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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少年篇—结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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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问斯林先生,对与本案自胜诉您有什么看法呢?”
二审当日,2月28日上午,备受关注的“投毒案”在燕京人民法院二审宣判。
上午10时,上诉人刘宇在法警的押送下走进法庭,他穿着一件黑色上衣,脸色有些苍白。在核对了身份、户籍等情况后,审判长开始宣读刑事裁定书,裁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刘宇无罪释放。
在庭审后,斯林面对记者的提问,镇定自若的答道,一字一句挑不出毛病,
“法坚定如磐石,不受舆论浪潮影响,疑点利益归于被告人,罚当其罪,做出一个符合正义的判决。”
“司法的作用,所查找的真凶,一定是要严格依据法定程序进行,不能以我们想象、离开法定程序的断定的真相来否定法定程序的价值,这样的正义,和我们在街头暴打小偷、甚至打死小偷,有何区别?”
“所以您始终认为刘宇无罪是吗?”面对女记者情绪化的提问,斯林看了看她的工作证,心中了然,估计又是哪个初出茅庐的菜鸟想要伸张正义:
“人的生命很珍贵,所以我们要保护他的合法权益,如果司法沦为报复工具,感情用事,以舆论或者以指示替代法律,等于我们手中也沾上了杀人的鲜血。您说是吗?”
女记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她又将话筒对向了旁边的法医:,
“斯林律师此前接受媒体采访时说,曾找过七八名法医,只有您同意出庭作证。您为什么决定出庭作证?”
胡志强没想到对方把炮火对准了他,恍了恍神,又恢复自然:
“我做了30多年法医了,已经快60岁了,在这种人命关天的事情上,总要有人站出来说话。法医是做自然科学研究的,依据科学实事求是讲真话会有什么问题?我有自己的独立思考,我相信自己的判断。”
“有专门知识的人”参与诉讼,已经明确载入了诉讼法典,对此我们每个公民和司法人员都应当有一个平和的心态,要像宽容律师为杀人犯辩护一样,宽容有专门知识的人发表意见,不管其意见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
“有专门知识的人”应当成为法律共同体中一个崭新的社会职业,“有专门知识的人”出现在法庭上,应当成为一种诉讼常态。”
旁边的男记者立马插话,问题很是犀利
“您在法庭上曾向检方表示,您提供的“有专门知识的人”出庭服务是一项收费服务,请问“收费”是否会影响你的基本判断而有意朝着对“付费者”有利的方向作证?”
胡志强对着镜头笑了起来,有些无奈的看了一眼斯林,“有人说我拿了被告多少钱,其实我压根儿就没有跟刘宇家里有任何接触,他的家人直到我出庭都搞不清楚我是谁。我全程都是和斯林律师接触的。”
直到夕阳璘落,这场案件才算是彻头彻尾得结束,最后,在媒体的邀请下,希望斯林面对镜头说一段代表广大律师的总结。
他看了看腕表的时间,温文尔雅的笑着答应了,有理有条的背出滚瓜烂熟的腹稿:“我们对化学试剂的性质,死因的介入因素,对主观故意,心里还有合理疑虑时,请暂缓扣动扳机,疑点利益归于被告,然后,罚当其罪,一个符合理性正义的审判,一个经得起时间检验的判决。”
现场的记者们一下午折服于斯林严谨的思维和完美无缺的逻辑,眼前的男人不愧是燕京的天才律师,春天夕阳微波的光洒在他的身上,仿佛燃烧着理智与正义的火焰,
“希望有心人倾听两造的观点,熟悉案情细节,最终静听法律的声音,毕竟只有法庭,才会仔细看案卷,熟悉程序,询问专家,聆听两造辩驳,中立判断,抽丝剥茧,权衡证据,最后,法律的声音,犹如猎人扣动扳机前心里的那一下天籁。”
斯林眼神平视前方,看着距离不远处一直望着他的少女,整整一个下午,她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清冷姣好的面容显得格外应人瞩目,乌黑的长发像夜晚的流水倾泻,闪亮着春天娇嫩的嘴唇,只是少女幽幽的目光死气沉沉,格外渗人。
等到周围人散去后,斯林皱着眉头走下台阶,一步一步的靠近这个奇怪的少女,他在庭审场上见过她,心下了然,怕是原告的亲戚愤愤不平来求个解释,不过是个小孩子罢了,只是,等他走近,他看见对面的少女嘴唇一张一合再重复他的最后两句话,语气令人毛骨悚然:“我对法律充满信心,因为法乃公正良善之术。”
两个人靠的很近,模糊不清的影子缠绕在一起,班然然抬起头,一只眼睛十分纷纷坠落的血块,一只眼睛乘着永远走不出去的黑井,她向前一步,似乎是在咀嚼和品读他的言语,却又凄厉的重复:
“我们期望的未来,是正义而不是复仇。”
这两句话平白无故让他拧起一身冷汗,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怪异之感,好脾气的笑了笑,低头看着班然然,语气温和,像是一位长辈的劝诫:“小朋友,你还小,这正是法律的公平所在,这种公平正义,或许一时大众是反对或者欢呼,如同惊涛拍岸,但等舆论的潮水退去后,法院的判决,仍如礁石般坚硬。”
他看着对方眼中平淡吴波,一双心眼直勾勾的盯着他,硬着头皮的接着说,“
不论你喜欢不喜欢,它,就在那里。坦白说,大众舆论当然有他们的合理性,尤其是事实清楚时,但在司法程序中,案情复杂时,有多少大众会仔细听完所有的庭审?”
“小朋友,我对你家人的遭遇感到抱歉,也希望有一天真凶能够得以绳之以法,但是法律就是这样,”斯林顿了顿,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可能在孩童的世界观中是个重大的打击,但他对这样的事件早就习以为常,“法律判他无罪,他就不是凶手。”
只是真凶是何人已经没有知道的必要了,他想到了开庭前一天自己接到的那个电话,不由得心中慎重了起来。
班然然听他说完后突然笑了起来,明眸皓齿,甚是动人,她踮起脚靠近对方的耳畔诡异的来了一句,“所以,这是杨家的法律,对吗?”
斯林清俊的面容突然有了一丝裂纹,他一瞬间有些不可置信,那一刻身体的僵硬被少女捕捉,她脸上的笑容又迅速垮了下去,锵锵的闪电在内心翻滚,不可饶恕杀人的刀枪,不可饶恕埋人的石头,不可饶恕草原的鬼魂,更不可饶恕 你们
果然啊,能让大名鼎鼎的律师出动,却又明目张胆嚣张肆意,除了杨家还有谁?
班然然没有心情与他再虚与委蛇下去,只是往后退了几步,斯林掩饰性的一笑,迷茫的问,“小朋友,你在说什么,叔叔听不太懂。”
“没什么,打扰了。”
她已经知道了答案,淡淡的回了一句,徒留斯林一人在夕阳下泛起骇人的惊惧,那些真的假的罪人,那些案件中出现的魑魅魍魉,不管是东面一万里的大海,西边一万里的雪山,我将寸步不离的跟着你,一刻也不会放过你眼中的鲜血,杨语玥。
………
“何先生,”王律师望着面前悲痛的中年人,沉吟了一会儿开口,“抱歉,我能做到的就是这些,现在的结果可能不尽如意,但我们也只能相信司法的判断。”
而且他来这里张秋然也只是让他把班然然的嫌疑洗脱,至于其他的不在自己的业务范围内,他看着躺在病床上的何筱,心里清楚这个女孩遭得罪不过是无妄之灾,可他也不能对着何父把真正原因说出来
但是为了安慰何父,他有加上一句宽慰的话说,“不过万幸的是,何筱已经脱离危险,不久之后就可以出院了。”
何父愣了愣神,苦笑了一声,算是认同了他的说法:
“王律师,您说得对,只要我女儿命在,其他的就听天由命吧!”
“这几日真的是辛苦你了。”何父起身,知道对方这几日劳累奔波很是感激,“王律师,真的谢谢!”
两人寒暄一会儿后,何父把他送到了医院门口算是就此别过。王启上车之前顶着张秋然不悦的目光还是跟班然然交代了几句
“然然,这件事情分明是冲着你来的,”王启压低声音,脸色很是郑重,“连替罪羊都敢明目张胆的捞出来,可见是嚣张至极。”
少女没有应声,从来她的字典中都是忍与蛰伏,忍到宝石对半分裂,忍到木琴被斧头劈断,忍到林间的太阳砍断过去,像砍断南风,可是现在,她想,她也没有什么可以过多的失去了。
“王叔叔,我有分寸。”
“您放心吧。”
“那好,咋们回江城再联系吧。”王启松了一口气,也算是放心,打开车门,像她挥了挥手,“好好照顾自己。”
班然然站在原地,也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再回到江城,她想到了她的父母,想到了死去的妹妹,想到了病重的何筱,想到了自己过去那几年,惶惶不可依,手指流沙却什么也捏不住。
她又想到了昝凡,自从那个人被自己亲自推开后,她总是在想,他会不会同何筱一样忍受病痛,或许会有一个人和她恨着杨语玥一样恨着她。
她想到了那天自己流血时昝凡对的那句话,或许是伤口太痛,或许他的语气过于认真,眼中尽有星河万千,让她期待和沉迷,昝凡护住她,对她说:
“班然然,余生有多长,我会慢慢瓦解你生命这些风暴和雨水。”
“我会永远护著你。”
可她现在在哪里呢?哦,那颗真心被自己亲手杀死了啊——
“我可能是鬼迷了心窍,”班然然眼里的河水沉重,她摸着流下的泪水,凄凉地笑了笑,“不然怎么就信了他的鬼话呢?”
班然然想,从前我一生渴望被人收藏好,妥善安放,细心保存。
免我惊,免我苦,免我四下流离,免我无枝可依。
但那人,我知,我一直知,他永不会来。
少年人的情爱一吹变灭,脆弱不堪,
班然然转身,秋天之魂尚有陪伴。可她在无尽中死去
“等最后这件事结束了,我就可以解脱了。”
在少女十七岁的冬天,她向前走去,眼中空空荡荡,把那些过去葬在四周,葬在九泉之下。
她走近了一场盛大的烟火,走近了吞噬撕咬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