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erfect Vaccine 完美疫苗》CrossRex

6、进入公司

　　本是宁静的冬日清晨，一辆黑色轿车急促停下，其产生的摩擦音穿刺了这份静谧。在一阵不紧不慢的敲门声后，坎特随手找件衣物披上，缓缓地打开大门。面前是一位穿戴整洁的西装男人，他高大的身材几乎遮挡住了整个门框。
　　男人向坎特展现了一张纸质名单——其中就有他姐姐的名字。一缕阳光透过米黄色的名单，一个菱形标志在其中若隐若现。
　　坎特知道这个人是谁。但他没想到这天来的竟如此之快。
　　“您是来自完美疫苗的人吗？请等一下，我这就叫她出来。”坎特却立即关上门，屋内的温暖稍微使衣物泛起一层水珠。走过客厅，他正打算叫格蕾恩出来，却突然看到走廊内大大小小的旅行包。他摇了摇头，无奈地自言自语道：“这到底是去工作还是去搬家——也对，去遥远的地方工作，也算半个搬家吧。”他轻轻敲了敲格蕾恩的卧室门，只换来一句“马上就好”。无所事事，坎特只好回到客厅，随意地坐在沙发上。
　　坎特回想起昨天上午的事。他正在照顾妈妈。当他在全神贯注地冲泡红茶时，短信提示音差点使他手中茶杯失去平衡。他从工装裤拿起手机，顺势点开格蕾恩发来的消息——一些五颜六色的照片而已。这些照片定位显示在圣韦斯盖特。
　　坎特将茶杯放在病床床头柜后，仔细查看了一番照片。他放大了其中一张照片，很奇怪，当所有人面向舞台时，只有前几排的一个面孔使朝向......镜头？他的五官并不完全清晰，但可以看出他的微笑，一个灿烂的露齿微笑。联系之前的事，坎特觉得十分诡异。但，无论如何对照片进行无端的猜疑是没有用的。
　　可现在回想起来，猜疑却胜过理智。如果这是监视——坎特咽了一口口水，他就知道那些监视格蕾恩的那些人早已做足了准备。他知道自己也在被监视的对象中，但显然，这些人对格蕾恩似乎更加有兴趣。更坏的是，他们掌握的信息不断增加，增加到他们都不需要冒充坎特的身份接近格蕾恩了。
　　而现在，格蕾恩就要只身前往离市区十分遥远的小岛。申请表大概是这么写的，但姐弟两人从没听说过这个地方。如此遥远，监视者不可能浪费大量人力物力追踪姐姐。也就是说，那里会安全些许，而且申请表上的介绍也写了，他们的安保系统至少是字面意义上的厉害。
　　除非监视者就是所谓“公司的人”。
　　“但我绝对不会坐以待毙。我会找到他们的。”
　　“好了，弟弟，帮我搬一下这些东西。”格蕾恩绕过他，自顾自打开了大门，“天！吓死我了。”西装男人仍然一动不动坚守在门口，雪花几乎要在他的头顶和双肩堆起小山丘。在注意到格蕾恩时，才干练地让开路。
　　她随后意识到他来的目的。于是她收起惊讶的表情，非常正式地说道“您是来接我去公司的，对吗？既然如此，请帮助我搬走那些东西，谢谢！”于是她指了指那些箱子。虽然语气冷漠，面无表情，或许是想掩饰内心的不舍。
　　男人们将女人的箱子搬到了轿车后备箱。每当坎特将姐姐的物品放到车上时，他的内心就会激起一层涟漪，因为轿车上有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标志——拉维诺的标志。这是他的公司最新款轿车，除了运作时噪音比较大以外，称得上是一辆性价比很高的汽车——如果当时上司能采纳他的建议，想必这辆车会更加优秀的。
　　格蕾恩缓慢打开车门，轻轻坐在轿车后座。
　　“再见，姐姐。”坎特来到车窗前，杂乱的棕红发末端再度凝结上冰晶。望着，深情地望着，深蓝的双眸宛如孩子纯洁的心灵之窗。尽管拥有着成年人的面貌和身形，却永远也割舍不了那份依赖与崇拜的情感。依依不舍，却又希望她能快点离开，越远越好，一方面是出于对她安全的考虑，另一方面，他不过是想证明自己，真正地实现“升职”。
　　坎特也就只是这样看着她，欲言又止。格蕾恩也是如此，她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坎特，不停地、反复地在手提包里寻找着什么。
　　“姐姐，”坎特终于开口了，“我有件东西要给你。”他从大衣口袋拿出一个棕色信封，递给了格蕾恩，“我想说的都写在这上面了。也许是我想多了。但，你还是看看吧。我......”坎特直起身子，“会经常写信的。”
　　鸣笛声催促着这对姐弟。
　　“好了，你走吧。我一定会习惯的，姐姐。真的！我向你保证！我也会及时告诉妈妈，让她也快点习惯。”
　　格蕾恩将信封放入包中，然后，继续翻找东西。
　　坎特知道姐姐什么也不会说。她的心情也和自己一样。这种离别，是否会像父亲不辞而别一样。毫无征兆，这个家就丢失了一部分。
　　收拾心情，坎特笑了笑，离开轿车，站在家门口，向远离的轿车挥手告别。
　　“姐姐一定透过后视镜注视着我吧。开心点，坎特。”

　　格蕾恩无意义翻找最终在远离市区时停下来。她一直低头思索，明明自己在填写申请表时如此期待，眼泪却止不住地打湿衣襟。仍然面无表情，没有抽泣声，也没有颤抖。也许这是自己最好的情绪控制。
　　车窗处写着“可视开关”。好奇心驱使着格蕾恩去触摸那几个字——那几个字开始模糊掉，逐渐向车窗四周散开，最先散开的地方变得透明，然后是整个窗户，最后是她的四周，视野可及之处。宽阔的旧时代沥青马路，两旁高挑的树木和其中旧时代的路灯。她回头看向来的道路，延伸，再消失在那些高低错落的建筑物中。最显眼的建筑物是城市中央的“狄威尼提”——一座直上云霄的漆黑建筑。
　　现在轿车已经行驶到海岸处，坚固的防护栏下方是一望无际的蔚蓝海洋。
　　“呃......您，卢斯先生？”格蕾恩偶然瞥见副驾驶前放置的名片，“您确定，这条路是对的？”她关闭了可视开关，偷偷将手机调到通话界面。车辆即将接近护栏，一点也没有要转弯的意思。
　　“别担心，格蕾恩小姐。”西装男人停顿了一会儿，又说道：“我不是卢斯。他的名片落在了这里。”
　　“抱歉啊......您还没告诉我如何称呼——”
　　30米，20米，10米，要冲进海里了吗？！格蕾恩死死抓住斜上方扶手，一边慌乱地把包带挂在身上。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在轿车刚好触到防护栏的那瞬间，前方景象骤变：宽敞的大桥代替原来空荡的海面，桥面由其两侧巨大钢索牵制着。格蕾恩再次打开可视开关，远处隐隐约约有一个岛屿。而后方景象，不知何时变成了无尽的桥与海。
　　“好神奇！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格蕾恩默默在心中赞叹道。
　　“希望您不要太惊讶。我刚刚来也是这样。等会儿后面还会有更加令人觉得奇妙的事物。”
　　岛屿越发清晰。

　　蒂安娜.莫西莉娜倚靠在病床堆着的好几个枕头上。“咳咳......”她又开始咳嗽，过早衰老的躯体随着几声咳嗽颤抖着。床头柜上摆着一个花篮，其中只有几张卡片闪亮如新。
　　病房的墙面上“浮现”着许多东西——大大小小的符号和文字错落有致地分布在近墙处。蒂安娜只能看懂一些，譬如现在是上午九点整，以及下方的“普通监护室——2911”。至于那些令人摸不着头脑的符号，她猜测是一些服务用途的按钮，不过从未验证过。蒂安娜总是感到十分愧疚，对于她的孩子，对于周围所有帮助过她的人。
　　她将双手搭在病床上的临时小方桌上，仔细端详护士不久前端来的早餐——三片白面包，一个鸡蛋，四个小西红柿，以及一杯鲜奶。回想起来，那名护士面带微笑，问候的话语透露真情，分明又加重了她的内疚感。坎特.费昆西，她唯一的儿子，告诉她自己的身上不过是一些小病罢了，很快就会康复。蒂安娜当然不会相信，她凝视着自己布满老茧和伤痕的双手，思索着自己到底还有多少时日。苍白的肌肤，正好与浅灰色条纹病服相搭配。
　　这几天格蕾恩没来，她想，女儿也开始了自己的事业。也许女儿太忙了，儿子则因为她的事忙得更不可开交。孩子们忙碌一点，锻炼自己总是好的。
　　蒂安娜从床头柜中拿出一副崭新的手机——毫无疑问，这是坎特和格蕾恩省吃俭用一点点攒出来的。“城里人”所使用的手机——半透明的机身下，自己布满皱纹的手掌一览无遗。和老旧的“智能手机”一样，开机，屏幕上就显现出“泰可尼克.宏”的字样和logo。起初蒂安娜有些吃惊，但很快“这家公司这类产品比较便宜”这个念头让她无所谓了。
　　她并不想在眼花缭乱的软件中浪费时间，干脆就对准麦克风，平静地说了句“打开艾普洛”。在原来还使用“智能手机”的那个时代社交软件并不吸引她的注意。而现在她仅仅为了坎特和格蕾恩在艾普洛上的社交主页。
　　“圣韦斯盖特大学庆典真容！欣赏片刻！”偌大漆黑字体下发是些照片。但首先引起她注意的还是某张照片右下角的一行小字：格蕾恩.莫西莉娜。
　　蒂安娜赞叹着这些照片的精美，她想，毕业典礼结束了，我的女儿即将远走高飞。照片大概是最后留念了吧。
　　“蒂安娜.莫西莉娜女士，”床对面的全息装置被唤醒，幽蓝的光线逐渐显现出一位医生的形象，”探访编号4017——费昆西先生将于一分钟后到访您的病房。探访时间截止至17：40。”虚拟医生此刻变成一个矩形屏幕，上面开始从40：00开始计时。
　　她连忙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就像以前待在医院那样，丈夫几乎每次都会在她整理完衣领的那一刻来看望——不，现在应该称呼他为波洛梅尼亚，蒂安娜知道，在他完全销声匿迹时，他们的关系就到此为止了。但那栋房子？她叹了口气，这个男人不稀罕这些东西而已。
　　“妈妈。今天过得怎么样？我——我直接说吧，”坎特突然推开门，急切地将餐盒放在一旁的床头柜，“姐姐今天早上离开了这里。”他从大衣口袋胡乱抽出一张卫生纸，在微湿的头发上狠狠揉了几下，“她被一家公司看上了。这家公司叫作'完美疫苗有限责任公司'。根据弗兰博士所说，那边的工资是我和她原来的好几倍。”
　　“太突然了。”蒂安娜的声音透露着一股惊讶和失落，但马上转化为欣慰：“你们的到来是我一生最大的幸福，孩子。不过，格蕾恩她是做什么的呢？”
　　“做什么...哦不，姐姐还没告诉我具体职位，她太急了，只向我说了许多分别的话，她还说她会给我们打电话的。坐上车时还哭哭啼啼的，想要挠挠我的头。然后，外面还在下着小雪，我递给她一封信，司机就带她离开了。”坎特将大衣挂在窗边的衣架，来到蒂安娜身旁，“但我可以问问弗兰医生。也许她的推荐信朋友可以告诉我们姐姐的职位。需要我打个电话吗？”
　　“不用了，孩子。说起弗兰医生，”蒂安娜将餐盒放在临时展开的自动餐桌，“说起弗兰医生，她是名令人尊敬的医生。她为我承担了不少的医疗费用，你们能遇到她是我们的幸运，那些钱...”
　　“我和姐姐在攒钱呀。妈妈你方心，我们做人是讲诚信的。不过，如果你想好好地感激弗兰医生一番，我随时替你们寻找机会。”
　　蒂安娜细细品尝坎特带来的美食，自己孩子所做的饭菜，是区别于“妈妈的味道”完全不同的感受。更何况，在医院的严密监视下，外带食物流入患者区域几乎是不可能的，除非你在医院内有关系。
　　坎特对于病房内的奇妙浮层早已失去兴趣，他只在乎这个房间里唯一的病人、那个与他关系最紧密的人。他总是可以在亲人面前表现得十分自在，尽管他现在都在担心着那些天杀的监视者。
　　下午五点多，他离开了病房。房门重重地被撞回原位，他耸了耸肩，心想，这门迟早得坏。
　　“格蕾恩.莫西莉娜女士，”司机将车开进大桥另一边的小停车场，“根据本公司与您的合同规定，现在需要您自己找到公司入口。这算是面试一部分，毕竟您还不是本公司正式一员。在您离开此地后，我会将您的物品运到公司。请放心，测试的失败，不意味着您无法加入。只不过有些麻烦。”司机转过身子，指了指副驾驶座椅上的袋子。
　　格蕾恩下了车。
　　小岛几乎远离大陆架，比城市的确暖和不少。她总是在离家时才背着这个灰色斜挎包。不过她现在提在手上。包里除了她自己的东西，就是她刚刚拿到的一张老式电磁卡和5舒特的零钱。电磁卡上一片空白，她掂了掂那几个硬币，想着，应该是用来解决温饱和住宿的。
　　她走出停车场，四周景象不免让她震惊。这些四五层高的红砖顶石房密密麻麻排列着，直到远方，一条垂直的街道便随之显现出来，同样也是红砖砌的；远方的尽头似乎是堵墙。如果从高空俯瞰，这些房顶一个挨着一个，除了其中的少量空隙和一些长满了爬山虎的房子外，暗红色的色块拼成了一幅寒酸拼图。也许在科技变革开始前，城中也是这样的景象吧。格蕾恩立刻掏出相机，她想记录下这些老房子仍然存活的沧桑感。
　　她果然迷恋于过去的东西——这些房子屋檐角落布满大片青苔，它们摸起来十分柔软，由于格蕾恩从未见过这些小东西，她称呼它们为“迷你草”。不知何时，她来到了这条路的尽头，视线也随之转移到凹凸不平的红砖墙上。这些毫无美学可言的砖块缝隙中，昆虫们为自己的一日三餐奔波着。而它们看上去更大、更漂亮，比郊区的烦人虫子好上许多倍。
　　随着时间流逝，格蕾恩感到了肚子的不断抗议。很好，现在才过了半个小时，买点吃的还是可以的。让她后悔的是，她不该把那些零食都丢在了大型箱子里。
　　狭隘的天空中是不是掠过蝙蝠的身影，只有格蕾恩一人来回漫步。十分奇怪，停车场中有许多小型车辆和古老的自行车，街上一人都没有。这时格蕾恩仔细大量两旁的砖房，才发现没有一扇门是开的，窗户也是如此。

　　夜幕下的城市本该是霓虹点缀的繁华。但冰冷的月光衬托着这些高大的建筑，就像一束微光不自量力的闯入黑洞。建筑群的地面，是光亮永远不能企及的地方。
　　建筑群中心是一座漆黑的高塔式建筑，直上云霄，塔尖淹没在一片微亮之中。从塔的高层俯瞰四周，整个城市的景色尽收眼底，那是一大片黑暗由它边界的星星点点着重描绘着。
　　“唐斯邓.弗兰，或者叫你钨小姐，”钨.弗兰面前的人正背对着她，静静欣赏着城市夜景，“你竟然亲自来拜访我。希望你能习惯这里黑暗的环境。毕竟政府的'节能减排'政策是需要政府带头嘛。”
　　“您知道的。我需要您帮助我们。”弗兰将一张纸递给了他。月光透过，那张纸显现出了铅笔的痕迹。
　　“你们的东西泄露了？真是少见。没有去查查是谁干的吗？”男人转过身来，拘谨的西服套装上有一块名牌在胸口闪耀：户籍管理部门部长——西蒙.瑞恩。
　　“不。事实上，我们的总裁在得道消息后就开始调查。现在我们排除了研究部被渗透的可能。”弗兰走近窗户，凝视了一会儿后，又补充道：“所以，最大可能是，这只是一场事故。也许是哪个后勤人员一不小心...但幸运的是，经过我们这几个月的追踪和调查，只有居住在郊区的蒂安娜.莫西莉娜被它感染。”弗兰恰好站在窗户的中央，那是占据一整块墙壁的曲面玻璃。
　　“删除她的身份？按照你们的做法，是这样的吧。”西蒙.瑞恩笑了笑，从办公桌上拿起微凉的黑咖啡抿了一口。
　　“嗯，当然。这必须在'死亡证明'后进行。蒂安娜.莫西莉娜的女儿格蕾恩.莫西莉娜很凑巧将成为我们的一员。她日后的权限会使她不可避免的接触到一些与这有关的东西。出于保险，清楚蒂安娜的身份才能阻止她。”
　　“真无情呢。你们知道一个人没有身份证明，他的结果会怎样吧？”
　　“他无法进行一切需要身份验证的活动，甚至将被驱逐。这样，他就基本人间蒸发了。但这正是我们想要的。”弗兰返回大门，撩了一下垂下的发丝，向瑞恩摆摆手，说：“好好考虑。毕竟总裁和你来自同一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