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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主仆 ...

  •   来人一身半旧的布袍子,须发皆白,满脸老树皮似的褶子,人看着却很是和蔼,这会手里杵着一根黄杨木的拐杖,笑眯眯地摸摸桃枝的脑袋,又看了看地上昏睡的少年:“小桃枝这是怎么啦?”
      “土地——”桃枝委屈得很,指着脚趾给他看:“我走路撞着石头了。”
      “小桃枝睡觉睡迷糊啦,”土地凑近了,在桃枝的脚上吹了口气,又摸了摸:“你瞧瞧,还疼么?”
      “哎?”桃枝低头,脚趾头动了动,神奇道:“不疼了。”
      一边笑着捡鞋袜穿,道:“土地好厉害。”
      穿好了,桃枝拍拍手上的泥,伸手就要去拽眼前人的长胡子:“我睡了这几个月,你的胡子倒是比上次见面的时候长长了些。”
      手指撑开又量了一把:“长了两寸,这次还要我帮你修吗?”
      土地佝偻着腰,笑呵呵地从桃枝手里把胡子抢回来,又在她头上拍了两把:“莫闹!莫闹!”
      又蹲下身子去把那少年打量了几眼,道:“这小娃娃是怎么了?”
      桃枝叹一口气,嫌弃地看了那少年一眼,道:“这人是个榆木脑袋。”
      说着便把方才的事,说了个七七八八,最后道:“你瞧,我都告诉他没法子了,他自己不信。”
      土地又多看了那少年一眼,叹道:“这孩子是个知恩图报的。”
      又道:“你以后不要吓唬他。”
      桃枝赧然,眼神往旁边飘了飘,道:“我晓得啦。”
      又抬头看了看远山将落下去的太阳:“天快黑了,现在怎么办?”
      土地道:“你帮我把他扶起来。”
      桃枝依言,两人合力搀起简衡,又让土地在那少年嘴里喂了些清泉水,少年咳了几声,眼皮微动,慢慢地醒转过来。
      “你记得,”老头儿的声音沧桑而沙哑,听在少年的耳中仿若虚无缥缈一般,“从这个地方往东走,最东边的一座山峰上,最高处的雪洞里,有能救你先生的东西,现在,回庙里去。”
      少年的眼神懵懵懂懂,梦游一般站起来,步履跌跌撞撞地向西北去了。
      桃枝等他去得远了,方转向土地道:“他没事么?”
      土地摇摇头,道:“不过是一个障眼法,让他不记得在这山上发生的事情,于身体是无碍的。”
      桃枝“哦”了一声,土地忽的一扬拐杖:“小桃枝的脚不疼了,要送老头子回家去么?”
      “不要,”桃枝的拒绝得斩钉截铁,忽而想起什么一般,道:“你先别走,我有话要问你。”
      土地道:“你要同我说什么?”
      “不要笑,”桃枝瞪他:“我问你,云片成仙了,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土地道:“哦——,你问这事?”
      又拿手指点点桃枝的鼻尖,眯着一双眼睛道:“你自己不知道?”
      桃枝歪头想了想,被他看得心里发虚,嘴上却不肯饶人:“土地公公你唬人呐,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土地笑道:“你不愿当我肚子里的蛔虫,却情愿当去了的那一个肚子里的虫子,好教你知道,她怎么就情愿舍了你去,是也不是?”
      桃枝看了土地一眼,随手扯着一旁的草叶,撕成一绺绺的扔在地上:“你编排人也不带这样的,我桃枝是棵树,却万万变不成虫子的。”
      “小桃枝在怪我呐,”土地抚着长胡子,慢悠悠道:“云片小娃娃有她自己的打算,你怪我不拦着她。”
      说着看向桃枝,后者蹲在地上背对着他,手里漫无目的地揪着草叶。
      土地凑过去道:“小桃枝再揪下去,这块地皮过不了多久就秃喽。”
      桃枝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转瞬又低下头去,道:“你管我。”
      土地笑一笑,忽而从袖子里拿出一串青葡萄,在桃枝的眼前晃一晃,道:“你吃葡萄么?”
      桃枝道:“吃剩的东西也好拿来送人,土地公公好大方。”
      一面说,一面拿来吃了,吃完把一挂葡萄枝又丢给土地,道:“还有么?”
      “我教严先在土地庙里种了许多,”土地笑道,一面朝桃枝伸出手:“你要过去看看么?”
      天边的最后一道夕阳隐下去,留下几丝凉乎乎的橙红,桃枝怔怔的,看着土地朝她伸过来的手,眼前浮现一片迷蒙的雾,雾气里有一只雪白的兔子,直愣愣地支着两只耳朵朝她的方向飞奔过来。
      经过桃枝身边的时候也不减速,直接后果就是撞在一旁桃树粗壮的树干上,嗷的一声直接晕过去了。
      傻兔子。
      桃枝叹了一声,转身抱着兔子进了洞府,兔子躺在旧衣服铺成的窝里,两个女孩子围在一起,帮它包扎伤口。
      桃枝在一堆瓶瓶罐罐里翻检,道:“你把伤药放到哪里去了,怎么我找不到?”
      另一边的女孩子穿着桃枝的一身改小了的罗裙,年轻的脸上犹带着一点脱不尽的稚气,闻言转头道:“你手边白的那瓶么。”
      桃枝翻检了半日,仍是不对,那女子一人忙不过来,招手向她道:“桃枝过来帮忙。”
      桃枝忙走过去,在将要碰到她的一瞬间,那女孩子整个人化成一团朦胧的雾气,便消逝在空气里了。
      桃枝一惊,秋草叶子上一滴冰凉的露水滴在手上,提醒她方才的场景尽是一场梦境,天愈发地暗了。
      土地竟是在一旁坐着,低垂着头竟似是昏昏欲睡一般,桃枝推了他两把,方才叫起来。
      “怎么精神这么不好?”桃枝道,“刚才还说要回去,要我扶着你么?”
      “不妨,不妨,”土地摆手,支着拐杖颤悠悠地站起来,“老人家年纪大了,发困是常事,起来走走就好了。”
      桃枝抱着枕箱,一手搀着土地,两人一起慢悠悠地朝前走。
      “土地,”桃枝开口,声音在黑暗里没有一丝起伏,“为什么人要长大呢?”
      土地笑道:“小桃枝是希望自己长大呢?还是希望自己不要长大?”
      “我不知道,”桃枝诚实道,“有时候觉得长大的好,有时候又希望不要长大。可是好多事情是说不得的。就拿我们这山上的树来说,自打我记事起,有些树就在这了,动物不停地长,树也在不停地长。有的动物死了,有的树长了好些年,有一朝被雷劈死了,可是我偶尔再经过那里,突然发现有一颗新芽,在原来的老树根上又长起来……土地,如果长大的终点是死亡的话,我们为什么还要长大?”
      “小桃枝说的是树,”土地道,“树和人一样吗?”
      “有一样,也有不一样,”桃枝道,“我修成了人形,然而我自己知道我是一棵树,记得云片以前说过,她说有的人即使身为人,也不记得自己是人……土地,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说成仙吗?”
      “也可以这么说,”土地笑道,“如果要成仙,就得忘了自己是人,坚定地相信自己是仙不是人,就比那些觉得自己是人的人更容易一些,就好像有的人觉得自己能飞起来,睡梦里他们果真飞起来了,因为白天他们还有顾忌,夜晚人就变得纯粹起来,这个时候他们相信自己可以飞,他们就可以,这就是心的力量。”
      桃枝沉默地想了一阵,迟疑道:“长大也可以由心的力量来决定吗?只要我心里不想,我就永远不会长大?”
      “我不知道,”土地道,“小桃枝想知道的很多东西,需要你自己去决定。长大是一件好事或者坏事,时间久了,你自己会有答案。”
      “可是我不想等那么久,”桃枝道,“时间可不可以走得快一点?”
      “那要看你怎么看……”土地低头笑望着桃枝,“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小桃枝能明白吗?”
      “感觉懂了,又好像没懂,”桃枝道,“一瞬是怎样的?无尽又是怎样的?一瞬一定短吗?无尽一定长吗?多长算长,多短又算短?”
      “我到了,”土地停下来,叹道,“小桃枝的问题要问天才能知道,现在你该回去了。”
      “问地不行吗?”桃枝苦着一张脸,“你不是土地吗?”
      “我还是老人家”,土地笑道,“老人家年纪大了,容易打瞌睡。”
      “可是我睡了好几个月,这会一点都不困。”桃枝哀嚎。
      “冬天要到了,明儿我叫严先过去,陪你存些冬天的吃食。”土地伸手从袖子里取出一盏六角琉璃灯,“这个给你,不要在路上摔倒了。”
      那灯是一盏防风的琉璃灯,四周是彩绘的簪花仕女,桃枝心满意足地把玩了一阵,再抬头时已不见了土地人影,她想了想,最终没舍得再闹一场,抱着枕箱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洞府。
      这一晚桃枝睡得极好,连梦也没做一个,安安稳稳到天亮,外头都大明了,桃枝翻了一个身,听见轻微的响动从身边传过来。
      她坐起身子,瞳孔里倒映出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咦,你……”
      那人沾了满手的灰炭,正轻手轻脚地过来,桃枝醒了,他倒吓了一跳,手忙不迭地往背后藏。
      桃枝道:“严先儿,你过来。”
      那少年站着不动,只是笑道:“好桃枝,你先梳洗着,我出去一下就回来。”
      早被桃枝一个枕头劈头盖脸地砸过来:“促狭鬼!怎么不见做弄你家老头子去,竟日里拿我寻开心!”
      严先见躲不过,干脆直接伸着一双黑手过来抹桃枝:“昨天云片走了,我估摸着有人要哭鼻子,谁曾想竟没有……我替你画个大花脸么……”
      桃枝穿着中衣,这会只是躲,边躲边笑道:“我哭难道还让你看见么?”
      严先道:“你们女孩子家的事情谁知道,亏得我们家的那位,送走了菩萨不算,还惦记着要来安慰你这尊大佛。”
      说罢踢掉鞋子,上榻就来弄桃枝:“两个人说起话来没完没了,连带着我,三更才睡,囫囵觉还没睡整呢,又被叫起来陪你,结果过来一看,有人睡得像小猪……”
      桃枝头整个蒙在被子里,躲闪着严先的黑手,这会掀开被子边笑边喘气道:“憋死我了……你睡不够找老头子抱怨去,欺负我算什么好汉!”
      严先瞅着机会,把手在桃枝的脸上一抹,又顺手掐了两把,笑嘻嘻道:“桃子树么,嫩的像水蜜桃是有了,就是离像桃花还差点。”
      桃枝笑够了,忽的一下坐起来,把半个被子朝着严先盖过去,边挠他的咯吱窝,笑骂:“越说越没谱了,看我哪天告诉土地,让他罚你关小山洞去!”
      严先被咯吱得受不住,笑得话都说不利索:“你到时……给我……送……饭么?”
      桃枝不理他,口中只是说:“下次还欺负不欺负人了?”
      严先捂着笑疼的肚子哎呦了两声,忍不住地告饶,桃枝放开了他,自己忍不住先笑道:“还不赶紧帮我打水去!”
      严先站起来,举着两只灰手就要出去,桃枝见他的头发都乱了,叫住他,帮他重新绑了头发,严先又要耍油嘴,被桃枝在腰上踹了两脚,骂出去了。
      坐到梳妆台前面再看自己,鬓发本来就是散的,中衣歪了一道缝,里头的小衣若隐若现的,镜子里头映出一个少女的面孔,两颊上带着绯红,额头上一层细细的汗,唯有一双黑眼珠,望上去清亮清亮的。
      桃枝拿起桌上的木梳子,细细地摩挲了一会上面刻的桃花纹,又出了一会神,这才打散了头发,慢慢地梳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主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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