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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此后皇室以 ...


  •   天宏二十三年四月十八,国君拓拔靖戎五十寿辰,于清明殿设宴百官。
      未至掌灯,南宫门外已停了不少达官贵人的马车。各路显贵携着家眷走出车门,脸上满是喜色。寒暄声四起,这里一句“张大人,久仰久仰”,那边一声“李贤侄,好久不见”,总之凡是当政红人,众人就没有一个不与他相熟的。
      当下由宫女提着花灯带领众人行至清明殿。曲折回廊沿着御花园的一泓清池延伸向水畔雕栏玉砌的朱红楼阁,殿中的暖色灯光与清波微澜的水面交相辉映,隐隐的笙箫飘散在浅笑低语声中,此时的宫城有着与白日里不相同的幽静奢靡。走进那临水的楼台,几十位大臣官吏按品级坐在左右两侧,家眷处于下首。而殿前的几处坐席自然属于皇室,仍空着。
      时辰未到。随潇湘坊女官们一起到来的洛孤鸿此时避开了众人,正在花园里四处张望。好在天色擦黑,只有昏黄的宫灯亮着,不易被人发觉。
      假山后突地伸出一只手将她拽到隐蔽处,孤鸿猜到此人身份,并不抵抗。黑衣男子松开手,塞了一包粉末给她,低声道:“离人雾。”
      她将毒粉收入怀中,对夜色中那双注视着自己的星眸盈盈一笑:“信不过自家师妹?唐师兄何时也变得这般婆婆妈妈了?”
      他的目光比往日任何时刻更加明亮,任女子说着那样的话也依旧不曾暗淡下去。有种感觉,强烈而不安,仿佛……仿佛看到了前面的路,将不再与她相伴。孤鸿眼中迷惑,唐敛宸自知失礼迅速移开目光。
      “一切小心。”终究只能化作这虚无缥缈的四个字。
      她认真点了头。
      抱臂靠在假山石后的男子沉默着看她离开视线,走向不远处那一片声色迷离。手中剑下意识地握紧,留下她的冲动,被一贯的理智克制住。孤鸿那么灵慧机智,她绝不可能有事的。但为何,仍旧难展眉稍?

      走出假山不多远,一阵清泠的乐声不知自何方飘来。孤鸿停下脚,侧耳细辨。那乐声既非琴瑟,又非笙箫,悠悠寂寂,浅而不绝。乐声间歇,一个空渺的声音低吟道:“绿树听鹈鴂,更那堪、鹧鸪声住,杜鹃声切?啼到春归无觅处,苦恨芳菲都歇……”
      孤鸿放轻脚步循声而去,声音渐渐明晰。
      “……算未抵,人间离别。马上琵琶关塞黑,更长门翠辇辞金阙。看燕燕,送归妾。”
      绕过岸边垂柳,在一座不大的白石拱桥上,她找到了吟词之人。远看仅能分辨出一道人影靠坐在石栏上,面朝高高宫墙外的苍茫河山。那人半阕念罢,又将某样事物送至唇边,吹出先前清幽而辽远的曲调。孤鸿倚在树旁,只远远听着。
      “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正壮士,悲歌未彻。啼鸟还知如许恨,料不啼清泪长啼血。谁共我,醉明月?”
      独自在普天同庆的时刻面对无尽繁华念一首哀寂又豪迈的词,这究竟会是个怎样的男子?寂寞而苍凉,不甘于宫墙的束缚,渴望纵马驰骋战场?洛孤鸿心中一悸,万不曾想到,会在这样的地方遇到这样的人。
      “是谁?”乐声止息,男子向孤鸿所在处望去。她稍一犹豫,决定现身,慢慢走到桥上。夜色中,彼此的面容看得不甚清楚,只依稀瞧出男子不过二十来岁,身形单薄,轮廓清隽,整齐束起的发在晚风里微微飘扬。
      “扰了公子雅兴,实在抱歉。”孤鸿心知不便多言,避免节外生枝才是上策。但眼前这人似乎有种奇异的力量,吸引着她靠近。
      男子笑得清浅,抬起手,一片树叶被风从指缝间带走,旋了几个卷消失在视线里。
      “原来是树叶,怪不得声音这样淡雅旷泊。只是……”
      他似乎颇感兴趣地等待下文,看着女子的眼神通透而期待:“只是什么?”
      谁料孤鸿狡黠一笑,转身向前,道:“只是我要走了。有缘的话,下次见面自然会同你讲的。”走出几步却又停下,“这首词实在不适合此时此景,小心让人抓住了把柄。”
      “多谢姑娘提醒。”
      柔和的月光将她的背影衬得朦胧而虚幻。男子看着她红裙翻飞着渐行渐远,突感不适,低下头轻咳了两声。若有所思的双眸,仿佛望不见底。

      ※ ※ ※
      随着朱公公一声通传,清明殿上上下下皆面向宫门跪倒在地。一袭耀人眼目的金黄色龙袍缓步走向殿上的皇座,身后跟着几位嫔妃也个个佩环戴玉明媚生姿。低头叩拜的文武百官齐声恭贺“吾皇万岁”,声震云霄。一人独站殿首,两旁是笑颜如花的爱嫔宠妃,拓拔靖戎神色间几分睥睨天下的自得,谁人抵抗得住整座江山都对自己俯首称臣的诱惑?他也不过是个凡人,会沉迷在声色犬马之中。
      从容落座,张开手臂笑道:“众爱卿平身。”
      “谢皇上。”
      “今日是朕的五十寿辰,邀众位卿家来与朕同乐。诸位切莫拘泥礼数,开怀畅饮才是朕的意思!”拓拔靖戎当先举杯,酹酒于地,朗声道,“天佑我朝,国泰民昌。”
      “天佑我朝,国泰民昌。”
      百官纷纷举酒效仿,三呼过后,朱公公宣布开宴。潇湘坊的歌舞姬从偏殿鱼贯而出。队首那女子金红的裙裳,袖口与裙摆都极为宽大,腰却收紧,展现出窈窕的身段。清凛的面容施了桃花妆,别有一番明媚。乐声渐起,女官们水袖轻扬舞姿曼妙,众人的目光都笼上了一层迷离的流光。
      孤鸿身为领舞,得以靠近殿首,不动声色打量着龙椅上的中年男子。那明显是个经历过戎马倥偬的人,纵是身在温柔乡,目光里仍留存着强势的霸气。只是经了多年安稳岁月的磨洗,那坚毅隐了去,沉溺于安平的倦色浮现上来。看得出,后宫三千佳丽,并非他所爱。孤鸿柔中带韧,轻一折腰,裙袂如云舒展,也顺着势望向拓拔靖戎左右两侧。那是太子琮和三皇子璟的坐席,却都空着。
      一曲舞罢,歌舞姬们还未站定,只听殿门外太监通传“太子到”。众人齐齐转头看去,拓拔琮带笑而来,身后只跟了一名随侍女官。
      “儿臣为父王准备寿礼忘了时辰,还请父王恕罪。”紫裘男子恭恭敬敬立在殿下,收敛了平日里唇角戏谑的笑容,看去倒真如玉树临风。
      拓拔靖戎一听此话,哪里顾得上怨他迟来,展颜笑问:“究竟是何寿礼竟延误至此?”
      拓拔琮身后的白衣女子将一份信函拿给朱公公,再由朱公公双手呈交拓拔靖戎。此时殿中鸦雀无声,宣纸窣窣的声响被无限放大。高座上的皇帝默不作声,殿前负手而立的太子笑而不语,跳动的烛火映照下平添几分莫测。
      “哈哈哈……好!好!太好了!”直到听见拓拔靖戎连声叫好,众人这才松一口气,再看拓拔琮,脸上还是那一抹幽邃的浅笑。
      “不知太子殿下送的是何大礼,竟让皇上如此开怀?”禁军统帅罗鹰忍不住问。
      “不错,确实是份大礼。”拓拔靖戎笑道,“今晨天降甘霖,终于解了连州一带半年的旱情。罗将军,你看这礼可够不够大?”
      “皇上圣明,天降福祉为皇上祝寿,实乃我朝百姓之福分!”
      户部尚书江聿承此言一出,在座百官皆举杯相庆,欢声连连。拓拔靖戎喜上眉梢,明显也对这份寿礼满意得紧,赞赏道:“还是琮儿了解朕呐,这礼可比你们那些古玩字画用心得多了。”
      “微臣们见识浅薄,怎敢与太子相比?”
      “父王爱民如子,为民焦虑之心感动上天,才有此礼。儿臣不敢居功。”
      “皇上有太子这等人才为继,拓拔朝必定昌顺千载啊!”
      拓拔琮谦逊一笑,不多言语。见拓拔靖戎听到此话后脸上笑意慢慢隐去,抬头平静道:“父王可是想到了三弟?”
      他叹气,眉间纠结,沉郁道:“璟儿又犯了病,这回连朕的寿宴都来不了,看来……”
      “父王的寿宴,儿臣身体再怎样不适,也还是要来的。”
      这声音……孤鸿猛地扭头看向门外,接着心里便是咯噔的一声……果然是他。
      男子立在门边,一手被侍女扶着,另一手按着前胸,面色几乎与身上的月白锦袍一般苍白。然而就算面无血色身体孱弱,也还能够看出他原本如玉的风姿,面似削成般清远俊朗。他挣开侍女的扶持,微晃着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走到殿前,与拓拔琮并排而立。
      “只是错过了大哥献礼的场面,不免有些可惜。”拓拔璟对左侧与他身形相仿的拓拔琮略微一笑,却又牵出几声轻咳。
      “既然身体有恙,在景宁宫调养便是,何须特意赶来?你有这份心就足以了。”拓拔靖戎口气听似责备,实是关怀。转向侍女道,“还不快扶璟殿下落座!”
      侍女忙小心翼翼搀着拓拔璟坐在右首的坐席上,拓拔琮上前解围:“三弟也是为了给父王庆贺生辰,父王何必动气呢?”
      “太子说的不错,皇上切莫动怒,小心身体才是!”
      拓拔靖戎方才消去怒气,摆手道:“罢了罢了,继续吧。”朱公公机灵地给孤鸿使个眼色,大殿中央的女官们水袖一扬,乐声再起,气氛又重回先前的歌舞升平。
      孤鸿人虽舞着,心却早已飘游到了不知何处。
      当风而倚,吹叶吟诗的清绝男子,便是她要取的那条命吗?拓拔璟靠在椅背,双手置于桌沿,闲散的姿态却显出羸弱与疲倦,清澈空芜的眸光似又不似地看着众人欢嚣。这样的男子……她心里一紧,立时回过神,却已然冷汗涔涔。她心软了?她怎么允许自己出这样的状况?这太不正常。女子寻回属于洛孤鸿的冰冷坚毅的表情,暗暗下了决心,目光透出清冷的肃杀。

      月上中天,酒也过了三巡。座上众人眼中渐渐流露迷醉的朦胧,唯独那始终面带浅笑紫裘男子目光清醒。此时他略略抬眼扫视一圈,不过瞳仁一转,眉目间却蓄满不可忤逆的霸气。拓拔琮手中把玩着一只镶金小酒杯,尾指上一环血红的玉戒在杯中投下落而无声的粉末。侍立在一旁的白衣女子不动声色地收在眼里,淡淡地看着歌舞表演。
      那女子有着和别人不一样的气场,她早该发现的。之前曾和潇湘坊的几个女官来过玉寰宫,那时就觉得她的眼神不是一个舞姬该有的,深藏着疏离的戾气。红衣女子……沈墨芍稍一沉吟,脑中想起那个名字——“白鹭飞鸿”洛孤鸿,的确是个不好对付的角色。而公子的想法,枉费自己跟在他身边五年,仍丝毫看不透。那颗心太远太深,她无法触及。
      瞥一眼对面靠在椅背上双眼迷离的白衣男子,沈墨芍似有若无地一笑。
      “殿下,让芍儿代您敬璟殿下一杯吧?”
      “也好。不过芍儿可一定要把我的心愿完完整整带给三弟啊。”
      “殿下放心。”白衣女子素手执杯,款款走向闭目支颐的拓拔璟。身后是拓拔琮深邃的目光,神色莫测。
      沈墨芍还未在拓拔璟面前站定,男子已悠悠地睁开了原本半闭的双目,眸光荡过她沉静的面容,眼角舒展开细小的笑纹。换了个姿势,好整以暇地看着女子,似在等待下文。
      “奴婢代太子敬殿下一杯酒,祝愿璟殿下身体安康。”不卑不亢却游刃有余,是她一贯的作风。就算面前是尊贵的三皇子,也依旧从容不迫。这便是拓拔靖戎欣赏她并允许拓拔琮将她留在身边的原因,却又是无法放心二人婚事的原因。
      看不透,即是难以掌控,也就是在冒险。拓拔靖戎是老了,不再喜欢冒险,自然也不会让自己的骨肉去冒险。
      拓拔璟淡然地望进沈墨芍清洌的双眸,看似无关痛痒的目光如月下清潭般平静,最终化作一脸无害的笑容。他拍了拍月白锦袍的衣摆,起身道:“芍儿姑娘既是代皇兄敬酒,哪里有不饮的道理?”说着,便要伸手接过沈墨芍手中的酒杯。
      此情此景恰好落入一直伺机而动的红裙女子眼中。拓拔琮跟沈墨芍的一举一动皆被她看在眼里,虽然不晓得他们为何要对拓拔璟不利,但她知道唯有亲手完成任务,月笙寒才会如约将师父想要的某样东西交给天鸾宫。看来自己的计划也不得不改变一下了。孤鸿清眸微眯,目光沉利如剑,明艳的脸上杀意凛冽。

      仿佛只在电光石火间,众人眼前一抹红影凌空腾起,径直跃向拓拔璟。女子抽出腰间软剑,冷冷寒光直指拓拔璟而去。
      这一变故发生得实为突然,未等御前侍卫们反应过来,洛孤鸿的剑已逼近了男子咽喉,眼看就要血溅高台。千钧一发之际,却见她剑锋偏过许寸,本应得手的一式绝杀,竟出人意料的落了空。她恍惚地看着手中软剑,随后目光落在身边神色惊惶的白衣女子身上,似乎若有所思。
      就在这恍惚的片刻,清明殿里已出现了几十名大内高手,将孤鸿团团围住。方才从歌舞升平的迷梦中醒来的群臣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惊惧的尖叫声和刀剑相格的打斗声,几欲掀翻屋顶。会武的冲上前来护驾,嫔妃宫女们则被疏散出宴厅,一时乱作一团。
      战局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黑影,墨色古剑舞出的剑花如黑云般滴水不漏,对付百里挑一的大内侍卫仍可以一当十而不显吃力,略带冷漠的脸上始终坚毅镇定。唐敛宸一面挥剑挑断近前一名侍卫的右臂,一面低声对身后同在应战的洛孤鸿道:“挟持拓拔璟。”
      孤鸿架开一把砍来的大刀,顺势后仰一脚踢中那人小腹,跃到已被密不透风地保护住了的拓拔璟身前。那三皇子早已不知是因惊吓过度还是身体不适而昏了过去,无法撤离宴厅。孤鸿左右开弓,一连五剑伤了身旁几名侍卫,便立刻看准时机迅速欺至昏迷座中的男子身后,横剑抵在他颈前。
      众侍卫见三皇子被擒,只得按捺不动。唐敛宸便也收了势,反手将琅玄剑背在身后,如一只蓄势待发的警觉猎豹冷眼注视着四周。
      “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潜入皇上的寿宴刺杀三皇子殿下!你们究竟是什么人?”禁军统领罗鹰此时已恢复了凛凛的威严,横眉看着二人。
      “废话我不想回答。让他们全部退开,否则小心你们殿下的脑袋!”女子瑰丽的面容笼着一层冰冷的杀气,哪里还有半点先前的娇柔旖旎?眉心那一点桃花,更是衬得明艳诡谲之极。
      罗鹰半生纵横疆场,怎会受得了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刺客的气?奈何又担心主子的安危,正在进退两难,忽听先前一直沉默的拓拔靖戎冷声道:“罗鹰,放他们走。”
      “这……”罗鹰一怔。皇上难道不明白只要璟殿下落入他们手中就难逃一死了吗?为何……
      “朕叫你放你就放!”
      “是。”
      罗鹰对禁卫队长点了点头,几十把泛着寒光的刀刃一起收入鞘中,殿内的激烈气氛终于不再显得一触即发。侍卫们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向后退开,几十双眼却还是紧紧盯着孤鸿手中的软剑。唐敛宸横剑在前,目测他们已退到三十步开外,迅速向孤鸿眼色示意,女子一手持剑一手驾着拓拔璟夺窗而出,唐敛宸自己也跟随在后。
      两人以轻功跃出,才要松一口气,却听身后拓拔靖戎果断下令“放箭”,接着耳边便擦过疾速的气流声。心中一悸,着实没有想到他们竟会不顾拓拔璟的安危执意放箭。
      “快走!”
      唐敛宸的声音不露慌乱,送出一掌将孤鸿推开,自己则与侍卫们周旋起来,格挡袭来的箭雨。
      “师兄……”她低声唤道,却只看见男子无暇回头的背影。
      从来都是这样,他为她挡住所有的危险,只留那道熟悉的看似无情的背影。她也从来不曾见过为自己身陷险境的大师兄,脸上究竟有着怎样的表情。仅仅是为了拓拔璟,把大师兄一个人扔在险境,值得吗?
      她并没有机会想出答案。眼前只剩一支冲向自己的银色箭尖,在月光下划出一道不真实的流光。由于刚才的晃神,使得面向那支箭的人不是自己而是昏迷中的拓拔璟。大脑一片空白,但身体却鬼使神差地在空中旋绕半周,接着背后左肩处便感到一阵钻心的剧痛。她救了一个本该被她亲手杀死的人,这真是很奇怪。可是没有时间去想,受伤的身体已经无力使出轻功,她昏昏沉沉地感到自己在下落。
      清明殿里的众人只见女子的红裙在月色中翩然坠落。却在坠地前突然改变了去势,再次借力腾起,挟着洁白的一角衣袂隐入墨一般浓的夜色。而那黑衣男子也在她消失了之后,果断地绝尘而去。

      半个时辰之前还是丝竹迷离笑语晏然的清明殿,此时不仅一片狼藉,气氛亦是死一般的寂静,静得令人窒息。拓拔靖戎面向窗外的背影,无人敢直视。
      突生的变故草草收场。两名刺客逃脱,三皇子被劫走,而这一切都是在皇上的寿宴上发生,如何不令人惶恐不安?罗鹰以及数十名御前侍卫当即跪下请罪,几位在场的重臣也沉下脸等待着龙颜大怒。
      死寂已不知弥漫了多久,罗鹰终于忍耐不住:“璟殿下被劫,实乃臣下失职,请皇上降罪。”
      “降罪?哼!若是降了你的罪璟儿便能够平安,朕早就要了你的脑袋!”拓拔靖戎疲惫的神色间换上无可奈何,“可是朕要你的脑袋又有何用?朕要的是朕的儿子啊……”
      “皇上……”
      那龙袍下的身影静默了片刻,再次开口时已归于平静:“罗鹰,立刻派人去搜寻璟儿的下落。”
      “臣遵旨。”
      “还有……”拓拔靖戎撑着窗棂,转头扫视了在场的众人一周,闭目沉痛道,“若是五日之内没有璟儿的消息,便对天下宣称,三皇子因病早薨吧。”
      一听此言,群臣俱惊,然而满肚的话都被拓拔靖戎无力摆了两下的手按了下去。朱公公上前搀扶着一时间苍老了去的国君摆驾回寝宫,众位大臣也只得各自悄声议论着离去。唯有座上那深紫貂裘的冷冽男子面色凝重,岿然不动。
      拓拔琮似乎在出神地想着什么,目光虽然停驻在把玩着的尾指那枚红玉指环上,心思却不知飘游到了何处。少有的紧绷的嘴角,泄露了他一贯隐藏好的情绪。眉峰微皱,敛起脑中一晃而过的猜想。
      事态发展着实出乎意料,但也未尝不是助了自己一臂之力。不过……他眯了眯幽邃的瞳仁。最后那一箭却射得太过鲁莽,心思缜密的人定会看出那支箭分明是冲着拓拔璟去的,看来安插在禁军侍卫中的人手也该换一换了。
      拓拔琮揉了揉额角,淡淡道:“芍儿,回宫吧。”
      却半晌不见那熟悉纤柔的手伸来,他有些诧异地抬头。白衣女子仍双手交叠在身前,怔怔地望着窗外,眼中一片恍惚的空芜。
      拓拔琮眼神一黯,“芍儿?”
      沈墨芍这才听到拓拔琮的低唤,立刻恢复从容淡定的笑容,应声道:“殿下。”
      微扬眉稍:“吓着了?”
      “嗯,刚才真是危险呢,好在殿下没有受伤。”
      女子浅淡的笑意看在眼里仍是世上最美的风景,他松了松面上冷峻的表情,回以一如往常的俊美笑容。“回宫。”
      “是。”
      两人比肩离去,却是各自怀揣各自的心思。
      湖面星星点点的光辉明灭不定,沿湖的回廊上挂了盏盏宫灯,映着两张出奇相似的面容,相似的美好精致,也有相似的重重心事深藏于平静的表象之下。
      那一晚的风波看似落了幕,却只有极少的一些人知道,这不过是个开端,抑或说是初次显露锋芒。此后皇室以及整个江湖要面临的,都将会是卷携着血雨腥风的离乱与动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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