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间梦事》二重豆蔻

3、如秤

　　桃枝怔了下，脱口而出道：“你是谁？素萼呢？”
　　肩膀上的松鼠经这么一吓，拖着大尾巴飞快地窜上了身旁的树藤，一溜烟没影了。
　　那少年听到动静便转过身来，桃枝这才看清了他的模样——果真是少年。
　　浓眉大眼的，眸光黑而清澈，鼻子和嘴巴要稚嫩一些，穿着一身小沙弥的布衣裳，然而头发又没有剃掉，只是剪短了，刺猬似的竖在头顶上。
　　那少年没答话，桃枝又问了一遍，却见那少年看了她一眼，忽然红着脸低下头，嘴巴嗫嚅了半天，仍旧是一句话没说出来。
　　桃枝等了半晌，干脆不理他，忽听身后一人道：“呦，蹭饭的又来啦。”
　　又往她身后望一望，道：“这回还带了个小蹭饭的。”
　　桃枝顺着她的目光往后看，黑暗里那只刚吃饱了的松鼠眼冒绿光，虎视眈眈地望着来人手中的托盘。
　　桃枝凑上来道：“你这瓶子里装了什么，瞧把它吓得。”
　　素萼道：“你管我装了什么，如秤是我的客人，我倒要问问你，没事干跑到我这边，还吓到了我的客人，你到底想干嘛？”
　　桃枝道：“你卖的东西无非就是些干花蜜酒，还不如我家云片做的素什锦好吃。”
　　“你家云片？”素萼一面将瓶子递给那少年，一面冷笑道：“人家现在是云岫上仙，那么爱攀枝呢你。再说了，你若真觉得她做的东西好吃，还来我这干嘛？”
　　“还不是同你说话爽快，”桃枝做到茶座上，自个给自个倒了一杯茶，且斟且饮，一面道：“这孩子怎么了？”
　　这回那少年终于抬头看了桃枝一眼，道：“小僧为先生来求药。”
　　“哦，不是你，”桃枝一点头，又道：“你先生怎么了？是痨症还是癔症啊？”
　　那少年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望着桃枝，道：“姑娘怎知……先生他夤夜难安，咳血不止，姑娘难道知道什么根治之法么？”
　　“那个老和尚不是已经让你来向她讨药了嘛，”桃枝瞧了素萼一眼，朝她一努嘴：“这人虽然饭做得难吃了点，但是药还是挺有用的。”
　　说着皱了皱鼻子：“这瓶的话，至少可以保你那位先生一年不发病呢。”
　　又朝素萼眨了眨眼，道：“是吧？”
　　那少年亦是看向素萼，道：“大人，这位姑娘说的可是真的？”
　　大人……素萼先是狠狠瞪了桃枝一眼，随即换上一脸漠然道：“你给我的那珠子只能换这个效果的药，若想要时限再长些的，拿其他的东西来换吧。”
　　那少年涨红了脸，求救似的看向桃枝，后者耸了耸肩，道：“我虽然是这位大人的朋友，然而她有她的规矩，我却是不能插手的。”
　　那少年显是失望之极，但仍旧将素萼递过来的药小心收好，耷拉着肩膀，步履沉重地走出洞去。
　　桃枝见那人走了，显是心情极好，笑眯眯地帮素萼斟了一杯茶，又拿出方才手帕包着的板栗道：“往常你总说我蹭饭，这次我自个带了，要不要？请你吃板栗。”
　　过了一会不见回音，素萼阴沉着一张脸，冷笑道：“你做的好买卖。”
　　“是吧，”桃枝笑得眼睛眯起来，“那孩子对他的先生倒好，待他下次来的时候，你不要难为他。”
　　“你是蠢子么？”素萼额上青筋暴露，忍不住道：“你是不是觉得，刚才对那孩子说了真话，现在心情好得很？”
　　“啊？”桃枝怔了一下，显是有些摸不着头脑。
　　素萼道：“治病救人，最忌断了病人的念想，你家云片没同你说过么？”
　　“你不喜欢我刚才跟那人说的话？”桃枝听得云里雾里，然而看素萼的表情便知道她生气，下意识挠挠脸颊：“好嘛好嘛，你不要生气了，顶多下次你卖东西，我在旁边不讲话就是了。”
　　素萼道：“我生气不是因为这个……”
　　回身看桃枝，后者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无辜地看着她。
　　“鸡同鸭讲，”素萼摇摇头，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挥挥手道：“这次就算了，以后你记得——”
　　后半句是指着桃枝：“下次再有客人来的时候……”
　　桃枝手捂着嘴巴，从善如流道：“我闭嘴。”
　　素萼盯着桃枝看了一会，忽而拿起她放在桌上的板栗道：“这是你自己烧的？”
　　桃枝猛点头，讨好地把手帕往素萼那边推：“你尝尝。”
　　素萼颇不信任地看了桃枝一眼，慢腾腾地捏了块板栗放进嘴里，点点头道：“还行，烧得不错……你还有心情烧栗子，云片走啦？”
　　桃枝道：“她走啦。”
　　素萼道：“那你这一觉睡得挺久的。”
　　“是挺久的……”桃枝拿着栗子，半啃不啃的，怔怔道：“一觉起来，把个人都睡没了。”
　　素萼道：“你想她么？”
　　又道：“你的天分也不低，怎么就没想着也去成个仙玩玩？”
　　“我懒嘛。”桃枝玩着手里的板栗，一面拿眼睛瞅着素萼：“不要说我，你为什么也不去？”
　　素萼瞥了桃枝一眼，不说话。
　　桃枝想了想，恍然大悟道：“哦，你是为了甲子。”
　　过一会又道：“可是甲子说了他不喜欢你啊。先儿上次说的。”
　　素萼瞥了桃枝一眼，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来：“严先那个臭小子，他的话一向只有你肯信。”
　　“你和云片怎么都这么说他，”桃枝皱了皱鼻子：“先儿除了有时搞搞恶作剧之外，其他时候都挺好的。”
　　“他就是个长不大的小屁孩，”素萼又哼了一声，忽而转头盯着桃枝，挑起她的下巴，凑过来细细打量了一遍，道：“你跟他倒是挺像的。”
　　两人靠得很近，桃枝忽而伸手，在素萼的头上拍了拍，安慰道：“你不要羡慕我们两个，我觉得甲子对你其实也是很好的。”
　　素萼头上被意外地这一拍，显是有点发蒙，低头见桃枝正乖乖地坐着，脸上阳光灿烂，笑眯眯地看着她。
　　“甲子对我自然是好的。”她在桃枝的头上拍了拍：“还用得着你说。”
　　桃枝道：“你温柔点嘛。”
　　“温柔？”素萼嘴角抽搐，狐疑地看了桃枝一眼：“又是严先同你说的？乱七八糟的玩意。”
　　“是先儿说的，”桃枝嘟了嘟嘴，显是不满素萼的反应，“不过你也要想想嘛，甲子是个书生鬼，书生都喜欢什么样的女子，你有问过他吗？”
　　“这个……”素萼迟疑，忽而脸颊上飞起一片红云，目光移向一边道：“你让我怎么问。”
　　“这不就对啦，”桃枝扔了手里的板栗壳，拍拍手上的板栗渣子，一手支着下巴，认真道：“先儿说了，只有书生最了解书生，你还记得他之前带回来的那些话本么？”
　　素萼望着桃枝，迟疑地点点头：“嗯。”
　　桃枝又道：“你看了那些话本，里头是不是讲了好多书生的事？”
　　素萼这回似乎明白了些，手指着桃枝，道：“你是说……”
　　桃枝猛点头，提醒道：“你再想想，那些书生，他们喜欢的都是什么样的女子？”
　　素萼“啊”了一声，恍惚间如醍醐灌顶，一瞬间脑海中飘过诸如“温柔娴淑”“大家闺秀”“枝柔叶嫩”等等诸多词汇。
　　内心千回百转，然而面上仍旧波澜不惊。
　　低头，桃枝笑得眼睛弯弯地望着她。
　　素萼咳了一声，道：“你同严先一处，倒也学了不少东西。”
　　“是啊，”桃枝的眼睛亮晶晶的，望着素萼道：“你若是同甲子好了，我可不可以常来你这找你玩？”
　　“这个容后再议，”素萼瞥了一眼厅里的滴漏，“我约了人，时辰快到了，你该走了。”
　　“啊？”桃枝瘪嘴，然而对着逐客令又没法子，只好泄愤似的啃栗子：“每次都这样，一点都不温柔。”
　　素萼的嘴角抽了抽，伸手揪住躲在一旁松鼠的脖子，将之丢到桃枝怀里：“记得把你家宠物带上。”
　　松鼠：“……”
　　桃枝愤愤然地抱着松鼠，一路踢着板栗壳出了素萼的洞府，一不留心就踢到了一块石头上。
　　少女倒抽了一口冷气，甩了甩脚尖，一条腿蹦跳着，坐到了旁边一块略平坦些的石头上。
　　脚尖钻心地疼，桃枝眼里包着半包泪，小心翼翼地把绣花鞋连带着袜子除下来，原来拇指已经红肿了，所幸是没破皮。
　　桃枝抱着脚尖，小心翼翼地吹了吹，忽听身后草丛里抖抖索索的，似是有人站起来的声音，桃枝惊了一惊，转瞬间指上聚了一簇火苗，厉声道：“谁在那里？”
　　微风吹过，半人高的草叶倾斜着，露出一个少年人的脸颊，浓眉大眼，刺猬似的头发，身上仍旧是那身小沙弥的布衣裳，不同的是，脸颊上布满了泪痕，此刻眼睛红肿肿的，略显愕然地盯着她。
　　桃枝道：“你是刚才那个小和尚，在这里做什么？”
　　“我……”那少年愣了下，忽而直挺挺地双膝跪下，头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姑娘……姑娘，求姑娘救救我先生！”
　　“啊？”桃枝先是吃了一惊，反应过来手上的火苗已经灭了，她头大无比，望着地上伏作一团的少年道：“你先起来。”
　　那少年抬头，脸上纵横的泪痕交错：“姑娘……”
　　桃枝的脚痛头也痛，她想了想，诚实道：“你求我是没用的。”
　　那少年呆了呆，布满血丝的眼里显出一丝迷茫来，随即又显出几分坚定，他的头再低几分，沉声道：“姑娘是在考验我么？平先生待我如父，只求姑娘能救先生一命，简衡从此愿听命于姑娘，上……”
　　“停停停——”桃枝按着太阳穴，忍不住打断道：“你接下来是不是要说，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简衡被打断，愣愣地望着桃枝，点了点头。
　　“那不必了，”桃枝道：“你瞧瞧我，像是能治好你家先生的人么？”
　　简衡愣愣地打量桃枝，目光触及桃枝裸露在外的足踝，忽然脸色一红，急忙地转过脸去：“姑……姑娘为何……”
　　“我的脚撞到石头上了呀，”桃枝撇嘴，道：“你瞧，我连自己要撞到石头都不知道，怎么能治好你家先生呢？”
　　简衡回头望了一眼桃枝，又飞快地转回去，脸颊愈发地鲜红欲滴：“可是，姑娘方才在素萼大人的洞府里……”
　　“哦，”桃枝应了一声，“我那是随便说说，你便信了。”
　　“是……么？”简衡立在原地，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冲着桃枝的方向一躬身：“还是多谢姑娘。”
　　桃枝见他脸色煞白，心下略有些发虚，忍不住安慰道：“你别着急嘛，你先生的痨症虽说不好医，总归是能找着法子的。”
　　却不想那少年的身体晃一晃，眼皮闭上了，竟直挺挺地朝着桃枝的方向倒过来。
　　桃枝吓得一缩脚：“啊啊啊啊啊——”
　　眼见着少年的头要撞在石头上，却忽然平地起一阵柔风，托着少年的身体，使之轻柔地落到地上。
　　桃枝泪眼朦胧地抬头，望着眼前人的身影，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却忽然所有的委屈一齐涌上心头，一瘪嘴却是眼泪先流出来：“你怎么现在才过来啊——”
　　“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