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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桃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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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假若有无尽长的寿命,那么他可以用这无尽长的寿命,来做一些其他人做不到的事情。
桃枝是一名树灵,他的本体是桃树,一株生长在地上的桃树是不会死的,他只是一年又一年地随着季节轮回,然而那灰褐色的主枝干,却一直随着岁月的流逝在长成,变得粗壮,颜色变得愈加深邃,他的根系盘踞在地下,占据了方圆十几里的土地。
桃枝春夏季宿在桃花里,秋冬时节便躲去树干里冬眠,她努力保持着那株桃花树同别的树一样,绿叶粉红花的模样,按她的话说——“桃树就要有桃树的样子,一径的大有什么好呢?长成榆树那么高,风光是风光了,只怕不出三日,就要被别人当做妖怪作祟砍了去……又图的什么?”
说这样的话是很没种的,山上的其他人不免又嘲笑了桃枝一番,于是个个被云片赏了好大一堆白眼,切切查查笑着走了。
春去秋来,桃枝从树干里出来,被枯黄铺了满地的落叶吓了一跳,她一觉睡得久,吃一颗桃子饱了,睡两三个月是常有的事,这回连云片也不在跟前,也不知是出了什么大事,然而,天要被捅了个窟窿,也不过是一句——“任他捅破天去”,与她何干?
少女披着一件白色的衣裳,头发用一根梅枝挽着,伸一个懒腰,再打一个哈欠,摸摸干瘪的肚子,半眯着的桃花眼迷蒙了三秒,回头便去身后枝叶零落的树上找桃子吃。
桃子自然是七月份就尽了的,至迟到八月,山里的十月份可没有桃子吃,周围其他的树看着也不大好,蔫的,头顶上稀稀拉拉地挂了几个鸟啄过的果子。
好容易看见一棵栗树,桃枝用衣服兜着,捡了一堆刺板栗,剥的时候却很辛苦,剥出的栗子又生,桃枝面无表情地啃了两个,蓦的想起土地庙那边是有火的,去年她和云片烧板栗的坑在她睡之前还没埋了,这会应该也在。
于是又捧着一堆刺球球去找土地。
老远地瞧见一堆人都聚在那里,个个穿着平日里舍不得穿的金贵衣服,气氛喜庆,十八彩的金边祥云在庙上方聚了两朵,庄严清净的仙乐飘在空气里,桃枝抽着鼻子,心想这个味道香甜是香甜,却是冷香,凉乎乎的,倒比不上烧栗子的香气了。
然而想是这么想,手里却把板栗先放下了,藏在松树下面的兔子洞里,盖上枯叶,然后抚平衣服上的褶,理一理头发,就踩着悠游的步子飘上前去了。
前山那个寺里的人加上山上的人,算起来也不少,拖家带口加上情侣小年轻,里里外外好几层,把几个人围在里面。
祭坛立起来了,香气袅袅的,十八彩祥云上立着一位宝相庄严的菩萨,慈眉善目的眼低垂着,口中唱着法号,星星点点的彩光从菩萨掌心飘出来,落到祭坛前昂首跪着的女子额心,渗进去不见了。
土地在旁边站着,手抚着长胡须,点点头笑得甚欣慰,一扭头看见桃枝站在人群外围,踩在一颗石头上向里望,桃花眼水汪汪的,终于看清楚了祭坛前头跪着的女子就是陪在自己身边几百年了的云片。
绣花鞋的鞋底薄,桃枝稳住了才没从石头掉下去,她咬着指甲,知道接引菩萨来了一般这个成仙历劫的过程都会是顺顺当当十拿九稳的,然而仍旧是担心,绞尽脑汁地想自己洞府里有什么是号称渡劫必备飞升金诀的。
她想了半天自己也不清楚,仓库的单子在云片那里,桃枝要用的时候就找她要。
后来云片有日子没来找她,据说是出了远门,恰赶上那一年大旱,她找不到吃的,只好窝在怎么也长不开的青芽里睡觉,睡得昏昏沉沉,足有几十年,她以为自己要枯死了,醒来的时候看见云片穿着一身青色的衣裳给她浇水,其他的树、花草也都生机勃勃的,人间芳菲四月天,前山寺庙里又多了几株名贵的兰草,香气淡淡的,似有似无地往桃枝的鼻子里钻。
云片不喜欢,说那几株花命里不好,带晦气,接触久了会有祸事,桃枝不说话,暗地里铆足了劲地长,于是这一年的桃花开得盛极,还引来了一个穿红衣的女仙,身姿婀娜地在树下跳舞,浅白色的仙光挡不住地飘到桃树的枝干上,还有个穿蓝衣服的仙人,将桃花折了大半,与红衣女仙相携走了,彼时桃枝还在睡觉,一觉醒来看见满地的枝叶狼藉,接下来有一段时间都面无表情,不说话,直至六月,果子挂了满树,桃枝摘了一个啃,眉眼间才欢欣起来,张罗着满山跑地送桃子。
最后一个送的是土地,然而土地接过篮子,又瞧她的脸,最终悠悠叹了口气,摸摸她的头,转身消失了。
桃枝觉得奇怪,但是似乎没有问的必要,回去吃桃子,然后睡觉。
每年都有多数的几个月在睡觉,醒着的时候也是懵懵懂懂,桃枝没有想太多,觉得日子这样过最舒坦,然而假如有一日没了云片怎么办,桃枝却没想过。
桃枝不担心云片渡劫失败,也不担心云片走了自己要怎么办,然而当她远离了土地庙,捧着一堆栗子往回走的时候,一股陌生的感觉却突然地袭击了她,让她有些莫名的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