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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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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9
第一行字最难。焦躁难安,踱来踱去。
写下第一行字,第二行字会自动跳出来。以此类推。
付明丽曾经跟一位作家女友谈天,问起对方的创作秘诀。这是对方给出的答案。
她发现,自己在相同的处境。
菔子还在等。
碧螺春已经喝了两泡。
她不确定是否跟菔子见面,也不明确知道要说什么。
良久,她站起身,走到偏厅去。
看她进来,菔子站起身。
这时保姆经过院子,说:“明丽,我出门买菜了。你还有别的需要吗?”
付明丽应声,她没别的需要。
两个人对站着。
只听到保姆打开大门,走出去,再合上门锁的机械音。
很快,世界安静了。
“我打电话到香江去,格洛丽亚说你已经回来。”菔子先说,“明丽,这么久没联络,你是不是不高兴?”
她的确不悦,也忐忑。
付明丽只是淡淡应声,露出一个程式化微笑。
“这样啊,好久不见,菔子,你还好吗?”
“父亲想让我进公司帮忙,从整理床单开始。”
他眉宇间隐有淡淡的愁困,似乎对付明丽的疏离立刻感知到了。
“看来令尊要培养你,将来以担大任。”她说。当年,她亦有同样的流程。
“不不,”菔子说,“公司继承人不是大哥便是二哥,不可能跟我扯上关系。而且,我不喜欢那一行。”
“明丽……”他走近她。
付明丽本能地后退。
菔子定住,什么也不必问,他深觉受伤。
“那晚……我们明明……”
“菔子,”她叹息一声,“我应该向你致歉,是酒精作用,我年纪比你大许多,不该给出错误信号。”
没有更深的牵扯,只是一个吻,及时收手最好。付明丽心中想。
“明丽,你为何恐惧?”他能读透她心思。
如果,她像格洛丽亚一样泼辣,懂得及时行乐,对男人的追求或许可以更大胆。
她不是十几岁,也不是二十出头,满脑子爱情的小女孩。
少女时代,她对爱情便不感兴趣,永远有更重要的事情等在前面,先是功课,再是公司。
每一样都是安身立命之本。
她对虚无不切实际的东西本能反感。漂亮健壮的年轻男子虽然观感极佳,富有诱惑力,但短暂的沉迷不能改变她的方向。
“菔子,我很抱歉。”她再次致歉。
恰在这时,付太太进门来,听到偏厅有人声,以为姚公子还在。
走近些才发现不对,“咦,这位是?”
付明丽收起情绪,淡淡笑道:“妈,你还记得兮子吧,这位是兮子的弟弟,菔子。”
付太太哦一声,她记得兮子,有一年暑假兮子来过家里。非常活泼可爱的女孩子。
“怎么不记得,不过,我记得兮子家在沪上。小伙子是来旅游的吗?”
付明丽道:“蔡家在杭府也有生意,菔子受他姐姐所托,过来问候。”
付太太很是欢欣,“这年轻人十分英俊潇洒!菔子,问你爸爸妈妈好,他们生得好一双儿女。”
个中曲折和他们家族的复杂实在不必向付太太多说。
“付太太好,姐姐托我来探望。只是来得匆忙,没带礼物。”
菔子只是笑。
他现在没心思抖机灵,本来在长辈那里,他很有法子逗他们开心。
“那有什么关系,以后常来常往才是!”
付太太这院子,平日人迹罕至,今天先后来了两位男客,偶尔热闹一下,她整个人精神抖擞。
但是人客很快告辞了。付明丽送他出门。
“丽,我会再来,请听我的电话。”他很有耐心,眼神坚定,不打算就此作罢。
格洛丽亚有一句话说得好,真心要靠时间检验,日久天长才看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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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慈善儿童医院派人来跟付明丽协商。
“付董,为这项事业我知道付氏已经付出良多,眼下房租大涨,医院可能要维持不下去。我只能来求您!”
“儿童慈善事业,家父在世时就十分看重。”
“是、是。老付董真是好人,可惜天妒英才……”那人眼眶湿润,竟扑簌簌落下泪来。
不论眼泪是真是假,这一刻,付明丽颇为动容。
她转过头去抹泪。
少顷,两人整理好情绪,相对一笑。
付明丽让秘书拿支票簿子。
“赵主任,还差多少?”
赵主任报一个数目,没想到募款竟这样顺利。
付明丽毫不犹疑地在支票簿上写下数字,签名。
“另外,我有一个请求。”她说。
数日后,天使慈善儿童医院举行捐款仪式,本市若干媒体应邀到场,主要捐赠人付明丽着简约白裙到场,十分低调。
受助儿童代表上台致谢,与付董事长合影。几名儿童只觉这大姐姐十分温柔美丽和善。
照片上,他们肢体虽然残缺,笑容却十分明媚。
她给儿童医院捐了500万善款。
这一则慈善新闻暂时盖过所谓“付氏秘密转移逃税资金到境外”的余波。本来那便是不实消息。
付氏商誉风评转好。
捐款仪式后,付明丽并未直接离开,赵主任领她参观医院。
病房内、走廊上,付明丽肉眼所及,若干儿童肢体或残缺或扭曲,有的因先天残疾而面目可怖。
医院名为“天使”,可惜上天未曾赐予这些无辜孩子以天使容貌和身躯。
他们的父母受尽煎熬,面色普遍笼罩一种灰败和麻木。
她只觉十分悲哀,又万分庆幸,她能出一分力。
一行人走到“儿童乐园”区。
赵主任介绍,康复期的孩子们在此玩耍学习,有志愿老师教授绘画、音乐、数学等科目。
果然几名幼童正在上绘画课。
付明丽视线从一名儿童的画板移到小小讲台,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主任见她视线长久逗留在老师身上,便上前介绍,“那位是蔡老师,已经在医院教绘画数月,孩子们十分喜爱蔡老师。”
主任笑着招手:“蔡老师——”
菔子应声抬头,很快注意到参观的一行人。
他走过来招呼。
“赵主任。”
“蔡老师,这位是付小姐,她为我院捐资甚巨,今日来我院参观。”
菔子的视线落在付明丽脸上,他露出谦和温润的微笑:“付小姐人美心善,我替天使儿童医院的孩子们感谢你。”
这年轻人十分上道。
赵主任微笑道:“蔡老师,不如你给付小姐看看孩子们的画作,我去后勤处看看,张罗一下中午的饭菜。”
“是。”
“付小姐,请过来看。”菔子道。
几名儿童残疾程度不同,有的心智不全,有的肢体残障,他们的画作风格迥异。
菔子拿出一叠他珍藏的画作,给付明丽看。
“这些都是孩子们画的?”她嘴巴张大,不可置信。
即便没有绘画专业知识,付明丽也能看出这些画作的主人很有天赋。
“毕加索说他毕生所求是像孩子们一样绘画。只需稍加引导,他们就画出这些。”
“菔子,你教得很好。”付明丽由衷说。
“而且……”菔子一顿,感慨道,“他们多数因为先天残障,心思比普通儿童敏感,情感尤为浓烈。另有一类儿童,虽然智能受损,在绘画领域却是天才。”
他展示几幅画作,付明丽词汇有限,只能用“天马行空”四字赞叹。
“付小姐,”菔子并不主动靠近她,客气地道,“你请我做贵公司的产品设计,实际完全不必,这些孩子们的能耐胜我百倍。”
一名儿童忽然哭叫,众人闻到一股浓烈臭味。
菔子快步走向那名儿童,“小超,老师带你去洗手间好不好?”
他轻轻抱起那名儿童,脸容平静慈和,丝毫不觉得腌臜。
这一刻,菔子脸上是有圣光的。
本来午饭并未安排在天使医院。将近午餐时间,付明丽改了主意。
“就在这里吃吧。”
食堂在住院部侧翼底层,白墙灰地砖,窗明几净,却毫无装饰。几张不锈钢圆桌,塑料椅腿磨得发亮,墙上贴着“营养均衡、珍惜粮食”的打印告示,字迹略显褪色。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食物混杂的气味。
她与赵主任和菔子一桌。
桌面微凉,餐盘是学生食堂常见的那种不锈钢带小格的。
每人一份套餐,今天的套餐是菠菜豆腐、番茄炒蛋、一小碗紫菜蛋花汤,还有一块去骨鸡腿,主食是米饭。
赵主任微微前倾身子,赔笑道:“付小姐,孩子们的餐标是十二元,免费提供。另外特别提供一份米油,孩子们胃口不佳的时候可以吃些补充营养。”
每一餐单算起来不贵,日日月月年年地累积下来,是极大数字。
菔子低头扒饭,安安静静。处理病童的便溺物并没有让他胃口欠佳。
付明丽用勺子轻轻搅了搅汤,她注意到有家长陪着一名三四岁男童吃饭。男童面前是医院提供的相对丰盛的套餐。家长面前只有两个白面馒头。
“爸爸,你怎么不吃菜?”那幼童十分天真。
“爸爸不爱吃菜,只喜欢吃馒头。宝宝你多吃一点,这样病就能好得快些……”
赤贫的人不肯花十二元买一份普通套餐。
明丽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想到幼年时跟父亲相处的情景,想到自己的生活,跟他们一比,几乎是天堂。
“以后,给家长们也免费供一份饭菜吧,我来出钱。”她说。
“好好,太好了,我替家长们感谢付小姐。”
赵主任赶忙应下,想不到简单一餐,竟然能为医院争取更多捐款。
听她这样说,菔子一愣,抬头看着付明丽,眼神澄澈温柔。
这一餐,付明丽觉得食物返璞归真,十分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