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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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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我安置在他家里，叫来了军医给我诊治了脚伤，之后便又匆匆离去。我拖着一只伤脚坐在他家里，百无聊赖地看着雨水落入天井，打在花草上溅起小水花。
虞啸卿告诉我这是他买的宅子，虽然他很少回来睡，但也算给他和慎卿折腾出一个家了，还能充当一个招待部下的地方。
我透过窗户看见了他的房间，床头放着一本《曾国藩日记》，衣架上挂着一套熨烫地整整齐齐的军服，桌上放着几支笔和一些书，整个房间简单又肃宁，没什么人味，一看就知道房间的主人很少回来住。
在我无聊地快要睡过去的时候，张立宪和何书光进来了，他们送来了我落在车上的相机包和材料。我低头整理文件时，何书光还在好奇地盯着我，一双大眼睛在眼镜片后面就像一只冲出森林的小鹿。
我不禁歪了歪头，难道我脸上还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下一秒何书光的话就让我愣住了，“顾小姐，师座是不是看上你了？”张立宪一脸嫌弃地朝他屁股踢了一脚，何书光委屈地看着他揉了揉屁股。“那不然师座干嘛亲自背她回来？”
张立宪不好意思地冲我笑了笑，眼里闪着八卦的精光险些没把我亮瞎，试探性地问我“顾小姐，您觉得，我们师座怎么样？”
我尴尬地笑了笑“虞师座，和我长兄一般年岁。是一个……很纯粹的军人。”
然后我就看到那个俊朗青年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失望的表情，他又凑了上来，带着几分坏笑几分调侃的好意，开始给我推销他的师长“我们师长吧，为人正派，办事负责，手下的兵没有不喜欢他的。”
“是的是的！”一提到师座的好，何书光整个人都激动了起来“禅达十里八乡，没有哪个小姑娘没偷看过师座！”
张立宪扶额，一脸苍了天了的表情，他转过身来咬着牙齿对何书光说“小何你能闭嘴吗？”
我看着何书光一副吃瘪又委屈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虞啸卿的这几个部下真的很孩子气，想必虞啸卿把他们保护得很好。
这时外面突然传出虞啸卿的声音“你说你要那个干什么？！”紧接着虞啸卿就踏进门来，后面跟了一个个脏兮兮的军人，那军人一直狗腿地跟在虞啸卿后面“师座，师座~~”走近了后我才发现，那人居然是个团长？
那位脏兮兮的团长进屋看到我后，先是惊了一下，眼睛在我和虞啸卿之间打量了一会儿，缩着肩膀歪头笑了，笑得神秘又了然，就像一只……偷到鸡吃的黄鼠狼。
虞啸卿走到我面前，怒气未消，“你不是想采访他吗？我给你带来了。”说完摘下手套就进了自己的房间。
我拿着本子朝他伸出了手，“您好，我是中央日报的记者。”
他把手往衣服上擦了两下回握了我“您好您好，我是川军团团长龙文章，不知小姐贵姓？”
“免贵姓顾，龙团长随我去屋里坐吧。”
屋里只有我和龙文章两人，他坐在那里，腰杆儿挺得笔直，努力想保持一个团长该有的风貌。说实话，他若是保留了他那几分畏畏缩缩的神态，还有几分英雄不问出处的气概，这般故作声势反而……恩……有些猥琐了。何书光和张立宪时不时从门前瞟了两眼进来，他们大概实在想不通我为什么要采访这样一个……像炮灰一样的猥琐之人。
我不觉得他猥琐，尽管他看起来又丧又颓的，真的应了虞啸卿嘴里的那句偷鸡摸狗的天才。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惊人，哪怕他整张脸都脏脏的，那双眼睛里的光都能直射你心底。说不清那是一种怎样的眼神，带着乞求和悲悯，却狂热又倔强，到底是怎样的人才会拥有那样一双眼睛？
“那龙团长，我开始了？”
“恩恩，您说。”
“我听说昨天的攻击里，您是第一个大喊反攻的？”
“哪里哪里，是师座指挥得当，力挽狂澜。换了师座，也会如此组织，而且一定比我组织地更好。”
……
我像以前采访军官那样对他，却发现这个人油盐不进，满嘴油腔滑调，张口闭口都是师座英明神武，没有半句真话。嗯，真话还是有的，在提及想要虞啸卿多给点装备时候，甭提多真诚了。
难怪虞啸卿对他是又爱又恨。
龙文章是真的很贱……
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换了一个问题“您怎么看待这场战争？或者，谈谈您在这场战争里的感受吧。”
龙文章怔住了，他大概没想到我会问这样一个虚无缥缈的问题。我解释了一下“我哥哥是从野人山撤下来的，他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他很痛苦。没有人关心过前线战士的心理，我想写一本书，关于他们，关于你们。”
龙文章怔怔地眨了一下眼，他的眼睛放空了，再也不是那双贱兮兮乞求人时的眼神，瞳孔像一团墨色，眼里盛满了悲伤。
他犹豫了很久才开口。说了很多话，很多都没有条理，他提到了路上白捡了个老婆儿子的东北佬，某个嘴贱的小瘸子，嚷嚷着“中华要灭绝，湖南人先死光”的不辣，像老父亲一样的兽医……很多很多人，唯独没有提到他自己。
“我没有什么好说的。”他小媳妇似的低头看了我一眼，我实在想不到，一个男人是怎么能做出这般委屈又不让人反感的表情的。
我合上了本子，起身和他握了握手“谢谢您，龙团座。”走之前我又回头对他说“龙团座，虞师座过得并不比你容易，虞师不是嫡系，要到那些物资已属不易，他的主力团都吃不饱饭。”
我停顿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说，“我希望您能平安活下来。请一定要活下去。”
龙文章悲戚地咧了咧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谢谢。”
不过我的话并没有起作用，虞啸卿的房间里依旧传出了虞啸卿拒绝的怒吼和龙文章死皮白赖的要饭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