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共天涯路》苍苔槿

5、第五章 你还会来看

　　晟阳城中。
　　热闹的集市向来是百姓出门采购的好时机。而今天的街市比起往常则更是人来人往摩肩接踵，相比过年时也差不到哪儿去，明夜就是皇上的寿辰之宴，拓拔靖戎颇得民心，过生辰百姓自然也心里喜庆。
　　细看人流中却有三个年轻人与周围的布衣百姓格格不入。男子爽朗洒脱，两名女子一个淡薄平静，一个活泼跳脱，有说有笑地走在拥挤嘈杂的街上，竟如履大道般自在，想必不是一般人。
　　“城里真热闹啊！看来今天求师父让我们下山还真是对了呢！”玄衣男子目光四处飘游，手里则不停地一粒一粒往嘴里扔着茴香豆。
　　同行的着鹅黄衫子的女子道：“乾坤朗朗，天下大同，百姓才能安居乐业。不能不说当今圣上还算治国有方。”
　　“我说知秋，这里的可都是平头老百姓，听不得这种文绉绉的话，别让他们以为你是朝廷里的那堆榆木疙瘩！”云放一脸受不了地抱怨，换来知秋无奈的笑语：“那么云师兄也要小心，不要被当成纨绔公子招惹来什么倚红院的莺莺枕翠楼的燕燕。”
　　云放气结，瞪着知秋平静的脸，心道这丫头还真是深藏不露！转而对另一边两腮鼓鼓的阿久不怀好意细声道：“阿久啊，糖葫芦虽然好吃，但是吃多了会变肥婆哦！不如让云师兄我……啊——！”
　　“哈哈哈……云师兄糖葫芦就不麻烦你了，不过香蕉皮倒是可以让你领教领教！味道还好吧？”少女溢满快活笑意的黑眸眯成弯弯一道月牙，银铃般的笑声听在此时摔得四脚朝天的某人耳里实在恨得牙痒痒。云放念叨着“好男不跟女斗”，揉着伤处慢吞吞地起身。
　　还未站稳，从后面人群里窜出一道瘦小的人影，撞开云放向前跑去。紧跟着又是一人拨开被撞得左摇右摆的云放，直追先前那人而去。这力气不小的一掌推得他再次与大地“亲密无间”。也不知几分真假，云放跌坐在地直呼“师父啊徒儿不孝先您一步回老家啦”。
　　不少人被这里大男人的哀嚎吸引，围过来看起了热闹。知秋见状向阿久眼神示意，阿久立刻会意地点点头，追着那两人的方向去了。

　　“臭小子！你给老子站住！”
　　五大三粗的中年汉子明显不比前面身形瘦小的动作敏捷，一路追来撞翻了不少摊位，商贩的叫骂充耳不闻，只顾追打那逃命的少年。
　　阿久以轻功追赶，不出几步便到了大汉身后。小丫头起了坏心眼，窃笑着拔下头上的簪花，当做暗器向大汉飞了过去。锋利的钗尖“嘶啦”一声划破了系在腰间的裤带，露出大片白花花的肥肉。
　　众人哄笑开。那汉子这才察觉不对，一摸腰间，腰带没了，倒抓住一把颤悠悠的赘肉。气得咬牙跺脚，提起裤子怒视四周。
　　“嘻嘻……大叔，五花肉几钱一斤？”
　　碧衣罗裙的娇嫩少女拿着一串糖葫芦，俏生生站在他面前，笑靥如花。大汉狐疑道：“是你干的？”阿久无辜地眨眨眼，仍是立在对方面前不闪不躲。见这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黄毛丫头竟如此放肆，大汉渐由诧异转为愤怒，铁青的狰狞面孔也越发涨红，“没有教养的野丫头，老子今天就替你爹娘教训你！”说着举起拳头向阿久扑了过去。
　　眼看碗大的拳头就要碰到她的鼻子，阿久倏地一矮身，有惊无险地闪开了攻击。汉子没收住脚，顺势冲出去老远。待他回身，却见少女仍是站在原处，好笑地瞧着自己。汉子又羞又气，再次提起拳，大喝一声，瞄准了目标又冲上前。但阿久故技重施，轻轻松松就把他闪了开，连片衣角都不曾让他碰到。如此几个回合下来，那人已是满头大汗上气不接下气，再看阿久清清凉凉就似动都未动。
　　“哎呀，笨得要死，人家不跟你玩了！”
　　少女撅着嘴，一脸不甚尽兴，转身作势要走。歪在一旁喘气的汉子见她露出背后大片破绽，眼珠一转，当下欺身至她身后一把拿住阿久肩膀。谁料阿久早有准备，手里一串糖葫芦顺势塞进大汉嘴里。稍运内力，穿在竹签上的五六颗山楂便被一个挨一个地推进他嗓子眼。嘴里塞满山楂，咽不能咽，嚼不能嚼，想吐又连嘴都张不开。直憋得满脸通红，有苦难言。
　　“大叔你这是什么表情？本姑娘的糖葫芦，可不是随便哪里的阿猫阿狗都能吃的呢！”少女用竹签敲打着那汉子的腮帮，教训道。
　　“喂喂！怎么不给我留几个？全便宜这死胖子了！”
　　人群里响起男子忿忿的声音，随后挤出一男一女，正是知秋搀着“负伤”的云放赶来了。
　　知秋走上前，在他胃脾处一按，“哇”的一声满口山楂全数吐出。顿觉胸口顺畅的汉子张着嘴大口喘气，脸色渐渐恢复了正常。
　　“阿久，下次要掌握好分寸。若是再迟一会儿，他便窒息而死了。”
　　阿久吐吐舌头，蹦跳着跑到知秋身旁，辩解道：“这种又丑又坏的家伙死有余辜啦！”
　　喘匀了气的大汉开口大骂：“有没有天理啊！老子教训小偷关你们什么事？你们凭啥欺负人？我要报官去！”说着抬脚要走，云放一把揪住他后领，笑脸相迎，“胖兄且慢，有话好说嘛！就算要报官，也不能……”意犹未尽地指指汉子的下半身，眼底笑意流露。
　　那人理好衣物，脸红道：“反正你们帮坏人，对付好人，官老爷饶不了你们！”
　　“你说他是小偷？”云放打量着躲在一边的削瘦少年。他看上去顶多十五六岁，骨骼嶙峋，衣衫褴褛。冷眼注视这里发生的一切，似乎于己无关。与云放目光相接，既不畏缩亦无挑衅，只是疏离而防备地看回去。云放摇摇头，“这孩子不像是会偷东西的……”
　　“别看他长得清清秀秀，他可是这一带出了名的小混混，偷鸡摸狗的事儿没少干！这不刚才又摸走了我的钱袋。你等着，这次老子一定好好收拾你！”汉子来了气，又要撸袖子冲上去揍那少年一顿，结果被云放紧紧拦住，只得粗着嗓子大叫一气发泄胸中怒火。
　　云放无奈之下干脆点了他哑穴，问百姓：“他说的是真的吗？”
　　“这孩子确实做了不少捣蛋的事，不过心肠却也不坏。”
　　“毕竟无父无母，从小流浪街头。”
　　“前两天还帮城西的吴大爷赶跑了一帮劫匪，偷人钱袋的事倒不曾听说……”
　　“我看是张大财你做了什么惹了人家吧？”
　　此言一出，只见那大汉张大财方才气红的脸已变得煞白，瞪着说话那人，嘴巴张张合合吐不出一个字。
　　众人心里皆了然。张大财的名声不比那少年好到哪去，好吃懒做的无赖作风令大家厌恶已久，只恨没有人来好好收拾他一通。今日见其被一个小姑娘“料理”一番，实在大快人心。
　　阿久一听此人还有这般恶行，顿时来了精神。顺手拿起身边摊位上的西红柿照着张大财的后脑勺扔了过去，“你们还不抓住机会，有仇报仇，有怨抱怨？”
　　托阿久的福，张大财瞬间被各种蔬菜水果淹没，有人则直接冲回家提了泔水桶再跑来。好好一个集市，就这么被他们几个破坏了，倒没有人顾得上理会。
　　知秋眼底带笑，站在人群外围。阿久和云放早已身先士卒惩治恶人去了，自然无需她插手。转眼瞥到角落里的少年，清冷的眸子有些茫然地看着这混乱至极的场面，不知所措。她淡然一笑，向那少年走去。
　　“你相信人心吗？”
　　感觉到身边的少年身体一颤，知秋看着被众人围在中间的张大财，缓慢道：“尽管世间不乏丑恶，但这个世上总有善，有光明，有温暖。若他做了坏事，自然会有好人惩罚他。做一个更坏的人也在他的身上作恶，这实在不是个好办法。”
　　她看一眼少年，见他低垂着脸庞，肮脏纠结的发丝遮住了少年的眼睛，猜不出他的想法。但她却有一种笃定，相信他一定在听，并且会懂得些什么。
　　“所以，”她摊开润白的手掌伸到少年面前，平静道，“把钱袋给我。”
　　不知过了多久，少年缓缓抬起头。黄衫女子仍是那动作，如水的目光直视进他眼底，少年下意识地挪开眼神，总觉得在那样明澈的目光注视下，自己完全是赤裸而无可遁形的。那张不甚美丽的面容沉静安宁，没有丝毫侵略性，又善于包容人心。
　　他从怀里拿出荷包，放在女子洁白的掌心，而后缩回自己泥污的手。
　　知秋接过钱袋，笑意在眼底如涟漪般荡开。少年清澈的眸子里，映着她平淡却似发着光的容颜。
　　“知秋姐，快来打坏蛋啊！”阿久从人群里探出脑袋，向这边招呼着。
　　知秋朝阿久晃晃手里的钱袋，道：“你们也打得差不多了，把钱袋还他，我们该回去了。”说罢抛出手中的钱袋。
　　云放伸长手臂将钱袋一把接住，掂了掂重量，不禁皱眉，“就为这么点碎银子，亏他跑得动！”然后示意百姓停手，对张大财道，“胖兄，泔水的滋味如何啊？”
　　“大侠饶命大侠饶命！我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几位大侠再给小的一次机会吧……”张大财扑通跪在云放身前，顾不上浑身的秽物散发出阵阵恶臭，立志痛改前非。
　　云放冷笑一声，将钱袋扔到他面前的地上，对在场百姓道：“各位父老乡亲，此人就交给你们了。若是日后他再敢欺凌弱小，我们还会再来的。”
　　“多谢几位大侠……”
　　“真是好人啊！谢谢你们啦……”
　　两人趁着百姓又是鼓掌又是感激涕零，溜出人群。阿久还沉浸在自己的丰功伟业里难以自拔，突然又一脸困惑道：“一样是教训人，为什么以前每次完成了‘任务’大家都骂我妖女，这次却叫我‘大侠’呢？知秋姐云师兄，你们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知秋一愣，与云放对视一眼，无奈地苦笑。
　　谁不想做好人，受人景仰？可又如何能让还是个孩子的阿久知道，天鸾宫早已无正邪之分，他们杀的人里固然有十恶不赦之徒，但也有多少无辜的生命啊。在百姓眼里，“弑魂六杀”个个都是比张大财更加可怕可恨之人。
　　云放打着马虎眼，意图蒙混过关：“呃，这……当然是因为这次遇到的百姓碰巧都是懂事理的‘好百姓’喽！时辰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宫了吧？”
　　“是啊。”知秋点头。
　　当下三人便动身回落霞山。还没走出十步远，知秋却突然驻足向后望去，阿久和云放也跟着转身。只见那少年还未离去，垂着头站在街边，单薄的身子那么倔强地立在风里。知秋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回到少年身边。
　　“你没有家，是不是？”她问。
　　少年看她一眼，点头。
　　“那么，”看到的仍是那一只向他摊开的纤长温软的手，女子的声音淡淡的，却是他听过的最美好的声音，“愿意跟着我吗？”
　　他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注视她的眼睛，以及面前温暖而坚定的手掌。只是这一次，他要交给她的不是一只钱袋，而是此后未知的漫长人生，或许还有其他的一些什么……少年，其实不曾迟疑，纵是许多事发生许多年过去后，对那女子的每一句话，仍愿以生命追随。
　　“你当真的吗？”
　　“我从不说假话。”
　　少年注视着她的眼睛，企图从里面发现一丝一毫的污浊，却只看到纯净的清涟。
　　于是再一次点头。
　　——他信了她。
　　少年放在自己掌心的手冰凉，刀削过一般的细瘦手指粗糙而僵硬着。向来有洁癖的知秋竟然丝毫没有介意它的肮脏，只是紧紧握住少年的手，带着他离开。
　　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他注定会遇到这个带他离开的女子，她伸向他的手，亦是启动了命运机关的手。

　　※ ※ ※

　　落霞山南峰，翠竹林。
　　三人带着那少年来到林中的木屋时，竹青川正为一只受伤的野兔包扎伤口。眼盲之后，听觉变得异常灵敏。独坐檐下的清朗男子还没等几人走近，便已微笑着迎向脚步传来的方向。
　　“先生，阿久好想好想您啊！”碧衣少女老远便撒开步子欢呼着跑跳过去。
　　竹青川面上露出暖暖的笑意：“也好想好想我的清蒸鳜鱼，是不是？”
　　“没有没有，先生一定排在鳜鱼前面！”
　　“呵呵……”竹青川舒朗一笑，转向后面到来的三人，“有药香，是知秋。嗯……小云走路时不自觉左脚受力，右腿的伤看来多少还是有些影响啊……诶？”竹青川眉尖微蹙。
　　“先生猜啊，还有一个是谁呢？唐师兄、柳师兄还是孤鸿姐？或者，是师父也有可能哦！”
　　竹青川抚弄着怀里小兔子绒绒的皮毛，含笑道：“若是叫我猜中了你们几个的心思，你们就不准再提此事，因为我是不会答应的。”
　　三人对视一眼，都有些出乎意料。
　　“那怎么成？您凭什么不帮……”知秋忙按下云放脱口而出的话，接道：“这么说，若是先生猜错了就会答应我们了？”
　　布衫男子笑而不答。
　　阿久不悦：“欺负人！您那么聪明肯定会猜到的，先生真讨厌！”
　　“阿久。”知秋轻斥。对竹青川道，“先生请讲。只要您猜对了，我们决不会再麻烦先生。”
　　小心放下伤口已被包扎好的野兔，那颇有灵性的小家伙在他脚边亲昵地蹭了两下，蹦跳着跑进林子深处。
　　竹青川起身，摸索着走到一直沉默的少年身边，轻抚着他的头顶，道：“这孩子气息薄弱，却不紊乱。身体底子不好，定是多年来风餐露宿，但颇为老成，这从他一直平稳的内息便能看出。以及他身上的……异味。要猜出这是个流露街头的孤儿并不难。我想，你们大概是见这少年可怜便起了恻隐之心，不忍他继续做混混。带回宫嘛，又怕你们师父责骂，于是就想到了我……可有说错？”
　　“唉……”云放阿久齐齐叹了声气。
　　少年看着面前清闲自若的男子，幽深黑眸闪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听知秋平淡道：“先生错了。”
　　三人俱是一怔，抬头看她。女子只是摇摇头，示意不要出声。竹青川愣了愣，着实没有料到自己会猜错。“哦？”不掩好奇地问，“错在哪里？”
　　“先生的确是猜对了他们几个的想法，却没有猜对知秋的。所以我说，先生错了。”
　　“我为何要信你？”竹青川笑问。
　　“先生既然敢说‘猜对了我们的心思，我们就不准再提此事’这样的话，自然是信的，不然这个假设根本没有意义。既然先生信了，那便是承认输了。若不信……”女子挑起一抹笑容，“先生就是在耍赖，与我们开个玩笑，而心里还是答应的。所以请问先生，是信还是不信？”
　　“哈哈哈哈……”竹青川听过知秋一番“头头是道”的诡辩，不禁爽朗大笑，摇头道，“知秋啊知秋，我的确错了。不是猜错了你，而是看错了你。我实在是小觑了知秋你啊……”
　　轻拢耳边碎发，黄衫女子淡淡一笑：“不过是雕虫小技，知秋冒犯了。”
　　“知秋姐好伟大！先生输了先生会答应我们了！”阿久抱住知秋的胳膊，激动地蹦起来。云放“哥儿俩好”地搂着竹青川的脖子，幸灾乐祸道：“唉，先生啊，老马也有失蹄的时候嘛……”
　　唯独角落里一片安静。注意到少年并不如他们几个局外人心情激动，知秋突然不知道自己做的究竟对不对。天鸾宫显然不是一个适合成长的地方。他们带走他，固然是将他拉出了黑暗，但让他留在他们这一群“泯灭人性的江湖妖孽”身边，真的是一个正确的决定吗？
　　这孩子……是个那么倔强而敏感的少年啊。从城里到落霞山这一路上，他只讲了极简单的几句话，还都是他们问了才说的。所以关于她，她只知道他无名无姓，或许十五岁也可能十六岁，记事起便在街头同乞丐、卖艺的讨生活。仅此而已。可是他却有一种并非池中之物的清贵，内里透出的至尊之气，不是一身破破烂烂的衣裳能遮住的。
　　驱出满脑的遐思，知秋低声对少年道：“既然跟着我来了这里，就答应我，一切都重新开始。竹先生是好人，他说了照顾你，就一定会好好待你的。放心。”
　　女子平静沉稳的声音如一粒定心丸，令少年安下心来。他清亮的眸子定定地看着她，良久后认真地问：“你还会来看我吗？”
　　她嫣然莞尔，抬手擦掉他脸上一片污渍。
　　竹青川此时已摆脱了云放和阿久的“两面夹击”，正色道：“这孩子我留下也无妨，不过你们可要……”
　　阿久机灵起来，立马接道：“先生放心啦，我们一定会找到一个最好的方法告诉师父这件事。阿久用脑袋担保，师父她一定不会来找您的麻烦的！”
　　“你的脑袋又不好看又不值钱，先生要它干嘛？”
　　“死云放，小心我告诉师父你又下山去找你的红颜知己，什么香香琴儿如花小莲……”
　　“那我也要跟师父交流一下关于‘小师妹装神弄鬼一不小心把厨房的大婶吓得晕倒在灶台上”这件有趣的意外……”
　　“好了好了，你们师兄妹回去再联络感情，山里的生灵可不喜欢这些‘凡尘琐事’啊。”竹青川身子不好，适才费了不少神，已露倦态。知秋听出他话中之意，自然拉着二人相告辞。临去前，知秋看一眼少年。安静地站在儒雅的男子身边的少年，似乎乖巧玲珑，无需为之操心。
　　你还会来看我吗……那个少年这样问。
　　她却不知为何，没有回答。

　　苍翠竹林在那三人离开后，显得分外空寂。竹青川面对着少年一言不发。若不是知道了他双目失明，少年几乎就要以为他会用他清凉如露的目光将自己看得异常透彻。而事实上，竹青川也的确将他看得透彻了。
　　布衣男子清淡一笑：“你很紧张？”
　　少年下意识地摇头，后来想到他看不见，才道：“没有。”
　　“我不知道你过去过的是怎样的生活，也不想知道。可能你已经习惯了对每个人心存戒备，所以我不急于打探你的内心。但你迟早会发现，他们，以及我，都是你无需防备的人。”竹青川摸到自己的竹杖，拄着它缓缓走向茅舍，“现在我要小憩一阵子，你不妨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
　　少年愣着。这长长一席话虽不甚客气，但当真坦诚相待。从未有人如此待他，如此同他讲话，完全将他看作一个平等的成年人。自己呢？是否也应该试着去改变了？
　　“呃……”
　　“嗯？”竹青川停住。
　　他犹豫片刻，最终垂眼道：“我没有干净衣服……”
　　“或许我还能找到年轻时候的衣裳。”他极平淡地这样说着，转身进了屋子。
　　听见轻快的脚步声向河边移动去，竹青川面带笑容地在桌边坐下。窗外飘来少年不加掩饰的欢畅笑声和某种动物扑扇着翅膀的叫声。男子脸上笑意更深。想不到这小子跟那群鸭子相处得倒是融洽。

　　※ ※ ※

　　晟阳城中仙客来酒楼。
　　二楼临窗一张桌子，一袭清逸白衣自斟自饮。
　　自这人在酒楼里出现，到落座桌旁，再到上菜后开始吃菜，一直是其他食客们注目的焦点。其实仙客来时常会有江湖中各路奇人异士出现，若不是着实奇特的人物，大家并不会放过多注意在他身上。所以说，今日出现的这一位显然不寻常。
　　穿白衣的人很多，但能如他般穿出琅琅白玉的风骨的人却很少。那是个谪仙一般的男子，带着不染尘世炊烟的隽雅。不束的发，目中难掩的精明强势，又昭示着骨子里那份磨不去的狂放。视众人目光如无物，男子自悠然地喝酒吃菜。
　　唯有当楼下集市不知为何暴发出吵闹及嘘声时，他抬头向外望了一眼。看到人群中的三个年轻人之后，似有若无地笑了笑。
　　就在二楼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栏外街市上的混乱时，一个垂髫之龄的小丫头领着身后年过六旬的老翁走上楼梯。那小丫头环视一圈，看到独坐窗边的男子后漂亮的大眼睛顿时一亮，带着老翁快步走到他桌边不请自来地坐下。桃红衣裳的小姑娘笑眯眯对男子道：“月哥哥好久不来看晏晏，人家呆在谷里无聊得要死，爷爷又不准晏晏来找月哥哥，简直憋死人了！”
　　小丫头口中的“月哥哥”就是这白衣男子，也就是月笙寒。听着晏晏一番抱怨，眼中渐渐浮起如春风扶柳的温润，“那么月哥哥为了赔罪，请晏晏吃云片糕好不好？”
　　晏晏一听吃字小脸立时放出光彩，歪头深思：“如果再加上核桃酥，我就考虑不生月哥哥的气。”
　　男子不禁开怀。
　　那老翁在晏晏大快朵颐的时候只是神情淡漠地喝茶，直到茶水已覆不住杯底，才放下茶杯，看住月笙寒，“有些日子没回谷中了，事情办得如何？”
　　“师父放心，”他恭敬不乏淡薄地回答，“天鸾宫已作出行动，看样子势在必得。”
　　老翁紧绷的嘴角有了一丝舒展，“凤红裳心计不浅，她那六个徒弟也不是平庸之辈，切莫大意。”
　　不知是否想起了适才那三人的“仗义行侠”，月笙寒唇边蓄着一抹浅笑，“是啊……徒儿也这样想。”
　　“天鸾宫的计划，你可掌握？”
　　“大致猜得出。他们都是聪明人，一定不会错过明晚的时机。”
　　“如此甚好。笙寒你做事，向来无需为师担心。”
　　老者面上已露出不少风霜，深深浅浅的沟壑让他原本就凛冽的面孔更加冷峻威严。摘下斗笠后，便看到近乎全白的须发，以及一双睿智深邃的眼睛，那种不敢违逆的凌厉让人想起犀利老练的鱼鹰。他用他莫测的目光注视着对面神情空寂悠远的男子。
　　他已不再是当初单纯稚嫩，会无助地赖在师父身边的半大少年。是自己亲眼看着他的心一日比一日冷漠而坚硬，也一日比一日隐藏得深远。甚至有时，他发现一向善于“读心”的自己竟难以猜透十几年来跟在他身边的徒儿的想法。不知从几时起，他亦不再向自己坦露一切。虽然吩咐的每一件事仍能出色地完成，但却不再惟命是从。譬如此刻，他就坐在对面，却觉得他离自己已然遥远了。
　　半晌，老者忽而叹气，无奈道：“笙寒，若是觉得累了，就歇歇吧，你所背负的已经太多。”
　　男子交握的手骤然抓紧，骨节苍白突出，不过只瞬间便无力的松开，似乎是知道有些人事，握在掌中再紧，也只是抓不住的一缕青烟。
　　月笙寒看着只顾满桌佳肴的晏晏，却是对老人轻声道：“师父知道的，徒儿从未想要做个好人，好人总比恶人累得多。”男子脸上浮现起疲倦与执着相交融的苦笑，“可有些东西，一旦背负，就想放也放不下了……对不对，师父？”
　　之后出现了长久的寂静。听不懂二人话中深意的晏晏，自是没有纷杂烦扰，一心吃菜。其实也确乎如此，孩童往往比大人更懂得世间乐趣所在。
　　老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精致的瓷瓶放在桌上，“这是半个月的药量，小心收藏。”
　　说罢，拉起依依不舍的晏晏，戴上斗笠向楼梯走去。意犹未尽的小小女童，还在朝他大喊：“月哥哥记得下次回谷的时候带上云片糕跟核桃酥！”
　　月笙寒笑望着二人离去，想着：她差不多也快来了。低头看见桌上放的瓷瓶，笑意渐敛。光照下，瓷瓶外壁光华流转，却隐隐升起一片寒气。他眼神一凛，越发飘忽而寂灭。远远还能看见楼下一老一少相携而去的背影，师父的背已经有些佝偻了呢……

　　“芍儿身上的香气从来都比脚步声来得早啊。”面前纯白的衣袂闪过，月笙寒收起瓷瓶，轻淡的笑容再度跃上，对已落座于对面的女子道。
　　白衣女子坐下，忍不住笑出声，“公子你的鼻子比常人灵得多，自己不知道吗？”
　　月笙寒看似惊讶地扬了扬眉梢，这样的神态在他做来显得格外富于神采。“我只知道我的耳力也不错，至少能听出芍儿今天心情很好，”男子身体后靠，手指轻敲着椅子的扶手，沉声道，“所以……他有何打算？”
　　“计划明晚动手，用毒，”她稍稍前倾，拿起酒壶习惯性地在他的空杯里斟满，“是自内腐蚀体质的一种慢性毒。似乎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呢。”
　　“哦？这么说来拓拔璟倒是抢手的很。”
　　沈墨芍不比他淡漠，少见地皱着眉，似在无声地埋怨他的漫不经心。“你总是这样……明明在乎的，却要做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以为这样别人就不会为你担心了吗？公子……”
　　“芍儿，你说得远了。”
　　月笙寒别过脸看着窗外，深潭般沉静的目光虽未落在她身上，却令她感到一阵彻骨的冰凉。女子注视着他如玉雕成的侧脸，良久后牵出一丝稍纵即逝的凄婉笑容，恢复一贯的淡定。
　　“天鸾宫大概也会在寿宴上有所动作，不知公子作何想？”
　　“只有拓拔璟死在天鸾宫手上，一切才有意义。”
　　“芍儿明白了，殿下那里我会‘处理’。”
　　男子点头。
　　两人相对，目光皆是难以捉摸的迷离幽深。仙客来里的食客们谈笑喧然，有人奇怪地瞥一眼靠窗静默而对，不吃菜也不言语的白衣男女，终究也只能揣摩不透地摇摇头。那些江湖中人，谁知道他们打何处来往何处去呢？
　　“出来太久难免令人生疑，芍儿先回去了。”沈墨芍起身对月笙寒略福了福身子，顿了一下，看着酒壶，“公子别喝太多，酒易伤身。”
　　月笙寒轻轻一笑算作应声，淡然目送她离开。
　　直到沈墨芍轻柔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酒楼的喧嚣里，他才卸下笑语清淡的模样，揉着额角，俊逸的眉眼间笼了层沉沉的倦色。
　　芍儿，一向是个心思如水的聪慧女子。自己的意思，想来她是明白了的。他月笙寒在做的事，实在不适合有所牵绊，何况一个无辜的善良女子？所以断了她的念想，才是对彼此都好的做法。
　　永远理智清醒，近乎残酷的淡薄之人，才是月笙寒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