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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探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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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明是必死无疑的伤势,隔了十天半月竟愈发好了。刘括向桓忠要来一间清净园子,将明空安顿下来,之远嫮生亦随往照料。
“爷,咱又来这儿作甚,还不是瞧人脸色,没得讨好的。”捧着食盒的小仆名叫杪宗,打小跟在桓子煜身边服侍,如今亦过弱冠之年,年纪比他主子略大些。
自打桓子煜病愈,每日必来瞧明空,只是常被之远拦着,遂连面也见不着,往往在门外徘徊几步,失意而去,杪宗看在眼里,心里替他主子不平,少不得嗔怪那之远几句。可即便桓子煜每每被赶,翌日一有空暇却仍往园子里来,杪宗如何劝都不听,他又哪里知晓其中缘故。
这三年来,桓子煜虽口不能言、神如疯魔,周遭的事儿却都记着,是以那日医师将少年扔在他屋里,他又是如何折磨加害此人,全都记着。常常在夜里辗转难眠,不得安宁。他愧对少年一生,须得慢慢偿还才好。
“爷,咱回罢,夫人那还有事儿呢。”杪宗苦着脸,待会若去晚了,被罚的还是他这个做下人的。
“你那么急,自个儿先回罢。”
“我……我哪敢啊。”
他早派人盯着了,之远今早便出了园子往医师那去,一时半会儿怕是抽不开身,园子里只有嫮生和几个洒扫的婆子守着才对。
咯吱一声清响,胭脂门拉开一条缝,露出半张嫩白的小脸。
“爷,快进来。”
明明是自家的园子,桓子煜却做贼似的偷摸进去,杪宗看着直叹气。
那个叫之远的太嚣张了!这样防着爷,桓公也不管管……
“之远几时回来?”桓子煜抖了抖衣摆,剑眉下星目微闪。
“医师叫他煎药,我估着得午时才能回来。”
“那便好,引我进去瞧瞧罢。”
“是。”
嫮生带着二人走过一座木雕小桥,桥下淌着涓涓溪水,潺潺流过几处假山青石;步至翠庭环廊,踏过葱茏柳树打下的斑驳叶影,耳边掠过黄鸟扑棱啼鸣的声响,此时春光正好,园子里又清净,不失为一处修身养性之地,只可惜少年卧在屋中,不知外面如何光景。
“他可有醒过?”
嫮生微微摇首,推门而入,越过垂幔珠帘,卷起几缕幽幽沉香。
“杪宗,你在外间候着。”杪宗行事急躁,他怕扰了少年,只得打发出去。
“是。”
见他出去,桓子煜这才迈腿沿着檀雕纱窗,向里拐去。
“爷,坐罢。”嫮生沏来一盏香雨,随后又端过一盆清水往榻边走去。
青纱帘幔,虚掩着里边的人,桓子煜坐在案边颇有些不自在,所幸起身往帘内探去。
“爷怎么进来了?这儿不干净,小心脏了衣裳。”嫮生正拿着湿布为明空擦身,盆里的水已染上浅淡的红。
“无事,”桓子煜摆手,瞧见那红水,问道,“怎地还在出血?”
“明哥儿伤口已是大好,这血不碍事的,我刚来那阵儿,可是一盆一盆的血水往外端。”嫮生年少心思浅,不知这话伤了他家少爷的心。
少年的伤全是他折腾出来的,而今听嫮生这样说,心下不由更为愧疚。桓子煜少时出征,身子练得硬朗,一眼望去,亦是鹤立鸡群,绝非池中之物,眼下立在床沿,高峻的肩背微拢着,神情幽暗,活像吃了败仗的兵。
“之远哥哥昨儿还跟我说,明哥儿命大,往后都是享福的日子,”嫮生念念叨叨,托起少年的手臂细细擦拭。
“嫮生,我来擦罢。”那只手臂上,印着他当初啃噬留下的疤痕。
“爷,这活儿您怎么能做呢?”
桓子煜敛下眼眸,吩咐道:“你再去打盆水来。”
“这……”
“快去!”桓子煜性子刚烈,为人谨严,又在军队里待惯了,能温声讲这些话已是不易。
“欸,我这就去。”嫮生被吓得端起水盆就走,半点不敢耽搁。
待她走后,桓子煜才轻轻握住少年的手臂,将他的手搭在自己的臂膀上,还散着温热的湿布一下一下抚着那满是疤痕的皮肤,桓子煜只觉心疼,动作愈发轻柔起来。少年的手臂纤弱至极,仿佛一折就断,桓子煜斟酌着力气,仔细地擦拭,棉布顺着脉络往下走,摊开少年细嫩的手掌,桓子煜却猛然顿住,只因少年的掌心里,有着同自己一样的黑痣,连大小都相仿。
忽然间!少年的手指轻微挣动了几下,桓子煜倏地抬头望去!那人却没有睁开双眼,仿若刚才的一切皆为梦境,他不死心地等了半响,床上之人究竟没了动静,任他满心期许亦是无望。
‘两人的掌心中,都生着一粒黑痣’,这念头萦绕在他脑子里久久不散。桓子煜似着魔般捻了捻那颗痣,心下微动。
“爷,水打来了。”嫮生立在他身后,轻声道。
这姑娘头次被他呵斥,面子又薄,现下连举止都瑟缩起来。
“嫮生,你来擦罢。”他站起身来,往一边走去。
“是。”
窗外春光正好,暖暖地洒进屋里,叫人身子骨都软了下来,桓子煜出神地望着少年紧闭的眸子,言道:“方才,他的手指微动了几下,我瞧着,似是要醒了。”
“之远哥哥也这么说,许再过几日,明哥儿就能醒了。”嫮生是个忠仆,侍奉谁便满心满眼里都是那个人,遂明空身子愈好,她心里越高兴,“待到夏至,能下床走路了也说不定。”
房外沿廊上,忽响起脚步声,紧接着便传来杪宗的低喊:“爷,之远回来啦!现已进了园门啦!”
“爷!您快走罢,被之远哥哥瞧见,又得闹了。”
记得前些日子,之远一时不察,被桓子煜溜了进来,登时便闹得要动手赶人,可他哪打得过桓子煜这习武之人,加之桓子煜怕自己伤了人,只得躲躲闪闪,不肯正面相对,之远却以为这人在戏耍自己,当下扔了扫帚往桓公那告去。桓公待这师徒三人那可是掏心掏肺的好,深怕这几人在府里过得不如意,遂因此事训斥了桓子煜,叫他不许去叨扰人家清净。
是以每次桓子煜去探望明空,都不敢声张,唯恐之远又闹。
“我明日再来瞧他。”留下这么一句话,桓子煜便带着杪宗往后门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