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明》M_mizuki瑞希

77、第七十七张 昔日情怀（一） 一切释然

　　白芷发现那万年不变的花之歌竟然换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成了愤怒的小鸟。
　　他按下了接听键，和电话里的人都沉默了很久。
　　“对不起。”对方带着有些沙哑的嗓音低声说“我...”
　　“你身体还没好，怎么睡了没几分钟就起来了。”他克制着声音缓缓开口。
　　“我睡不着。”对方的声音有些颤抖“对不起，我不该说那样的话...这么多年...你很累了，停下来好好休息一下吧...对不起。”
　　“你怎么想这么多，快睡吧，我挺好的。”王老猫的眼泪又啪嗒啪嗒的掉下来。
　　“我知道你不太好。”吴清和的声音从手机里慢慢传来“早点睡吧。”
　　“我没事，你赶快休息。”他终于还是暴露了哭腔。
　　“我知道，我一直都不太好...让你担心这么久...”吴清和沉默了好一会“我有很多话想和你说，想把我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
　　“好...我晚上去看你。”

　　白芷看着他放下电话，眼睛渐渐恢复了神采，然后吸了吸鼻子舒了口气。
　　“你是睡一会还是跟我去超市？”白芷问他。
　　“我已经睡不着了，去超市吧。”
　　“你眼睛红了。”
　　“出去走走就好了。”王老猫看了看天色没有穿外面的毛衣。
　　白芷松了口气，从刚才那种突发的悲观情绪中慢慢缓和出来，但还是不可遏止的去想象王老猫总会死去的那一天，那会是个什么样的场景？是把骨灰撒进林海大坝下面他从小玩到大的白夜川里一点不剩的进入轮回，还是送回他待了那么多年的西藏，在天葬台被盘旋的秃鹫吞下去一点不剩的回归天地？或者就像他无数次的突然失踪一样，终于某一次失踪之后再也没回来？
　　白芷对他的感情是非常复杂的，家人，兄弟，朋友更多的是重要而非常普通的陪伴。他有些后悔不该这么亲近一个人类，却又无法摆脱。他在天地间是孤独的，而对方刚好是在某个时间神奇的出现，陪伴他走短短的一程就要离开，在他漫长的无止尽的时间里无论王老猫消失多少次都像转瞬即逝，唯一的真正分别只有死别这一个选项。
　　他有些羡慕叶月满，可以安然的接受家人，爱人的短暂人生并且用漫长光阴中最浓烈的爱和他们共度，还有个不会死去的小妖怪陪伴在他身边。
　　他想着，一直如同静水的内心竟然开始泛起波澜。
　　“白老板？”一个在哪听过又有些陌生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你是...？我记得咱们见过...”一时间，白芷还在恍惚中只觉得对方有点眼熟，但就是想不起名字。
　　“我是沈云天。”对方很有礼貌的自我介绍了一下“前段时间咱们一起喝过茶。”
　　“啊，对。”白芷猛然想起来“沈总。”
　　“不敢当，”沈云天摇摇头“我只是在BOSS不在期间临时上任而已，你叫我云天就行。”
　　沈云天一改往日的正式打扮，只穿了件白色连帽衫和浅灰色的运动裤，虽然语气还是以前那样彬彬有礼，但明显的松泛了不少。
　　“没想到你们大户人家也会逛超市。”白芷笑了笑。
　　“BOSS说了不需要无意义的浪费。”沈云天的心情似乎不错“我们和那些高大上的人不一样，活的很随便。”
　　他说的时候特意强调了“人”，然后扬了扬眉毛。虽然他看起来比白芷年轻不少，只有三十出头的样子，但那副阅尽千帆，看透世间冷暖的样子比白芷还透彻。
　　“除了上次，咱们好几十辈子没见了，有空喝茶叙叙旧说说见闻吗？”
　　“你定个时间吧。”
　　“现在不行？”
　　“我带个二货出来的，等我把他安排好了再聊。”白芷指了指在鲜鱼区扒在玻璃缸上，眼睛随着草鱼游动而转动的王老猫“他晚上五六点就走。”
　　沈云天看了看全神贯注的王老猫，眼神沉了一下“我听过他的故事，而且听说他还是教授，但是没想过是这样的...”
　　沈云天停顿了一下把差点脱口而出的“家伙”换成了更礼貌的“性格”。
　　白芷笑了一下，觉得沈云天很有意思。他并不是第一次接触八方神，可以说他是这世界上和八方神交集最多的存在，但这样近距离的聊日常却是头一遭。
　　他的视线游走在王老猫身上，然后又回到沈云天那里。
　　原来你们八方神也不是什么都知道，他默默的想。
　　“那我晚点去你家喝杯茶行么？”
　　“行。”
　　“那我顺路带一件你肯定想要的东西去吧。”沈云天神秘的笑了一下。
　　“好啊，来者不拒。”

　　当天晚上王老猫提着各式各样的饭菜去了医院，果然不久就发来消息说他陪护一下，晚上就不再回去睡了。
　　白芷终于放下心，嘱咐了他两句就收拾起屋子，他估计以八方神那种料事如神的体质应该会挑刚刚好的时间来。
　　不过沈云天来的比他预想的要晚很多，而且出场方式也和想象有些出入。
　　沈老板是骑着自行车来的，还背了个大包。
　　白芷看他很熟练的把自行车停在院里，然后并不拘束的跟着他一起进了屋。
　　“随便坐吧。”白芷耸耸肩，然后想了想觉得沈老板可能不喜欢品茶，就拿着玻璃杯到了两杯柠檬冰水。
　　“谢谢。”沈云天喝了很多“刚好骑车来要渴死了。”
　　“沈老板怎么突然想和我叙旧？”白芷开门见山的问。
　　“啊，其实也不光是为了叙旧，我不是说带了件你肯定喜欢的东西嘛。”沈云天指了指大背包。
　　“说实话，我还真猜不出来八方神给我带什么东西。”白芷仔细打量着沈云天，这个有着年轻男人外形的八方神眼神明朗，额头有细细的汗，似乎早已没有久远过去时遇见的那种奇怪气息，就好像他真的只是一个普通人一样。
　　“我看起来很帅吗？”沈云天很正经的问他。
　　“挺好看的。”白芷点点头，如实回答“不过没有你们那个脱团的小程意好看。”
　　“我知道，boss说过他是八方神的颜值巅峰。”沈云天中肯的点点头，然后利落的从背包里拿出一根长条形的东西，上面被满满的封印包裹。
　　白芷看到那东西的时候简直倒吸了口冷气。
　　“怎么样，”沈云天伸出手一层一层的用白色的火焰灼烧尽封印式“是不是很满意。”
　　随着封印式的退去，里面的东西露出了原有的样子-是四象锥之白虎-定江山。
　　“这不是留在西藏的定江山么，怎么会在你这？”
　　“Boss之所以把北斗集团交给我第一个原因就是回收定江山，然后彻底修复地脉。”沈云天把那微微发光的铁锥放在茶桌上“这两件事已经完成。”
　　“你把它带来给我要做什么？”
　　“我和你朋友不熟，所以想让你引荐。”沈云天平视着他“大尸妖的事已经解决，定江山的杀伐使命已经完成，剩下的就是守护一方安宁。”
　　“我不想让他守护什么一方安宁。”白芷摇摇头“老猫他这大半辈子都过的很艰辛，你们能不能别再给他增加难度了？他真的已经不年轻了。”
　　沈云天的眼神先是惊讶然后转向无尽深沉“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成全他。”
　　这次是换白芷有些惊讶。
　　“定江山既然能守护一方安宁，自然可以守护他后半生的安宁。”沈云天真诚的看着他。
　　“那下一代的主星君要怎么使用它？”
　　“下一代主星君并不需要它，”沈云天摇摇头，眼神深邃“我们已经预测到这一代主星君可能是至今为止最厉害的，虽然还没恢复记忆，但从星辰之变来看，这个人本身就是定江山。”
　　“比老猫还厉害？”白芷有点无法想象。
　　“是的。”白芷点了点头“而且这一次天星灭也和上一次一样是单独轮回，不过这一次比较顺利，虽然两者记忆都还没恢复但已经相遇。”
　　“看来接下来这两位也要开始没有安宁的人生了。”白芷叹了口气。
　　“天命如此，多想无益。”沈云天抬起手轻轻掠过定江山，在白色的火焰中它变的越来越短越来越轻盈。
　　“定江山能守护“他们”后半生的安宁吗？”白芷突然盯着他问。
　　沈云天点了点头，随后定江山发出清脆的响声，从中间断开。
　　“我知道你这肯定有红丝线。”
　　“沈老板，没想到你很懂嘛。”
　　“我的年纪也很大了。”沈云天毫不在意的点点头，把白芷拿来的红丝线穿进缩小的定江山里，做成了两个挂坠。
　　“还有吗？”
　　“什么？”
　　“红丝线。”沈云天看了看他“还想要几根。”
　　白芷只好把为数不多的珍贵藏品又拿给了沈老板不少，看着他无比心灵手巧的打了个小手链，然后带在手腕上。
　　“我记得八百多年前，一次不小心掉进一个秘境，那有个小酒馆叫红尘渡，那的仙人小老板跟我讲这叫三生结，是缘定三生的东西。”沈云天一边回忆一边看了看白芷“可惜我没有三生，从头到尾都死不了。”
　　“你想说什么？”白芷感觉到他在影射着自己，有些恼火起来。
　　“我想说，你也差不多得接受现实了吧。”沈云天的声音还是很平静“我知道他对你来说很重要，是你的兄弟，你的家人。我也知道你心里很清楚他的时间和你的时间并不一样。”
　　白芷看着他，从来没想过一个八方神会对他说出这番话。
　　“我是第三个睁开眼睛的，虽然不比boss和二哥亲眼见证过最初的混沌，但到今天经过的年岁也不比你少。”沈云天喝尽了杯子里的柠檬水“我也有过想和普通人一样变老然后死去的梦想，但最终还得努力看着现实，你是什么终究是什么，人就是人妖怪就是妖怪。”
　　沈云天站起来，用他无法形容的眼神看了他好一会，慢慢抬起手，白色的火光中白芷的白发像是加速影像般变回亚麻色，脸上的皱纹也时间倒流一样迅速消退，再没什么妖术可以掩盖他原本年轻的样子。
　　“这才是你真正的样子。”沈云天仔细端详道“和头一次遇见你时候一样，是让人看着心里舒服。”
　　“你还真是和那么多年前一样，一点都没变。”白芷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又慢慢的让自己生出白发，回到四十几岁的样子。
　　“我今天先回去了。”沈云天拍拍他的肩“有空来我们北斗喝杯咖啡，毕竟现在我是代理老大可以任性一段时间。”
　　白芷看他又背起背包，然后踩着自行车往林海大坝那边去了。
　　一时间他心情非常复杂，他的意识里八方神都从来不参与人事纷争，不行善也不作恶，一直游离于六道轮回之外，既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而现在这个心理天平彻底失衡，他就是觉得那些家伙都开始变成爱没事操心的滥好人。

　　“好吃吧。”王老猫拄着脸全神贯注的看着认真吃饭的吴清和。
　　“嗯。”对方把最后一粒米吃尽，觉得吃的有点多。
　　“你可得赶紧好起来，林海大九月末就开学了，你得跟我去入学仪式和入职仪式。”王老猫把一次性塑料餐盒打包好扔进垃圾桶。
　　“嗯。”吴清和点点头“最近辛苦你了。”
　　“我不辛苦。”王老猫歪着脑袋看他“我只是让你吓的快秃了，而且心塞。”
　　“老猫，咱们有空出去走走吧。”吴清和认真道“等我好了咱们去一趟委内瑞拉，休息一段时间再回来。”
　　“我的哥，我听到什么了。”王老猫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党和人民的好同志吴清和，你该不会是回光返照了吧？竟然想出去旅游？”
　　吴清和继续道“我自从回国大部分时间都在医院，有的是因为不可抗因素，有的纯粹是自己想不开，我不想让自己这样下去。”
　　“你不用勉强自己。”王老猫平静的声音中带着难得的正经“慢慢好起来就行，这么多年你过的不大好，我也过的不大好，所以我知道你是什么感觉。”
　　“你不是也勉强了那么多年。”
　　“所以我现在退缩了啊。”王老猫笑着看他“然后发现这样与世无争的生活真好。”
　　“我姐她一定是爱我的。”吴清和无限释然道“所以她没杀任何人，在那些家伙快要失控的时候她选择了同归于尽。”
　　王老猫点了点头。
　　“她是为了保护我。”吴清和闭上眼睛“虽然那之后我的人生一片黑暗，但至少还活着。”
　　“是啊。”王老猫也无限感慨道“去西藏之前，彭老太太对我说过，人只有活着才能等到转机，才能打败自己的敌人。咱们都活着。”
　　“所以我也想好好感受一下自由的活着，拍一点好看的照片。”吴清和露出了久违的微笑。
　　“那我联系老白和老叶，咱们四个一起走。”
　　吴清和本来想着就他们俩出去叙叙旧喝喝酒来着，不过既然王老猫已经开了口，他也不好再说什么阻止。
　　王大夫最后检查过他一次，嘱咐了他近期不要剧烈运动，保持心情愉快之类的事情，甚至和他说起心里问题严重的时候记得找心理医生疏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