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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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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心率
他的床前挂着一幅画,一只北极熊背上驮着小北极熊行走在冰原上,背景是一望无际的白。
冰川,雪地,生灵。
画中的白色透着生命的张力,不像现在地表凌虐的飞雪,在灰色的天空下透着青,铺天盖地袭来的只有令人窒息的绝望。
画是他从家里搬到地下城时随手拿的一个物件,母亲站在门前冲他温柔地笑了笑,他趴在士兵的肩头向后凝望着母亲,手里下意识紧紧攥住那副画。颠簸中母亲的身形最终消失不见,那是他们见到的最后一面。
是的,母亲没有抽到签,不久后的父亲在一次地震救灾中牺牲,而他舍命救起的那个人,不过多活了三分钟便和救援车一同坠入悬崖。
生存从来都是残酷的,大自然站在高处,看着地球上的蝼蚁挣扎出一个人形,然后淡漠地推倒一张牌,“啪——”的一声,又是无数人的生命消逝。
后来他跟随父亲的脚步当了兵,看到过无数次注定徒劳的救援,那些保持救援姿势的冰雕,那些断掉车头坠落深渊的决然,还有在生死之际展现地淋漓尽致的丑恶人性。
他看过,来过,经历过,以至于早就能做到冷淡地看待这浮世众生。
难过么?当然也会难过,外人总说他冷血,可谁又真的是铁石心肠。
只是这世界从来不会给他难过的时间,生命冷酷地就像地表的飞雪,带着凛冽的风迎面拍打在脸上,只会给人带来痛苦难忍的冻疮和脓液。
任务不等人,前方便是他们下一个目标,末了只能整理好装备,继续向前走去。
他的生命只剩任务,仅此而已。
希望?
希望是这个世上最飘渺的东西。
他走下床简单洗漱了一番,拿起汗巾在跑步机上开始一天的锻炼。
跑步机前的墙壁上投影着一幅地图,有时候是地表的冰川分布,有时候是下次任务目的地的地形,今天他鬼使神差地换成了杭州地下城。
他边跑边看着地图,眼神总是不受控制地落到那个和他隔了两条街不到的地方,眼前又闪过她温柔的笑颜,腕表上的心率猛地上升。
红色的警告骤然出现在墙上,他蓦地关闭了投影。
艹,真的要去医院检查检查心脏了,他烦躁地用汗巾胡乱擦了一把脸。
6.同行
结识CN171-11小分队后她才发现两边是离的如此近,连驻扎的地方都差不了多远。
王磊说的对,那天遇见真的只是概率大而已,她后来还接连遇见了丫头、锤子、还有溜子。
和他们道别后,她笑着揉了揉太阳穴,他的话果然不会错。
是呀,他这样的人,怎么会错呢?
他曾行走在遍地荒凉的冰原上,也曾穿越过滚烫炽烈的岩浆,抱起过初生的婴儿,也送走过白发苍苍的老人,他所做的每一件事,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建立在极端的理智和计算之上。
她最后低头笑了笑,朝家里走去,脚下的这条路,不久之前有人送她回家过。
她又和他分到了同一个地方,救助间隙的时候她看见他背着灾民来到救助中心,刚放下便又匆匆离开,厚重的防护服上满是血污,连眉上都堆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她突然想起他将她从废墟里救出时那双没有情绪的眼眸,沉静,却让人安心。
他应该救过很人吧,她想着,又从运载车上搬下两箱药,箱底在她手上印出紫红的印记,她皱了皱眉,拿膝盖将箱子向上顶了顶,好让自己的双手稍微歇会儿。
突然手臂一轻,有人将箱子接了过去。
她错愕地抬起头,正好撞上了中途休息的他,丫头远远地朝她招了招手,锤子和刚子笑得像个老母亲,她的脸不禁一红,小声地说了声谢谢。
“这里路况险,你们医疗队可别再落单了。”
“嗯。”她点了点头,跟上他的步子。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女孩个子不高,恰好到他的胸前,几根头发黏在额上,整张脸透着微红,鼻尖也微微沁出一点汗,八成是刚才搬东西被累着了。
他突然想起遇到叛军的那次,小姑娘眼泪汪汪地拿枪对着门,明明害怕得要死却还是倔强的把枪举了起来,就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嘤嘤咛咛却依旧亮出并不锋利的牙齿。
嗯,保险栓都不知道拉,可不就是一只牙齿都没长齐的小兽么。
许是太久没有遇见过这样温和的事物,他突然就很想逗逗她。
“怎么不说话了?这次分到一起我以为你又要说巧了或者缘分这样的话。”
她噗嗤一声笑了,“我要是这样说了,估计您又要拿概率和数字说话了。”她清了清嗓子,学他的语气一本正经地说道,“方小姐,我们分队和你们医疗队是一个编制的,一起执行任务并不奇怪,往后我们还会碰到很多次类似的安排。”
他大声笑起来,爽朗的笑声倒是把她吓了一跳。
她的眼神也温柔起来,原来他也是会笑的呀。
不是旁人口中那个冷血无情的救援队长,也不是灯下那个不解风情的寡言男子,而只是王磊这个人,笑起来的时候眉眼舒展开来,眼尾溢出笑意,连看起来又粗又硬的胡渣都柔和起来。
他将箱子放到指定位置上,眼中的笑意还未褪去,“那么方小姐,注意安全。”
“您也是。”她目送着他离开,丫头冲她做了一个鬼脸,锤子一拳打在他的肩膀上,似乎在笑骂着什么,被他嫌弃地一手打开。
离开时候他突然停下来回头朝她看了一眼,她忽然就觉得脸上有点烧。
7.断裂
车身摇摇晃晃地行走在山路间,流浪地球计划启动后,全球海平面上升了在10年内上升了300米,湛江海口从一开始便被海啸吞没,恒河平原全部下水,日本退居高地苟延残喘,沿海地区的山脉成为主要的避难中心,可这也加大了救灾任务的难度。
他们赶到的时候,一号地下城已被岩浆吞没,热浪一层一层席卷而来,炽烈的岩浆上翻滚着令人绝望的红色,她又想起母亲,是不是也长眠在炽烈之中。
侥幸逃脱的人们在地表冻得瑟瑟发抖,余震的袭来又夺去了一部分幸存者的生命,她看着车厢内冻得发青的灾民,不由得将脸撇向了车外,救援人员艰难地坠着绳子去解救在山体崩塌时侥幸活着的幸存者。
活着真难啊,她想着。
车身不受控制的摇晃起来,山石滚滚而下,砸到地上时扬起大片的冰雪,车内再度陷入混乱,刺耳的尖叫声充斥着耳膜,她抓着扶手艰难地维持身体的平衡。
许久过后余震终于停了下来,正当司机要发动引擎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尖利的哭声,“你还我儿子!你还我儿子啊!你怎么这么狠心,这么狠心啊!”
她扑到窗前,老人哭得撕心裂肺,毫无章法地打着军人,绝望又无力地拍打着他的头盔。
男人没有躲也没有反抗,机甲透着冷冽的光,他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紧紧抿着嘴唇,任由老人的拳头落到身上。
丫头用力地将老人和他隔开,“阿姨,王队要是不割断绳子,您和您儿子都会掉下去!他为了救你们都受伤了,您不要打了!”
可她听不进去,哭着抓着他的胳膊捶打他,“你为什么要割断绳子,为什么呀!你还不如放我去死!你怎么这么狠心,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他依旧沉默着,鲜血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滴落,他的表情冰冷得像块石头。
她的眼睛一颤,为什么不躲呢?你尽力了,不是你的错啊。
可他还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只手扶着老人,好让她不至于因为哭到力竭而滑到地上。
“小方,你下去干嘛?!”
她不顾队长的惊呼,拿起一针镇静剂便跳下车,她拨开老人的家人,对着老人的静脉将注射器一按到底,“病人情绪不稳定,带她去休息!”她转过身面对家人,“再耗下去,我们就都死在这了!”
他抬眼,正好看到她单薄的背影,他不由得苦笑起来,其实没必要的,这种事,他早就习惯了。
习惯了徒劳的救援,习惯了队友在眼前牺牲,也习惯了平民的泄愤,相比牺牲的战友,他已经幸运太多了。
他把自己当做一堵墙,只要有他在,整个分队就不会垮,他们就还能继续救人。
墙,又怎么能软弱呢?
他是军人,是救援队队长,他肩上的担子只能要求他以极端的理智去面对每一种险情,那些常人承受不了的痛苦,便由他来承受,那些常人难以做下的决定,便由他来执行。
他从不愤懑,也从不觉得委屈。
却没想到,那个纤弱的女孩,会挡在他面前。
一大块冰块砸到她身上,小女孩举着冰块盯着他们,眼里是滔天的怒火,“你们害死了我爸爸!你们还欺负我奶奶!”
她尖叫地控诉着,将冰块狠狠地砸向他们。
一股大力把她往怀里带去,接着便听见冰块打在他身上的沉闷声音。
她眼睛一红,想要挣开他的臂膀朝小女孩走过去,她要告诉小女孩是这个人不顾生命危险救了他们一家,没有他,他们一家早就死在悬崖了!
却被他紧紧攥住了手臂,他冲她摇了摇头。
他说,“别去。”
他的眼里布满长期未眠导致的血丝,手上的鲜血粘在她白色的防护服上,她心里一疼,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最终还是队长过来将他们带回了车,小女孩依旧对她充满了敌意,眼里透着的愤怒似要将她燃烧殆尽,她将头偏了过去,靠着车身发呆。
父亲,你这样牺牲自己,又有多少人记得你呢。
外面是死寂的白,生灵在其间消亡,爱情在冰冷中覆灭,刹车时代的人们淡漠而无情,当人们只追求生存和死亡后,所有的美好都开始慢慢消散。
她其实一点也不怀念前太阳时代,她都没经历过那样的美好,又怎么会怀念呢?
那些浪漫和诗意,一半遗传自母亲,一半是来源于她对自己的强迫,她告诉自己总得有人知道太阳的温度,这样才能在冰冷的漫漫长夜中找到一个方向。
王磊不信希望,他把自己活的像杆冰冷的枪。
她也不信希望,可最残忍的是明知道希望无法实现,还要强迫自己去企盼它。
活下去真难啊,她又轻轻地说道。
腕表里传来他的信息,“刚才谢谢你。”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犹豫一会儿,终于打出了一行字,“我相信如果你在下面,你也会毫不犹豫地割断自己身上的绳子的。”
很久过后,那边终于回了信息,“谢谢。”
依旧是简短的两个字,和他本人那般寡言无趣,她眼前又闪过他爽朗笑着的样子。
其实他笑起来也挺好看的,她这样想着,眉眼也不禁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