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梦华录》王文意

40、天命玄鸟 初平六年十

　　初平六年十月，镇南王叛乱平定，皇帝重新任命西南事务。固宁长公主勾结镇南王谋反，毒害木府家主木城，镇南王兵败后畏罪自杀。木氏家主木承上书皇帝，以年老体弱为由将木氏之位传给侄子木非白。

　　云州 盛安城 木府

　　“孟西白？你确定？”木府家主木承放下手中的书，感叹一句：“这个人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过了。”

　　木非白递过书信：“这是行者带过来的消息，三天前，南中迦叶寺来了位贵客。”

　　“贵客？做什么？”

　　“拜访故友，顺道还走了一个人。”

　　“一个隐居了很久的陇西贵族远到西南拜访故友。”木承手指轻扣桌面，“这就有意思了。”

　　木非白话锋一转：“七月传来镇南王病死军中的消息，叛军群龙无首之后就如同一盘散沙。耿峪山、尚善师等人和世子萧景远的矛盾也日益严重，内部权力的斗争也就更加激烈。一切也都如当初所预料的一样。叛军原本是要沿江北上，直捣京师。如果按照他们最初的计划这当然不成问题，但是很显然这是一个局。皇帝陛下一开始就没有派重兵镇压，而是将此事交由西南地方军队和世家大族。”

　　“你以为如何？”

　　“西南自本朝建立以来就是朝廷的一大隐患，不仅朝廷鞭长莫及，更有众多的少数民族斗争不断，其中地方世家大族和新崛起的巨商富贾又盘根错节。他想把水搅浑，让一切水落石出。借此来试探各方的态度。”

　　“嗯，继续。”

　　“但是在镇南王死后，一切事情都变得异常顺利，仅仅一个月。朝廷派出陈同甫和平西王双方夹击，镇南王世子丧命于回生谷，耿峪山继续顽抗生擒后被斩，尚善师则不知所踪。这些都非常可疑。”

　　“目前查到什么了？”

　　“那个被带走的孩子是镇南王世子的孩子，也就是当今圣上的侄子。而带着这个孩子逃出火海的两个人。一个是世子妃的婢女，另一个是王府的侍卫。”

　　“忠心耿耿。”

　　“恰恰相反，叔父。这个侍卫是玄鸟安插在王府的暗子，代号叫影子。这个人在玄鸟中地位很高。”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木承道，

　　“大晋朝内世家大族都有自己的府兵，是朝廷允许的公然存在的军事势力。实际上这些大家族还都有着更为隐秘的组织。例如木府的行者。玄鸟最初是孟西白却抽调孟家府兵中最精锐的一部分训练而成的一支卫队。”

　　“玄鸟现在却效忠于皇室？”木非白不解。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木承感叹道。

　　何止玄鸟，就连行者也是皇室一直觊觎的，曾经显赫一时的孟氏也随着孟西白的消失而没落。那个天才却如流星般划过大晋的天空，不过短短数十年就已经被人们遗忘。

　　世人啊，是多么的健忘。半晌沉声道：“这件事情到此为止，不要再查了。不过那个孩子生不逢时，偏偏又活了下来，将来，”随即笑道：“将来如何已经不是我能看到的了。”

　　说罢，木承将那封信烧掉。

　　木非白犹豫着问道：“叔父，还有一事。固宁长公主的灵位，木府宗祠是否要？”

　　“不必。她终究不是木府的。活着的时候不是，死后一身精魂也不回再回到这里。”

　　木承抖掉手上沾着的灰屑，顿了顿：“我已经替你向城外叶家下了聘礼，不久将迎娶叶家独女进门。大婚之后，你就可以正式即位木府家主之位，而她会成为你的夫人，木府的女主人。你若是对此没有意见，那就交代木忠去选个黄道吉日。”

　　木府女主人，继任，叶家，下聘礼，一时间木非白被这些事搅得一下子转不过弯，猛地想到那个篝火晚会上的娇俏女子，仿佛被触动了心里的一根弦。恍恍惚惚的问道：“城外叶家，哪个叶家？”

　　“青梅酒坊的叶家。”木承笑道，“你见过她好几次面，却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人生大事，只能让长辈多操心了。”

　　阿狄娜，青梅酒坊，是了。阿狄娜是小名，她的汉名，姓叶......

　　“怎么，不满意？若是不满意，”

　　木承话为说完就被木非白打断：“不，叔父，这门亲事我没有什么意见。”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捆绑下的婚姻曾被木非白鄙夷，但此刻他觉得无比幸福，他这一生何其有幸能娶到那个真心相爱之人，而今后漫长的岁月中要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陪伴在她的身边，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云州 西南府

　　八月的花朝节是云州少数民族的重要节日，云州这座繁华之地却丝毫不受战争的影响，自然而然的投入节日的狂欢中。

　　花儿竞相开放，街道两旁的树上挂满了彩绸。城墙上摆满了各色鲜花，粉红，鹅黄，浅紫的绣球花，鲜红的蜀葵，花团锦簇间言笑晏晏。

　　这次的宴会名义上为庆祝花朝节与民同乐，另一方面也是为孟公绰即将卸任送行，曾在西南府一起共事的人都来了。

　　西南府书房前院翠竹青青，金色的阳光穿过密密麻麻的竹叶，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细碎的影子，随清风吹过影子也不停地摇晃着，让人莫名的心惊胆战......

　　李盛泽进去时，孟公绰正立书桌前，整个人对着墙上的地图看的出神。

　　“大人？”李盛泽小声问道：“花朝节的事宜已经安排妥当，不知大人叫属下前来还有何吩咐？”

　　“哦”孟公绰并不回头，“你做事向来谨慎周密，不会有问题的。不过还是要再谨慎些。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势力会等着你犯错，然后狠狠地反扑撕咬。”

　　那一刻，李盛泽才猛然觉得眼前的人真的老了，他白发苍苍，身形佝偻。就是这个老人曾在五年前陛下登基，朝政不稳之时，毅然站出来，担任西南府长官。

　　五年来励精图治，兢兢业业，以微薄之力，斡旋与西南复杂的局势间，保一方平安。这个曾让西南百姓仰望的身影终究老去了。在离职之际还仍然挂心着这片曾披肝沥胆的地方。

　　想到这里，李盛泽只觉得鼻子一酸，强忍住缓缓说道：“大人辛苦了。”

　　“前几天迦叶寺来了贵客。”孟公绰没有再说下去。镇南王叛乱平定后，整个西南局势保持着平衡，但是云翳并没从这片乐土上散去。

　　李盛泽随着孟公绰的目光看去，从最西段的凉州到最东端的东洲，从最北的幽州到最难的云州，图上从横交错着的广阔的山脉河流，平原，森林，沙漠，这一片广阔的土地，是大晋的疆域。

　　“大人还在担忧？”李盛泽问道。

　　“没什么，你们最近要小心些。”像是一声叹息，又像是一个老人的忠告，但是谁也没想到就在不久之后，这就忠告就成为了他的预言。

　　“是，属下告退。”

　　直到门关上，孟公绰仍然看着地图陷入深思：这个庞大的帝国后还隐藏着深深地危机，地方势力的崛起，中央权力的削弱，平民子弟和贵族天然的沟壑，终将使帝国走向崩溃。

　　这次叛乱或许是个导火索，最终引爆的是帝国的危机，也许是个鱼饵，用钓到更大的鱼，将其一网打尽。谁又是那个掌控一切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