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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药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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稠密的乌云悄无声息地包裹住天上的黄日,藏起最后一缕阳光,原本晴朗温和的天像变了脸似的,下起了绵绵细雨,淅淅沥沥,打湿了窗台。窗外那棵招摇蓬勃的老槐树,枝冠被浇得浑湿,翠叶在冷风中摇晃。偶然瞥见那叶下的一抹秋香,伴着渐隐渐显的鸟鸣,分明是两只避雨的黄鸟。
桓忠负手立在窗前,冰雨拍在脸上亦恍若未觉,只遥遥望着那两只黄鸟出神。
“桓公,那位姓刘的医师来了,说有法子治好公子的病,现下正在偏厅候着呢。”
“哼,无耻之徒!”桓忠冷斥一句,心中格外鄙弃这‘玄趾神医’,“当我桓府是他家不成?!”话落,衣角飞旋,几步就走出屋去。
“医师可谓来去匆匆,令老夫捉摸不透啊。”
人未到,声先到。刘括心知此人必定动了气,便作出诚恳的样儿来,举止愈发恭顺。
“桓公见谅,方才走得匆忙实属意料之外,令孙的病,刘某已有眉目了。”
“说来听听。”桓忠端坐于梨木椅上,神情愈发威严。
刘括倒未答应他,反而转身吩咐明空二人出去候着。桓忠觉出其中意味来,斑白的眉宇微微皱起,弄不清这人到底在卖什么关子。
半响,才开口道:“都下去罢。”他终归退了一步,暂且看看这人能耍什么把戏。
偏厅里,只余一件乌袍、一袭白裳。
“如此,医师可满意了?”
月白衣袖中,布满皱纹的双手微微颤抖,他抬起愈发瘦削的手臂,缓缓站起身来……
“瞧什么呢?”之远见他低头不语,遂过问了一句。
明空伸出玉白的手,回道:“掌心里,多了一颗痣。”
之远拉过他的手,揉了揉那颗不起眼的黑痣,笑道:“这有什么好看?身上长痣,再寻常不过了,亏你还跟师傅学了这么些年,真是该罚。”
他哪里懂得明空的心思,素日里,这孩子也只同刘括讲心里话,别的,总有些疏远。
“这几天,我总觉得师傅有些古怪?”之远呢喃道,随手替明空拂去衣衫的褶皱。
“师兄,我……”明空刚想说什么,身后的门却打开了。
“明空,进来。”里边,传来师傅的声音。
之远也想跟进去,却被桓府的下人拦住。
穿过两道楠木隔扇,一张沉木雕四季如意屏风映入眼帘,寻着声音往里探去,只见那漆黑圆案上摆着一只红漆托盘,托盘上还躺着一只浑湿的黄鸟,一动不动,似是没了命。
“师傅,”明空有些不安地朝刘括走去。
屋中软榻上,坐着桓公和一位未曾见过的妇人,明空不敢多瞧,只盯着那死掉的黄鸟发怵。
“明空,把血滴在那鸟喙上。”
“师傅!”
“听话,按为师说的做。”
“是。”明空不知师傅为何要自己捅破这个秘密,却仍乖顺地依言照办。
他拿起托盘上的银针,扎进指腹,挤出几滴鲜红的血珠来。桓忠冷着脸,浑浊的眸子里裹着万分不屑。这天方夜谭的话着实叫他心里发笑,人的血怎能有起死回生之效?!若不是突然闯进来的赵氏苦苦哀求,他早就将这胡闹的庸医给轰出去了。
托盘上,湿淋淋的黄鸟仍没有动静,只有喙上的血痕隐隐发亮。
“胡闹!真是胡闹!”桓忠双目赤红,起身就要喊人来拖走这个庸医。
“爹,再瞧瞧吧,求您再瞧瞧吧。”赵夫人为儿子的病几乎夜夜担惊受怕,心都快被揉烂了,纵使这样玄而又玄的法子,她也愿孤注一掷,在所不辞。
“你!”桓忠总归心疼儿媳,叹息着坐了回去。
就在这时!细微的鸟叫声响起,轻得仿佛从未发生。红漆托盘上,那只黄鸟猛地挣扎起来,伴着愈发明亮的鸟啼声,竟晃晃悠悠地立起身来!只是湿透了羽毛,一时飞不起来。
“活……活了!”赵夫人喃喃道,双目早已盈满了泪水。
桓忠走至案前,死死盯着那只死而复生的黄鸟,心中满是震惊,“医师,若你能治好煜儿的病,我桓府定涌泉相报!”
“桓公放心,有我徒儿在,令孙的病一定能好。”刘括垂下眼帘,藏起浓浓的哀意。
“师傅,”明空轻声喊着,伸手扯住了刘括的衣衫。
明空害怕的时候,就会拉着他的衣角不放,而刘括也会弯下身去,温声宽慰受惊的他,但这次……刘括只是握紧了拳头,无动于衷。
“医师可还有其他要吩咐的,老夫这就派人去备好。”
“吩咐倒罢,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一则避人口舌之非,二则也保全我徒儿性命。”
“说得有理,只是不知医师要如何医治?”难道是喂血给煜儿?
“令孙吃过我徒儿血肉后,便可大愈。”他平淡地说着,一丝异样也没有。
“这……”桓忠望着那满面惊惧的少年,颇有些不忍。
“桓公无须忧心,我徒儿的命,自有法子保全。”
三言两语间,刘括将桓忠等人支走,随即拉过浑身惊颤的少年,言道:“明空可还记得佛祖割肉喂鹰的典故?”他轻拍着明空的背,徐徐念道,“待会你要做的事,跟佛祖是一样的。救人乃医者本分,明空可不能忘了。”
“师傅要我,割肉给他吃?!”明空惊叫起来,心中万分不愿。
“明空别怕,把这个吃下,便不会有性命之忧。”他哄着悉心养大的孩子,满喉的酸楚也只有自己知道。
“我……我,不想救人……”泪水顺着脸庞落下,他胆怯地挣扎起来,哭喊道:“师傅……我不想救他,回去罢……我们回家罢……师傅。”
刘括紧紧捏着明空的肩膀,沉声道:“我授你医术,所为为何?!救人乃医者本分,你却惧于皮肉之苦而见死不救!明空,若你今日不肯救他,那为师便将你逐出师门,玄趾山亦不许你踏进一步!”
“师傅……”明空怔愣着,心渐渐沉了下去。若是不救,便要驱出师门、无家可归了吗……
之远在游廊来回走动着,屋里的情形半分也瞧不见,他又被拦着不能进去,只得在外边焦急地候着。
屋里,桓忠派人送来尖刀、碗碟。冰冷的器具摆在案上,泛起一股骇人之意。
“师傅,我定会救他,您别赶我就是。”明空颤抖着拿起那把尖刀,撩开衣袖,刀尖却迟迟不敢落下。
轰隆一声巨响!惊雷乍起,仿若仙长的催促响在耳边。半日的时辰,不多了……
刘括一把掀起摆着碗碟的托盘,丢开明空手里的尖刀,拉着人就往屋外走。
“师傅!”之远凑上前来,“怎么……”他想询问到底出了何事,刘括却带着明空头也不回地往深处走去。
“师傅这是去哪?!”之远心下不安,连忙跟上。
桓忠记着刘括的嘱咐,早已撤退院里的下人,只留下咏怀一同守在院中暖阁里,心系煜儿的赵夫人亦不依不饶地跟了来,如何劝说皆不愿离开。
蒙蒙细雨中,三个人影疾步而来,连把伞都没有打,浑身淋得湿透。
“医师?!”桓忠猛地起身,叫来咏怀一同去瞧瞧。
刘括惘若未闻,拉扯着走进桓子煜的屋里。
“师傅!师傅!”明空终是怕了,竭力挣扎起来,被刘括拖着几乎哭死过去,“师傅……我不想进去!师傅!”
之远被明空的哭喊吓得心惊,刚想进去阻止却被桓忠拦住。
“还请桓公放我进去看看,我师傅他……”
“医师在诊病,你就在暖阁里候着罢,”桓忠习武多年,几招便按住了之远,将他绑进暖阁里,“咏怀,进去瞧瞧,一切谨遵医师吩咐。”
“是。”
墨色帐幔被连番掀起,突兀的动静令床上的人警觉地支起身子,赤红的眸子迸发出慑人的杀意!
明空怕极了,不管不顾地挣动起来,铁链框框作响,声音也越来越近。
他不想被吃掉,不想将血肉喂给那个怪物!
“师傅!求您了……求您了……”明空哭叫着,滚烫的泪水弄湿了面颊,连师傅的背影都模糊起来。
刘括快步往里走去,看见了赤目尖牙的高壮男子,漠然道:“明空,为师在门外等你。”话落,便猛地发力将明空拽了过去。
恍惚间,天旋地转,明空被扔在榻边,抬头便看见浑身腥臭的可怖男子,登时吓得就要往外爬去!男子哪肯放过送到嘴边的肉,一把将人捞到床上,欺身压了下去。
“师傅……师傅……师傅救我!”明空尖叫出声,双手紧紧抵在男子胸前。
刘括红着眼,转身向屋外走去,他不敢回头看,只听见身后明空凄厉的惨叫声。
尖锐的牙齿刺进身体里,连皮带肉地扯出来,温热的鲜血霎时间染红了眼,明空痛不欲生,眼睛死死盯着刘括离去的背影,直至那抹月白消失在墨色垂幔之中。
“师……傅”
房檐下,细雨淋淋,连远处萧墙游廊都斑驳起来,泛起淡淡水雾,朦胧似梦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