。
      她抚着那石碑,只觉得心如刀绞,着了魔一般,呆呆地立着,泪珠像不受控制似的,一颗接一颗地落下来。
      桃枝哭了一会,自己把眼泪抹掉,望着那石碑,终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哭这一场,只好躬身朝那碑拜了两拜,拍拍袖子上的土,仍旧照着原路返回来。
      果不其然严先看见她的红眼睛就要笑话她,被桃枝一句话堵回来:“我为什么哭,你不知道?”
      严先的脸便唰得一下红了,桃枝又反过来笑话他:“脸红得像猴儿屁股。”
      然后转身去竹篓子里摸了两个白果递给严先:“先儿帮我剥壳。”
      严先举着两只手道:“我手脏得很,刚才爬树爬的,我们回筏子上去,给你剥。”
      两人回到竹筏上,严先给桃枝剥了几颗白果,壳儿就扔在水里让它漂走了,桃枝看着青嫩果仁上的指甲印,不住地嫌弃严先:“手艺非但比不上云片,竟是连凡人比不上。”
      严先刚刚被桃枝挤兑了一番,还没缓过劲来,这会又被嫌弃得七七八八,当下便木着一张脸,手里拿着撑筏子的竹竿,把水花戳得溅来溅去。
      桃枝咬着白果仁,在旁边笑道:“你这是撑船呢还是打水呢?我的桃树枝给你打?打坏了算我的。”
      严先拿眼睛斜斜地瞅桃枝:“你又哄我跳坑,到时老头子罚我,你拦?”
      桃枝向他露出一个小绵羊似的笑容,斩钉截铁道:“不拦。”
      严先的竹竿在水里划了半天,筏子仍旧在原地打转,他气极反笑道:“罢了,我跟你较什么劲。”
      说罢丢了竹竿,盘腿在桃枝身旁坐下,自己给自己剥白果吃。
      桃枝把落在岸边的目光收回来,望着严先笑道:“对啦,你不划船了,让它自个漂着去,坐这咱俩说话。”
      看见严先手里的白果又说道:“这个你少吃一点,小心吃多了看见跳舞的小人。”
      严先道:“我不怕毒,”把手里的果仁递过来,“你要吃吗?”
      “我还有,”桃枝伸手给他看手里的白果,“我吃得慢,一颗一颗慢慢啃,可以吃好久。”
      一面看着严先像吃豆子似的一口一个,皱眉道:“你吃那么快,牛嚼牡丹似的。”
      严先也不同她争,桃枝慢慢啃着果仁,目光逐渐落到江水上去,严先就在一旁看着桃枝发呆。
      过一会儿,桃枝开口道:“先儿。”
      严先“嗯”了一声,柔声道:“怎么了?”
      桃枝道:“你看这水。”
      严先探头看了一眼清澈的江水,水里倒映出两岸的山脉,悠闲地飘着几朵云的天,木头扎的筏子,还有筏子边坐着的两个人。
      桃枝道:“上善若水。”
      严先看了一眼桃枝:“一定又是老头子教你的,神神道道的玩意。”
      说完用手掬起一把水,任它从指间流掉:“我记不大清跟着老头子之前的事了,只记得我家住的村子的附近,也有一条这样宽的江水,等到谁家老人死了,人们就在这条江上给他举行水葬。”
      桃枝好奇道:“怎么弄的?”
      严先摇头:“记不清了,从上游开始,尸体一直要漂到下游,送葬的人沿着河岸跟着走,一直到尸体沉下去。多数是老人……夭折的小孩子,也有。”
      桃枝不说话了,手指在江水里画着圈,好一会儿,叹气道:“人活着不好么。”
      严先笑道:“你又不是人,好端端的说这些闲话做什么。”
      桃枝手里摩挲着一颗白果仁:“我活得够长了,这白果有个诨名叫‘长寿树’吧,我总觉得自己比它还活得久,你说,普通的桃树也不过活个几十年,我却过了记不清多少个几十年了。”
      严先注视着桃枝,眼中莫名的神色一闪而过:“你不是普通的桃树么。”
      桃枝笑道:“桃树难道还分普通不普通吗?都是一样的开花长桃子,难道还能长人参果不成。”
      严先哧笑一声:“人参果有什么好的,还没你的桃子好吃。”
      桃枝拖了长长的一声“哦”,恍然道:“我记起来了,土地那会带你去参加过那什么法会。”
      严先道:“没什么意思,一群人道貌岸然的,坐在那说些自己也搞不清楚的玩意,直听得我打瞌睡。”
      说完忍不住自己笑道:“说那些没意思的,他们有人参果,我们有白果,两个吃了都长寿,不差,不差。”
      桃枝笑得眉眼弯弯:“你下次对着凡人可千万别这么说,吃死了人,人家要找你赔命。”
      严先笑道:“让他们找么,我下面有人。”
      桃枝瞪大眼睛:“嗯,你认识阎王么?我怎么不知道?”
      严先笑着去捡丢在一边的竹竿:“下次告诉你……现在么,回家去。”
      桃枝急得要拿白果砸他:“你又挖坑!”
      严先大笑,竹竿在江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水痕,拨散了上面漂浮的一堆白果壳。
      桃枝伸手去竹篓子抓白果,连带着抓出一只小巧的纸鹤,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严先在一旁道:“老头子的信?他说什么?”
      桃枝把纸拆开,上面的两行字看了两遍,脸色瞬间变得苦哈哈。
      “咱们先别回去了,我家又被围啦。”
      她朝着严先抖抖那张纸,哭笑不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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