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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七十六章 雷池(七) 沉重的灵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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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在震动。
接着,高辉身后的地砖爆炸了,从墙壁和地缝间汹涌而出了黑烟一样的东西。
叶未明的心跳立刻慢了一拍,那些东西,不应该让除了局里以外的人看见,否则会引起恐慌。还没等他开始考虑怎么弄个障眼法的时候,一股淡淡的草药味突然弥漫在空气里,时间似乎突然停止,接着被保护的监护人和孩子就都失去了意识。
白芷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走廊一侧,拿出一个空白的画卷。
在下一次爆炸和黑雾逼近之前,一直在抓狂状态的彭文熙一跃而起,转身把处境危险的高辉近乎华丽的旋转推倒,避开了接下来的致命冲击,拴着红绫的金属拳套也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手上,转身一拳打中其中一个逼近的黑雾人形,杀意尽显。
她身上带的是和王老猫那种锐利而单纯的杀意不同的狂气,很容易侵扰人心,让周围的人也陷入狂躁充满攻击性。
李默虽然脑中还没反应过来到底怎么回事,但还是条件反射的拔出了火焰大师。
“李队长,不要用火。”一眨眼白芷就又出现在准备射击的李默身边,按下了他已经拔出左轮的手。
“叶馆长。”肆意的狂气和黑雾中,他轻轻推了一下叶未明的后背,指尖接触的一瞬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在心中开始扩散“物归原主。”
叶未明遵从了心中的意愿,向蓄势待发的黑烟轻轻抬起手,轻声吟唱着自己也不知道意义的咒文,彭文熙听着咒文,慢慢抑制住失控的狂气,接着那些黑烟慢慢出现个明显的人形,变成了吴清和叙述中的那种像人但又不是人的东西,它们无声的悲鸣着,似乎是受到了着世间不幸的传唤而降临。
“得回去了。”他慢慢的向前走,一直走到白老板带来的画卷旁。
人形的东西无法反抗的跟着他,一个接一个踩上画卷后消失,到最后一个人形消失后,空白的卷轴上铺展着一幅恢弘的千里江山绘,左下角有一行字——冥土江山绘卷十四大地狱之二十七。
“灰灰,你没事吧?”彭文熙蹲下来检查脸上擦破皮的高辉。
“还好吧。”高辉简直要散了,不过好在只是冲击性的物理伤害,他盯着彭文熙看了好半天“刚才那种话除了演戏我一辈子都不会说出口的。”
“我知道,辛苦你了。”彭文熙坐在他身边。
“我永远不会说出那种话,对你。”高辉依然深陷于自己是个渣男的表演漩涡。
“我又没信,你不用这么紧张。”彭文熙拍着他的背,丝毫不知自己在加剧对方伤势“这么在意,难道你爱上我了?”
“都这种时候了你能不能正经点?”一向沉静自持理性谨慎的高大翻译突然崩溃了“无论是什么原因,为了什么,我都不想看见你哭。”
“当然,我相信你...那啥我真不哭...所以你别哭啊....你别这样...我容易控制不住我自己...”
“你从来就没控制过。”高辉开始失控,眼泪啪嗒啪嗒的掉下来,痛心疾首,“也不知道稍微对文职人员轻手轻脚一点,眼镜都弄碎了...”
“......”
彭文熙作为一个人民警察,无时无刻不贯彻着极高的道德情操,压制着自己的低级趣味,努力升华着自己的思想感情,所以她对高辉的觊觎从来都是精神上的,没有付诸过行动。此刻自己的男神不仅在和自己演戏的过程中受了伤,又突然情绪失控的哭起来,她根本就来不及调整自己的下限。
接着她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开始扒高辉的衣服,幸好李默破口大骂着把她拉开进行思想教育,虽然几秒后她就又扑回去差点把高辉搂的窒息。
刚反过劲的叶未明和程意僵硬在原地,感觉自己似乎看了什么不该看的,而刚被莫名其妙打了一顿的李默也没料到这个状况,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李队长,你们要不要先对画卷做个记录?”见多识广的白芷倒是毫不在意的张嘴就是公事公办的台词。
“啊...对...大毛,你和叶馆长配合一下...”李默冲两人扬了扬头,然后拎起了两个坐在地上演偶像剧的小崽子“我领他俩去备档,然后准备明天结案的东西。”
“李队,她打我和叶子你管不管啊?”程意揉着脖子“叶子眼镜都碎了。”
“打不过不管,眼镜碎了粘一粘吧。”李默也揉着脖子,心中极度诧异-他估算过小丫头片子的战斗力,但没想到她还有个野兽模式。
“行,你们快去吧。”程意赶紧推着叶未明和白老板往零组办公室去了。
“对了,叶馆长,我还有几句话想和你说。”白芷一边被推着一边开口。
“我知道。”
“老吴,你赶紧睡吧。”王老猫成功避开了查房护士以及值班的王大夫把吴清和带回了住院部“以后可别玩心跳了。”
水神令已经物归原主,他身上所有的星君之灵都已经消散,那些发光的星芒也渐渐消失在空气里,除了拥有一个特殊的带有灵魂的义肢,他已经是个彻底的普通人。
吴清和没有说话,只是很安静的躺进被窝,连续张了几次嘴也没成功发出声音。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王老猫把外面的毛衣脱下来搭在椅子上“她要是和那些家伙一样就不会孤身一人走了,她不是怪物所以一定不会在地狱。”
“我...”吴清和的声音非常沙哑“我很懦弱,没能救她,也没能保护她。”
王老猫突然低头凑近了,仔细看着他的脸,然后叹了口气用近乎于耳语的声音说“那是曾经的你,和现在的你没有关系。曾经她那么爱你那么在乎你,你不能自怨自艾。老叶,老白还有小崽子们,还有局里那些人,还有我,都很在乎你,虽然永远比不上你姐姐,但也希望你好好的,别再和过去纠缠不清了,好不好。”
“我一直想问你,”吴清和的声音有些颤抖“你的那些过去不会变成每晚的噩梦惊扰你吗?”
“不会。”他沉沉道“我不会被噩梦惊扰。”
“你释放主星之灵,归还水神令变回普通人的时候,不会觉得不安吗?”
“我的人生每一刻都是不安的,所以我不在意。”
“你失去胳膊的时候,真的就像你当时那样根本不在乎吗?”
“至今为止的每一天,我都在不停的失去,只不过那一次失去的是身体的一部分而已,说不在乎是骗人,但要说在乎,也并不是很在乎。”他低着头,眼神也深沉不见底“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就一并说出来,然后睡个好觉明天天一亮今天这一页就彻底翻过去了。”
“我想知道...”吴清和的呼吸急促起来,他伸手按在对方心脏的部位“我想知道,你这颗心藏得到底有多深,能承载这样沉重灵魂的到底是怎样的□□。”
王老猫的表情微妙的变化了一下。
“这个问题不适合睡前讨论,更不适合你这样的重病患睡前讨论。等我想告诉你的时候,会直接告诉你,在那之前你就不要做过多考虑了。”他戏谑的看了看他扬起眉毛“而且就算你病了也不能没有理由随随便便摸胸。”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挪开了他放在心口的手,力度不轻不重但态度坚决,然后轻轻塞回被子里,盖好。然后又穿上了毛衣,轻轻掩上病房门,在青绿色的灯光下走出住院部。
夜色未明。
“你特意跑来就是为了把水神令复原?”叶未明戳着地狱绘卷“白老板,咱们坦诚一点行吗?”
“解决这些东西属于我的公务范围,算不上‘特意’。”白芷狡辩道。
“好吧。”叶未明把衣服披在已经趴桌子睡着的程意身上 “然后呢?”
“我想说服你接受主星之灵的降世。”白芷很直白的说“我和你哥也已经见过八方神了。”
“你们见的是谁?”
“沈云天。”白芷意味深长道“北斗集团已经易主,就前几天的事。官方说法是前任总裁李云杉身体状况不佳需要长期休养,所以高层很快决定了让沈云天上任。”
“非官方说法呢?”
“她去了鬼国,可能一段时间里回不来。”白芷继续回到正题“一直以来都是八方神在代替就玄冥司镇守北方,他们中最厉害那个就是那家伙,现在她可能发现比镇守北方更紧急的事情,或者她觉得是时候卸任给你所以走了,其他八方神虽然也拥有和她近似的力量,但终究不是第一个睁开眼睛的,镇守的力量相距很大,所以需要你尽快让北方的星辰归位。”
“我知道,”叶未明点点头“其实我一直耗着这件事是因为有个一己私欲。”
“我能听听吗?”
“嗯,”叶未明看了看程意,把有些下滑的衣服向上拽了拽,对方感觉到有人在关心他迷糊间哼唧了一声又睡了“我想和他多在一起经历一些事,想一起长出皱纹,变胖变秃,想感觉一下什么是白头到老...不过其实是没机会的对吧?”
“我不知道。”白芷摇了摇头“我没想过有一天你会说出这样的话,和你哥一样。”
“他是我亲哥,我们当然很像。”
“那我就回去了,你们结了案也赶紧休息吧。”
“嗯。”
办公室的门又开了。
“王教授?”叶未明一回头就看见一脸沉闷的王老猫。
“小未明,”他冲叶未明点了个头,然后望向白芷“老白,我今天去你家歇一宿。”
“咋突然跑回来了?”
“我不开心。”
“走吧。”白芷万般无奈的嘱咐了几句,拖着王老猫离开警局。
午夜,白芷画店。
“你这是怎么了?不开心了?挨欺负了?”白芷和他认识多年,立刻就看出来他可能被谁给惹生气了,甚至快要气哭,还能感觉到他似乎黑化过但已经关闭了开关。
他这么一说,对方就越发打蔫,最后只好拖着比自己高近三十厘米的大家伙扔到榻榻米上,一瞬间觉得自己比叶月满操心的事还多。
“说吧,怎么了你?”看着以对角线姿势横在榻榻米上的王老猫,白芷终于能安安静静和他说话了。
“老吴把我毒了偷摸跑出去打报告。”王老猫蔫蔫的说“他居然不信任我。”
“就以你这个作妖程度,正常人一般不会信任你。”白芷骂道“老吴跟你跑去西藏是因为他当时被你忽悠瘸了,现在他看出了你的本质!”
“.....”
“不是吧你,让重病患欺负了?”白芷发现王老猫竟然没回怼。
“他还精神攻击。”
“还有人能精神攻击你??你确定吗??”白芷回忆了一下他上高中开始的历次黑化,那精神攻击指数简直核能飞弹,况且他又是个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高防“那老吴肯定是个无限弹药的加特林突突的你没时间CD吧?你是不是先惹他了?”
“为什么在你眼里肯定是我先动手...”
“因为你就是那种人....”白芷切了块苹果给他。
“我不吃...”王老猫躲开了一下,蜷缩起来,可怜巴巴的看着他。
“今天是个适合男人伤心落泪的日子么?”白芷歪着脖子仔细看他的表情,坐到榻榻米边上“你到底是怎么了?我发现你最近越发不对劲。吃吧。”
他接过苹果爬起来慢慢吃下去,然后眼泪开始啪嗒啪嗒的掉下来。
他难受的不知道怎么开口说话。
那么多年他都是一直忍耐着坚持着的,那颗心之所以藏得那么深是因为他不得不隐忍度日,不得不把最黑暗和痛苦的部分死死压在某个角落,不敢拿出来见光甚至不敢拿出来消散。而沉重的灵魂,并不像看上去那样容易承载,那分重量无时无刻不在压迫着他无比普通的□□。只是所有人都习惯了他勇往直前,习惯了他从未后退,所以他不能后退。
“老白,你知道吗,我刚过三十那会也曾经停歇了一会。”他紧咬着牙狠狠的抹了把眼泪鼻涕“就是刚刚从罗马尼亚回来那段时间,我实在太累了,觉得自己的人生除了奔波就只有奔波,想稍微平静一下休息一下。”
他停顿了一会,最终还是涕泗横流道“结果所有人都像是看笑话一样,看到我也有累的一天和败下阵来的一天,我从来都不敢想他们竟然那么高兴。”
接着,他又哭起来“你知道吗,在那个时候,在我所有所谓的家人心里,我的思念和那么多年的孤独都比不上一张回国机票的价钱。”
“我就在想,人生怎么就这么不容易,别人的人生都是一场坎坷结束总有些平坦,而我的人生却是难上加难而且越来越难。我也不是一直能承受得住,可是为什么从来就没人感觉得到,从来就没人对我说‘你累了停下来休息一下吧’。”
“一场折腾跟着一场折腾,然后什么都得不到,那种感觉太不好受。”他不再说话,安静的哭到水分不足。
“你累了,停下来休息一下吧。”白芷拍着他的肩膀,递给他毛巾和水杯“停下来稍稍生活一会,我知道你肯定很快就又要开始折腾,但是没关系,在下次折腾之前歇一歇吧。”
他无比不忍的用手指拨了拨他的头发,看着渐渐增多的白发,不可遏止的生出了对时间逝去的悲伤感怀。他的友人就要老去,他一直闭着眼不敢也不忍心去看的事实毫无防备的展现在面前,眼前的人,已经过去了大半的人生。
百年一瞬,来不及回忆。
“别哭了。”白芷耐心的哄他“你好好休息一下,想吃什么我一会出去买。芒果吃吧?还有你不是说想吃草鱼锅子嘛,麻辣藕片也吃的吧...”
“嗯...”
王老猫吸了好一会鼻子,然后深呼吸了几次才慢慢平静下来,看着天光渐渐明朗。
这时候,他的手机铃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