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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医院生活第三天 那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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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警察走后,李父和李母大吵了一架。
刚开始听着还觉得有点意思,到了后来李母哭哭啼啼,闹得程琳脑瓜疼,是好不容易被她的一双儿女劝走了。
从那时起,李家姐弟来得更频繁,看她的眼神变得也更一言难尽,李毅态度还算正常,好歹维持住了他高冷的形象。李倩总用愧疚忧愁的眼神望着她,活像她得了癌症晚期,半脚踏进了棺材。
倒是不大能看到李母的身影,但总能喝到她熬得汤。哦,对了陈胜小弟弟被接到李家了,接下来只要拿到抚养权就行了,这也不难,毕竟现在他奶奶神志不清,被送到远方亲戚那照顾了。
陈胜时常会跟着哥哥姐姐来医院,就爱守在程琳床边。也是这时,她才能仔细看清便宜弟弟的样貌,长得和李曼有几分相像,都是这么好看。
案子未明,嫌疑人失踪,又涉及家庭暴力,杀人,案件上了当地大报。又不知从哪里传出陈胜不是陈章儿子的谣言,闹得沸沸扬扬。
陈母得到的消息,跑到李家大闹一场,非要让陈胜做血缘鉴定。陈母胡搅蛮缠,李家书生门第,还真不是她的对手,索性还有赵越光这女婿在,身材高大,往前一站,吓退了她。
李倩把这件事当笑话说给程琳听。程琳却心不在焉,满心都是今天终于获得医生准许,不用一直躺床上。
李倩也晓得她心思,问道:“琳琳,要到花园转转么”
程琳迫不及待地应道:“好。”
由身强力壮的护工将她抱起,放入轮椅。李倩亲自推她出了门,陈胜在后,亦步亦趋。
“我们出去走走。”李倩对守在门外的警察打了声招呼。
“好的,我会跟在你们身后。”声音悦耳动人,程琳不由自主的看向警察。嚯!面白无须,娃娃脸,眼睛有些大,炯炯有神,翘鼻子,小嘴唇,堪比现在的流量明星。要不是脖子上有喉结,还真看不出来是个男人。
警察发现她观察他,赶紧敬了个礼:“你好,我是付衣长。”
程琳被他忐忑不安的小模样逗笑了,也回了个礼,拖着调子:“你好,付警官!”
李倩乐了,好奇的问;“付警官怎么是白天的班,之前不都是夜里来的么?”
付衣长挠了挠头,有些惭愧:“今天家里有事,就私自和同事调了个班。”
“哦,这样啊……”李倩尴尬地扯了扯嘴角,这话可不好接。
“琳琳,我们走吧。”李倩低头问道,却发现程琳正若有所思地打量付衣长,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还真发现了问题,“付警官,你脖子没事吧?”从衣领上漏出红痕,看着像动物的牙印,十分尖利,扎穿了皮肉,隐隐透出血丝来。
付衣长赶紧捂住了脖子,说:“被家里的猫咬了,没来得及处理。”
“那付警官赶紧给医生看看,久了可能会恶化。”李倩看到他颔首同意后,才放下心,对程琳说道:“琳琳,我们下去吧。”
“好!”程琳醒过神,又调戏了一句:“真是美色误人。”
“琳琳!瞎说什么”李倩轻拍了她一掌:“不好意思,付警官,琳琳有些调皮。”
“没事。”付衣长似乎被逗得脸红,有些羞涩的往她们背后藏了藏,躲开了程琳的视线。
到了楼下,李倩把轮椅推到了一颗大树下,树下落满了黄叶,踩在上头,发出了清脆的“沙沙”声。不远处,有个小花坛,不少病人就坐在这花坛周围。
陈胜趴在她的腿上,埋着头专心玩着地上的叶子,程琳也不管他。
李倩慈爱的看着陈胜。几番变换,孩子脸上再也看不出从前的开朗,怯生生的,偶尔会发现他的眼里充满阴霾——孩子年纪小,却还是敏感的察觉到了周围人们对他的不同。
秋天温暖的阳光洒满大地,穿过叶子落下斑驳的树影。程琳有一搭没一搭的和李倩聊着,难得静下心好好享受悠闲的下午时光。
“听说了么?”
“什么?”
“前几天不是送进了个孩子吗?差点就死了的那个。她亲爹不是死了嘛,就是她妈杀的。听说那孩子就和她爸的尸体呆了一夜”
“真的?她们家是得罪了人?”
“哪是啊。是家暴!”
“家暴”
“说是她爸一直打她们母女!你不知道,那孩子被送进医院时我就在附近看到了,浑身是血,吓死个人了。”
“这么可怜?”
“可不是嘛,听说那一家子重男轻女,只打女娃娃,他们还有个男孩,可从来不碰的。”
“夭寿哦,都什么人啊……”
“那男人该死,不过我还听说,孩子不是男人亲生的。”语气里满是心灾乐祸。
“绿帽?活该啊!”
“其实孩子是可怜,但都说老鼠的孩子会打洞,你说将来……”
“你可别说了,怪吓人的,远着点就是了……”
就在树的另一面,程琳无奈的听了一耳朵八卦,传的有鼻子有眼,却又不全是八卦。
李倩就在身旁,显然也听到了,气得转到树后:“你们胡说什么呢!”
“我们说话关你什么事了,这是公共区域,你管得着吗?”
“可你们也不能这么说个孩子啊?”
“说又怎么了,那孩子的爸打人,妈杀人,又是个不知亲爹的小杂种,一家子就没个好的。”
“你!你!”李倩向来与人为善,哪听过这么恶毒的话,气红了眼。
“你信不信你嘴里的小杂种会来找你们……”陈胜吃力的推着姐姐过来,程琳悠闲的靠在椅背上。接着她抬起狰狞的左手一个一个点着人:“你。你。还有你。三个人,我记着呢。”
“你……你想干什么?”他们当然认得她,程琳在医院是出了名的。你推我我推你,挤成了一堆。说来也奇怪,明明是个孩子,脸上挂着笑,眼睛亮的惊人,整个人却阴森森的。
“想干什么?你们不是知道么,当然是……”程琳阴沉着脸,从喉咙里发出嘶嘶声:“把你们胳膊腿心肝肺都卸了剁碎!”
三人倒抽一口气,转身就跑,一点也不像病人,手脚利落的很。
“哈哈哈”程琳看着那几个人落慌而逃,笑得开心。
“你又何必说这样的话,让不认识你的人误会。”李倩被教育的很好,知书达理,为人亲和,却过于单纯。
“芸芸众生,最擅捕风捉影,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倒不如虚张声势,大言相骇,使他们杯弓蛇影,望风而逃。谓之以毒攻毒!”说完这番话,示意便宜弟弟推她离开。
这番话真是字字珠玑,醍醐灌顶。李倩看着程琳离去的背影,肃然起敬。
程琳擦了擦额头的汗,为了说出这番话,她真是搜肠刮肚,用的还是她刚从成语词典学来的,现在心里虚得很。回头望去,发现李倩还站在原地,一脸若有所思。
这样也好,李倩总在她身边转悠,实在让她腻歪的很。李倩被李家人保护的太好,她自信,美丽,就像一轮太阳高高悬在天上。低人一等的感觉让程琳很不舒服,就像蝼蚁在地上挣扎做活,她却如神明俯瞰。
“姐姐。”轮椅不知何时停了下来,陈胜皱着小眉头,扭着手,来到程琳面前:“什么叫杂种?”
“……”程琳不知该怎么回答。
“幼儿园里有人说我是杂种,刚才那个阿姨也叫我杂种。”陈胜有些疑惑地问:“姐姐,什么是杂种?”
程琳眼神阴郁,神色难辩。
她的父母是在她七岁时离婚的,如果在七岁前,她是爱的结晶,那么七岁后,她变成了累赘。像皮球一样,被人踢来踢去,最后是外婆收留了她,一年到头不再能见到父母的身影。外婆可怜程琳父母不在身边,就总是偏疼于她,可外婆却不止是她的外婆,除了程琳的母亲,外婆还有三个子女,子女结婚生子,孩子就多了起来。
程琳幼时性格内向害羞,又是爱哭的性子,其他孩子年纪小,不会迁就人,等她发现时已经被疏远了,在大人眼里就变成了阴郁沉闷,不合群。
她很羡慕被父母疼爱的表哥表姐们,想起爸妈就跑回到以前的家,可那里黑黢黢的,像个大怪兽,她吓得大哭起来。她是在一天后才被发现不见了,是小舅舅找到了她。
那个女人就是在她最绝望的时候出现的。
她是程琳学校里新来的一年级实习老师,姓潘。潘老师对学生很好,会耐心的教他们做题,会说笑话逗程琳开心,程琳是喜欢潘老师的。直到有一天,潘老师走下讲台,摸着程琳的脑袋,说:“还真是个小杂种!”老师温柔的笑着,就像妈妈一样。
她如往常开开心心的回到家,程琳就像现在的陈胜,向她的外婆问了一样的问题:“外婆,什么是小杂种?”外婆一下子将她抱到怀里,痛哭出声。
她很聪明,从外婆的表情里猜出了什么。小舅舅知道后,把事告到校长处,让学校把人辞了。可从那天起,学生间开始有人叫她小杂种,嬉笑吵闹,仿佛就是个玩笑话。
偶尔还能在路上看到那个女人,她着装精致,搂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手牵着孩子,看到程琳依然会笑的温柔,眉眼里似炫耀,似得意。
而如今,看着眼前的陈胜,就像回到过去,看到了那个懵懂无知的自己。她想告诉陈胜,小杂种就是侮辱人的,以后谁再敢这么说,就打他,打到他怕为止。
李倩先了一步,说道:“胜胜,这是不好的话,说这些话的都是坏孩子。以后再听到,就告诉老师,或者告诉小姨和舅舅。知道么?”陈胜懵懂地点了点头。
程琳不赞同的看着她:“他能靠你们到几时?”
“能依靠到长大!在他成年以前,我们会好好护着他,教育他。”李倩蹲下身,捏着她丑陋,满是伤痕的左手承诺道:“也请你相信我们!我,你舅舅,外公,外婆我们会好好护着你们长大。”程琳平静地看着她,她的双眼是那么的真挚。
以前有人也曾说过这番话,可是后来他们都不见了,独独留下了她,留在他们构建的谎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