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间梦事》二重豆蔻

2、云片

　　桃枝心里堵得慌，这时她恰好走到一棵梧桐树跟前，秋风萧瑟，宽大的叶子随风而起，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
　　桃枝站在风里，有点冷，同时一股莫名的豪气填胸，她抬头望着船坞山似乎亘古不变的青蓝的天，想起土地跟她说过的话：人么，就好像这叶子一样，旧的落了，来年又长新的。
　　“管他去！”
　　桃枝拣起一片树叶翻来覆去地看了半晌，忽而拍拍衣襟，叶子丢到火堆里，呼啦一声火苗起来，桃枝手忙脚乱地往里头丢栗子。
　　弄得自个灰头土脸的。
　　恰巧这会一堆人过来，站在最前头的就是云片，女子笑意盈盈的，同接引菩萨说着话。
　　桃枝假装没看见她，倒是云片一瞥眼瞧见桃枝，不动声色的，同众人说了句什么便过来。
　　“你在做什么？”
　　女子的人还没到跟前，带着笑意的声音先过来。
　　桃枝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蹲在地上，身前一个掏干净的土坑。身边一小堆枯枝和干叶子，全是刚才回来的路上捡的。
　　云片挽着袖子蹲下来，陪着桃枝一块收拾。
　　“你不要动。”桃枝挡着她的手，“都要成仙的人了，仔细弄脏了衣服。”
　　云片抿了抿嘴，把手收回去。
　　“什么时候渡的劫？怎么不同我说？”
　　桃枝抬头，定定地瞧着她。
　　云片笑得温软，道：“你生气了？”
　　“没有，”桃枝手下的动作慢吞吞的，云片似笑非笑地盯着她有一会儿，少女的脸颊显而易见地红起来：“你看着我干嘛？”
　　云片道：“桃枝儿，升仙不比之前的求仙问道，我此去，大概是很难再回来。”
　　桃枝道：“你去么，我难道还拦着你。”
　　云片道：“这可是你说的，我此次去往仙界，以后大概都不会回来，你莫要想我。”
　　桃枝像是被谁踩了一脚，驳道：“呸！我想谁也不想你，云片成了仙，好大的架子。”
　　云片道：“你睡了几个月，怎么还是这样牙尖嘴利。”
　　说着就上来拧桃枝脸颊上的嫩肉，桃枝躲不过，捂着脸尖叫：“你又不是第一天见识我牙尖嘴利，临走了还不让人安生！”
　　云片怔着，立刻又反应过来，把桃枝的脸颊揉面团似的捏来捏去：“你也该管管你这嘴，哪天就死在这张嘴上。”
　　“那好呗。”桃枝的脸被捏得通红，这会自个揉着脸，看着眼前女子莹白的脸颊，思索着要报复回去——打不过又是真的，只好碎碎念地抱怨：“看你给我捏的。”
　　一面假装不经意道：“你别走啦，留在山上，哪天我真死了，给我收尸吧。”
　　云片好气又好笑，又难免觉出几分心酸来，拍拍桃枝的头道：“我不能留在这。接引仪式过了，我算是入了仙籍，从此要去我该去的地方。”
　　桃枝打个响指引火种出来，引到一半灭了，抬头望着云片，傻乎乎道：“你该去的地方？不是山上么？”
　　又道：“你将来会被分到哪个地方作女仙么？你告诉我，我去看你。”
　　云片道：“你不要来，那些地方是只有成仙才去得的。”
　　桃枝道：“好啊，你欺负我没有成仙么？”
　　“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云片叹一口气，替桃枝把鼻尖上的柴灰抹去，“你就好好地呆在山上，等我做完了该做的事，到时候若有命，我再来寻你。”
　　云片对着桃枝说话的时候总在笑，是以桃枝不察觉，如今难得严肃起来，桃枝突然发现这人原来有一双英气的眉毛，认真的时候像男子那样上扬着，凌厉的很。偏偏这人又长着一双带褶子的眼睛，眼尾狭长。
　　桃枝盯着她看了一会，反应过来道：“这么危险么？”
　　又道：“那不要去了。”
　　“我就晓得你会这么说，”云片笑一笑，随即便拉着桃枝，道：“我知道你是担心我，可是桃枝，你看看我，还是当初的哪个模样么？”
　　桃枝打量着眼前的女子，这人穿着一身浅青色的衣裳，周身笼着一层白雾似的仙气，整个人如同一汪晨光熹微中的湖水，淡漠，晶莹，若即若离。
　　云片道：“是不是？”
　　又摸了摸她的发顶，安慰道：“我如今已大不比往前，你不必忧心我，好好地呆在山上，然后偶尔地管管这张嘴，此生就可阿弥陀佛了。”
　　桃枝睁大了双眼，道：“你替我卜了一卦么？”
　　云片无奈，屈指在桃枝的额头上递了个脑瓜崩：“我之前刚跟你讲过，叫你少信那些，凡人算着玩的东西，能当真么？”
　　桃枝固执道：“我听土地讲过一些，周易八卦，还算是有些道理。”
　　云片道：“你听土地说的？那个老头儿……是了，你同他关系一向好，记得，以后有什么事，自己拿不定主意的，找他便可以。”
　　桃枝道：“那严先呢……”
　　“不可以，”云片皱眉，“那小子没安好心……算了，反正我说了你也会去找他，你只记得，不要同他太近就是了。”
　　桃枝假装没听到，远处的接引菩萨派僮子过来。桃枝的火堆终于烧起来，望了望云片，道：“不吃了再走么？”
　　云片让接引菩萨的僮子去回话，道：“记得了么？”
　　待桃枝应了，又道：“多谢你的好意，然而我不能了，你没听人家说，成了仙都要吃花瓣露水的么？”
　　桃枝道：“呸，那东西也是吃得的？我以前看凡人的书，里面写的用百花露水酿的酒，加上花瓣做的药引子，浪费了多少好花好水，暴殄天物。”
　　云片笑道：“是是是，你一向爱惜花草。”
　　又道：“我听说仙界也有好花好水，想来也有仙人酿的好酒，你要我托人带给你么？”
　　桃枝终于有几分笑模样：“那我到时也托人给你带桃子吃，你给我带酒，可看好了，莫要让人给里头兑水。”
　　云片道：“好。”
　　桃枝又道：“不要以为给我带酒就能哄着我，以后你要是敢不回来，我就跟严先素萼他们一块玩去，不要你了。”
　　云片顿了顿，没有应。
　　过了一会道：“桃枝，我往后的这段时间在仙界，从前的名字便不能用了，你往后若去仙界寻我，要报我的仙号，唤作云岫。”
　　桃枝道：“这名字听着淡雅些，你之前的名字是我随便起的，不合你仙人的身份，改了也好。”
　　又催促道：“你该走了。”
　　云片转头，看见接引佛祖的僮子又过来，在不远处的一棵树后探头探脑，终于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忽然又想起什么，从袖子里掏出一枚木制的环扣，递与桃枝。
　　“物归原主，你的东西都收在这里，看好了，可别再被人坑了去。我走了。”
　　桃枝接过环扣，正欲说什么，抬头正对上云片的一双眼。她又呆了，这一迟，再回神，眼前人影已经没了。
　　世界上的地方只有两种，一种是人们该去的地方，一种是人们想去的地方，你选了自己该去的地方。可是，你想去的地方，是哪里？
　　炊烟袅袅地起来，桃枝翻弄着板栗，忽然地没了胃口。
　　她坐在一颗松树的底下，空气里是火焰灼烧的松针的气息，头顶的树枝响动，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朝她扑过来，落在她的肩膀上。
　　桃枝吓了一跳，来客拖着一条蓬松的大尾巴，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无辜地望着她。
　　桃枝好笑又无奈，总觉得一腔离愁别绪被冲了个干净，她在松鼠头上狠敲了两下，嘟囔道：“连你也欺负我。”
　　松鼠晃了晃尾巴，讨好地在桃枝耳朵上被咬破的地方舔了舔。
　　桃枝被舔得发痒，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捡起地上的一枚板栗，在松鼠面前晃了晃，道：“吃么？”
　　说完从地上捡了一枚熟板栗喂给松鼠，一边自个拿了一个栗子剥起来。
　　一人一鼠吃栗子，桃枝剥板栗壳剥得手指痛，勉勉强强垫了肚子，眼瞅着松鼠也吃饱了，两个腮帮子鼓鼓的，桃枝搓了点土埋了火星，剩下的板栗用手帕包起来，肩膀上挂着一只吃饱喝足的松鼠，道：“带你去找素萼玩么？”
　　素萼是长在后山山坳里的一株腊梅精。
　　后山山坳里原是有一大片野生的梅林，寒冬腊月里下雪的时候，白雪映着红梅，是船坞山的一大盛景，桃枝有时跟土地携了酒壶，去月夜下对饮，红梅月影，很是有几分趣味。后来不知怎的，一大片的红梅林里，忽而冒出一株开嫩黄花的腊梅出来，桃枝喜欢去腊梅的树底下埋酒，觉得这么酿出来的酒比往常的要多一分清香，一来二去便同那株腊梅混熟了。以往云片不在，桃枝一觉睡醒了，便去腊梅那里串门，看美人，顺便蹭吃蹭喝。
　　素萼原本是不愿的，奈何招不住桃枝去得勤快，一来二往竟习惯了，只是逮住机会还是要吐槽。
　　桃枝领着一只蹭吃的小的，径直往后山去，不想进了素萼的洞府，转过虬枝盘旋的回廊，飘着淡淡香气的会客厅里，一个少年穿着一身布衣，正背对着她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