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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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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
第一次见到王磊的时候,他还不是队长。
她看了一眼头顶上方摇摇欲坠的石块,不由得轻笑一声,真是差劲啊,救人的反倒成了被救的那个。
石块砸下来时她闭上了眼睛,那一刻她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种被压得血肉模糊的情形,无一不丑,无一不狼狈。
前太阳时代的暴力美学,似乎并不能在她的尸体上重现。
哪怕有那么万分之一的运气在她身上重现又如何?这个时代的人早已失去了对美学的敬畏和向往,他们忙着建设,忙着生存,忙着计算,唯独不忙于艺术与文学。
她的尸体只会就地掩埋,作为蚯蚓和蟑螂的食物,再进入人类的胃里。
相比她那随着太阳余晖落尽而纵身一跃的母亲,她的死法也太难看了些。
母亲在日光和星河里长眠,而她只有泥土和蚯蚓作陪。
她就是在那时候第一次遇见他的。
松动落下的石土,耳麦里嘈杂的呼声,一丝光透了进来,随之而来的是男人有力的臂膀。
“丫头,带她去处理伤口。”他的声音很沉稳,带着他这个年龄少有的冷静和理智,又或者说,冷酷。
“谢谢您,但是不用了。我是医生,可以自己处理,您让她去帮忙救援吧。”她看了看全副武装的丫头,心里不由得歆羡起来,她真棒啊,能穿着这么重的机甲救人。
他点了点头,转身投入到新的救援中。
车上设定了恒温,她脱下了厚重的防护服给自己处理伤口,沾血的棉球被她小心的收起,她站起身,协助其他医疗队的成员对车上的伤员进行救助。
就在这时他的声音冷不丁响起,“你这样的身体素质,联邦政府怎么同意让你来地面救援的?”
她确定他的眼里没有嘲讽,只有不满,对上级如此安排的不满。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在他眼中成了一颗不合格的螺丝钉,不合时宜的被安在了救援这辆车上。
早已习惯被人批评过于纤弱,她手上不停,将绷带打了个结,“我医术很好,并且放弃了特惠人员资格。”
那个军官愣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罢了,他的声音依旧冰冷,“救援过程中请保护好自己,不要造成救援队不必要的牺牲。”
这次轮到她愣住了,旁的人听到她放弃特惠人员资格后总是会感慨一番,他第一想到的却是她会拖累队友。
也对,救援队需要近乎到严苛的理智。他说的没错,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一个人的失误足以导致整个分队的死亡。
“真到那个时候,我会割断自己身上的绳子。”她淡然的说道,偏头望向他,他又投入到救灾过程中了,听到她的话时半步也没停顿。
她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想起母亲曾跟她讲过的前太阳时代的苏维埃。
头顶上的天空乌云沉沉,炸起的硝烟弥散开来,年轻的士兵持着重枪开着坦克,消失在白桦林里。
他离开的背影像极了那扛着重枪的战士,悲壮而冷酷,枪管冒出的白烟消散在冰天雪地里,战士的鲜血染红了伏尔加河。
流浪时代的地球,便如那被冰雪覆盖的一望无际的冰原,冷酷又残忍。
但总有人为了那点看不到尽头的企盼艰难前行。
医疗队的队长走上了车,“小方,准备撤退。”
她点了点头,跳下车和他离开。
小方是她的名字,但她一点也不方正。
反倒是她的父亲真真坐实了“方”这个字,母亲曾无数次笑骂父亲的呆板,这样不解风情的木脑袋是怎么当上领航员的?
父亲也不反驳,只是在一旁温柔地笑着,夕阳打在他脸上,透着暖色的光,那是他们一家在落日余晖里最后的记忆。
2.相遇
冷,还是冷。
她恍恍惚惚地醒来,车厢里狼藉一片,到处都是鲜血喷射的痕迹,尸体扭曲地纠缠在一起,求生的本能让人发了疯地杀人。
她擦了擦脸上的血,慌忙扑到队友的身上一个一个检查。
没有生命体征,没有生命体征,还是没有生命体征。
她的泪落了下来,不要死啊,你们不要死啊……
半个小时前难民疯了一样地冲进他们这辆落单的车,见人便砸,见物便抢。
幸存者拿着以命相博的物资跑了,留下一车残破不堪的尸体。
队长还有心跳!
她慌忙给他做急救,可车内的物资都被抢光了,连供车的能源都被带走了。
留在车上感染死再冻死,亦或是在路上冻死,两个死法,队长,你选哪个?
路上冻死吧,总比坐以待毙好。他虚弱地笑着。
向天空发了一枚信号弹后,她艰难地扶着他在极寒的地表中往杭州方向前去,那里是她的家,也是医疗队出发的地方。
风雪凌厉地打在他们身上,冰天雪地里一座座高楼大厦拔地而起,数米厚的冰层是它们的墓碑,墓碑之下镌刻着上个时代早已消逝的辉煌。
她和队长摔到了地上,他的电池要用尽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寒风卷着飞雪在空中打着旋,一眼望去只剩下冰冷的白。
她将电池从身上拔了下来,安在了这位平时对她多有照顾的队长身上。
队长平日里总喜欢谈起他的家人,说起他那皮的不行的儿子时,眼里泛着温柔的光。
严寒迅速渗透进防护服,睫毛上似乎凝结了冰霜,手指也开始失去了知觉,她恍惚地眨了眨眼,远处似乎开来一辆车。
车越来越近,在她的视野里渐渐化成奔腾的马车。
有歌声在脑海里回响,那是母亲爱听的歌,“冰雪覆盖着伏尔加河,冰河上跑着三套车。有人在唱着忧郁的歌,唱歌的是那赶车的人。小伙子你为什么忧愁,为什么低着你的头?”
啊……真的有个小伙子在低头看向她,模模糊糊间还有人扑到队长身上给他打了一阵强心剂。
她缓慢地眨了眨眼,终于看清了面前的人。
是他啊,那个理智到近乎冷血的军官。
他将自己的备用电池装到了她的防护服上,打开电池匣的那一刻有些许的停顿。
她轻轻闭上了眼睛,你看吧,我说过的,真到那个时候,我会割断自己的绳子。
防护服的暖意还未升起,他将她背了起来,冰冷繁杂的机甲咯得她生疼。
“好冷啊。”她喃喃地说道,通讯器按两下公共频道,按三下私人频道,她记得的,她一下也没按。
“到车上就好了。”他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耳麦里,把她吓了一跳。
许是感觉到她的震惊,他又多说了一句,“是我按的私人通讯,丫头说不能让你失去意识。”
啊,她想起来,她的脑袋崩被难民用扳手砸了一把,刚刚忘记给自己包扎了,难怪醒来后一脸的血。
不对,那她现在岂不是面目可怖恍若罗刹?
车上的温度让人暖和了不少,队长的伤情也因及时得到了救助而得以控制。
丫头给拿着酒精棉给她擦着头上的伤口,“得亏我们是一个编制的,恰好在回杭州的路上碰到你们了,不然这冰天雪地里真不好走。”
丫头很漂亮,是那种英气的飒,笑起来有两颗可爱的小虎牙。
她笑着点了点头,“是的呀,真是太谢谢你们了。”
丫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你是杭州人吗?王队也是!”
她愣了一下,转头望了过去。他的身高和体格,实在不像是一个杭州人,杭州的水土——啊,还有什么水土,都住在地下城里,天南地北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于是她转过头来轻轻地笑了,声音软软糯糯,“是的呀。”
他坐在那里一声不吭地擦着枪,只留了一张冷峻的侧脸。
上次见他的时候他还只是队员,现在已经成队长了。
他这样的人,确实是天生的军人。
3.叛军
她的眼皮有些跳,从遇到难民袭击起她便一直感到不安,车窗外是一望无际的白,以天为棺,以地为席,倒是一副好棺材。
车身猛地停住,她扑过去慌忙固定住还在担架上的队长。
“遭到叛军,所有人注意,全线警戒!”他第一个掏出枪,冷静沉稳地吩咐着部下。
强大的火力袭来,震的整个车身都在摇晃,冰雪扑簌簌地落下来,弹壳在地面上敲打出嘈杂的声音。
他带着全副武装的队员冲了出去,临走前对她匆匆喊了一句,“你呆在车上,不要乱动!”
她抓着担架的手一紧,正想说一句“注意安全。”他们便冲出去了。
于是她颤抖地拿起落在座椅上的一把枪,紧张地对准车门,等着叛军破门而入时和他们同归于尽。
车门打开的那一刻她的身体一颤,王磊携着一身鲜血走了进来,她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双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他走过来,带着还未褪去的冷气,用他完好的那只手拿过她手中的枪,“保险栓都没拉。”
她的脸“腾”地红了,这……没人教过她嘛……
车厢里有液体滴落的声音,她望着他流血的手臂惊呼,“你受伤了!”
而他只是轻轻地皱了皱眉,“激光灼伤。”
丫头拉着刚子和溜子跑到一边去检查并不存在的伤口,开玩笑,谁不想看整日凶巴巴的王队碰到这么个软妹子会是什么反应啊?
处理伤口的时候他问道,“你家里怎么会同意你这么瘦弱的小姑娘来地面的?放着好端端的特惠人员不做,跑医疗队去。”
她的手顿了顿,给他换上了药,“家里早就没人了,母亲在我小时候就自杀了,父亲也在清理小行星带的时候牺牲了,其他的长辈没抽中签。”
车厢里霎时一片死寂,唯独他冰凉沉静的声音响起,“那你跑上来干嘛?送死么?”
她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她第一次认真打量他,一张典型北方人的脸,第一眼望去全然不像杭州长大的孩子,唯有那双好看的眼睛有几分南方的韵味,眼尾长而细,眨眼时修长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放在任何人的脸上都会成为脉脉含情的桃花眼。
但他的眼睛里没有情绪,有的只是冰冷和计算,同情在这双眼睛里占据不到位置,生与死,才是他关心的。
在这个时代,死亡的威胁和逃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除了当前太阳的状态和地球的位置,没有什么能真正引起他们的注意并打动他们了。这种注意力高度集中的关注,渐渐从本质上改变了人类的心理状态和精神生活,只是像他这般过于理智的人,也寥寥无几。
“我的母亲,死在了最后一次日落的余晖里,她说不自由毋宁死,没有太阳的日子,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我的父亲也是为了让地球能在千百年后见到新的太阳而牺牲的,我只想尽我自己的努力让这一天来的更快一些,死的人更少一些,这样他们在天上也算有了慰藉。”
“人死后尸体会分解,在天之灵是迷信。”他冷冰冰的说道,依旧是那副干巴巴不带感情的语气。
她笑了,眼中透着和煦的光,“王队长,您真是一点也不浪漫,您这样以后还怎么追女孩子啊?”
“联邦政府会为有生育能力的男女安排配对和繁衍,流浪地球计划不需要浪漫。”
他真是理智到极点了,她忍不住又笑了,“流浪地球计划本身就够浪漫了,地球派赢了飞船派,带着我们的家去浩瀚的宇宙里寻找新的太阳。”
“那也是两千五百年后了,当下不需要这些。小姐,不切实际的幻象会害死人。”
她没再说话了,只是低头笑着替他处理伤口。
4.再遇
伴随着倒计时的声音,“春节十二响”在新年的钟声中准时奏起,液晶显示屏上放着前太阳时代的小品,冯巩老师的“我想死你们了!”总让人会心一笑。
她走在灯火通明的大街上,孩子们拉着气球从她身边欢快的跑过,舞狮子的地方传来络绎不绝的的掌声,温和的灯光下她又遇见了上街买电池的他。
“真巧啊王队长,没想到在这还能碰上。”她笑着向救命恩人打了一声招呼。
“我们都是杭州人,又是一个编制,联合政府给我们分配的住处必然在一个区域,所以我们碰到不算巧,只是概率大罢了。”
她站在灯下捂嘴笑起来,右手的兔子灯笼一晃一晃,“您可真是——,算了,不说了,新年快乐。”
他皱了皱眉,“可真是什么?”
她愣了下,没想到他会追问下去。
于是她收起了笑,温柔地说道,“您知道吗王队长,概率和数字,本身就很美,我母亲生前很喜欢一部前太阳时代拍摄的电视剧,里面说过一句话 ‘π——圆周长与其直径之比,这是开始。后面一直有,无穷无尽,永不重复。就是说在这串数字中包含每种可能的组合,你的生日、储物柜密码、你的社保号码,都在其中某处。如果把这些数字转换为字母,就能得到所有的单词无数种组合,你婴儿时发出的第一个音节、你心上人的名字、你一辈子从始至终的故事、我们做过或说过的每件事、宇宙中所有无限的可能,都在这个简单的圆中。用这些信息做什么,它有什么用,取决于你们。’ ”
他的眼睛第一次颤了颤,心脏那处有些莫名的痒,又像电流轻轻掠过,刺得微疼,他在想要不要再去医院做个体检。
这个姑娘真的是不切实际,肖想着那些早已随太阳逝去的希望和浪漫。
“我送你回去吧,现在地下城也不那么安全。你叫什么名字?”
“暮晚,方暮晚。”
“树木的木?温婉的婉?”
“晨昏的暮,夜晚的晚。”
“怎么都是晚上的意思?”
“本来是爱慕的慕,我母亲是一名天文摄影师,爱上了身为宇航员的父亲。她爱极了星空和父亲,便取名叫慕晚。流浪地球计划启动后,北半球将处于永昼之中,再也见不到星空和夜晚了,于是她便把我的名字改成暮。”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本来就不是爱说话的人。
四周都是喧嚣和鼎沸,身边的女孩却温柔娴静,女孩身体瘦弱,在他高大的身形旁显得小小一团,他的脑海里都是她刚刚温柔笑着的样子,连带着他的表情也柔和了几分。
很快就到她家了,她浅浅一笑,从购物袋里拿出一根焰火送给他,“新年快乐,王队长。”
他接过,“新年快乐。”
回去的路上不断有少年和孩童拿着焰火从他身边跑过,他不自觉地将手中的焰火转动起来,竟是有些不舍得将它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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