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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此后十五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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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江南有三大山庄,无想山庄是其中之一。二十年前一场变故断送了上任庄主也就是江湖上曾经赫赫有名的女侠龙素心的性命,如今这位主人,年纪不大,手腕却不小。提起那无想山庄少庄主,凡是见识过的人没有不啧啧称奇的。
关于龙小蛮的传闻轶事数不胜数,随便一件就够茶馆酒肆半个月的谈资。
小蛮姑娘三言两语把上门挑衅的神火帮帮主骂回了老家种地;小蛮姑娘带了百十来人冲上黑风岭给被山贼欺负了的侍女报仇结果把整座山寨都连窝端掉;小蛮姑娘一招妙计逼得欺压百姓的县令大人含泪辞官归故里……总之无想山庄的少庄主龙小蛮真真乃一世间少有的奇女子是也。
还未登门,就已对其人其事了解了十之八九,不得不说这里的说书先生嘴上功夫已臻化境。
青布长衫的年轻男子坐在城中一家客栈的角落里,神情恬淡地一面喝茶一面听已被团团围住的说书人讲述“小蛮姑娘如何出奇制胜地赢了‘北斗神枪’老前辈”这一精彩情节,听到紧要处会忍俊不禁。
虽然一路上已听了不少与龙小蛮作对者的惨痛下场,但柳语上门谢罪的念头却丝毫不曾动摇。他从未害怕过什么,因为他对什么都从未真正在乎过。一个无所恋的人,有何所惧呢?所以他坦然。
柳语招呼来小二:“小兄弟可否知道由此去往无想山庄的路?”
小二上下打量了柳语一番,好奇问:“公子要去无想山庄?不知是寻仇、踢馆还是滋事?”
“这,有区别吗?”他不免诧异。
“当然有!”小二摇头晃脑地解说起来,“寻仇的要备好金创药,踢馆的要在医馆订好床位,至于无聊滋事的嘛,就直接买好棺材板叫人准备收尸了。”
听小二讲得头头是道,柳语却只是好笑道:“小兄弟不必担心,我碰巧不属于这三者之列。”
“那公子你去干什么?”
眉目清恬的男子浅浅一笑。小二察言观色的本事最为擅长,见他不愿多说也不再追问,告诉了柳语去往山庄的路,还不忘叮嘱两句“千万别和龙大姑娘过不去”。柳语笑得无奈,踏出客栈。一人一箫,稳步而去。
按小二所言,出客栈沿官道向西,一路所见皆是安宁和乐的小镇风景。行了不多久,就见一座不小的宅院伫立在梨花掩映当中,门前匾额上草书“无想”两个大字,笔锋柔韧中流露狂放,出自前庄主龙素心之手。
门边两名布衣小婢坐在石阶上闲话嬉笑,竟与寻常人家毫无二致。
柳语上前道:“在下有事与龙姑娘相商,不知龙姑娘现下在不在庄里?”
年纪稍长的那婢女仰脸看着柳语,眼中写满不加掩饰的惊奇。
“公子是?”
“天鸾宫柳语。”
少女略一沉吟,觉得这白杨般的男子实在不像坏人,便客气地示意他在稍等,自己进去通报。一旁更显稚嫩的小婢看去不过十三四岁,正怯生生地望着柳语,想亲近又不敢过分接近。他清浅温润地一笑,如春风拂面。
“柳公子,”先前的少女从门里走出,“我家小姐请您在庄里稍候,她马上就到。”
柳语颔首,跟随少女走进无想山庄。
这里与天鸾宫是完全不同的感觉。他走在幽静的水畔小道上,想起自己从十二岁起便不曾离开过的天鸾宫。师父是极艳也极张扬的女子,所以天鸾宫便似开到最盛的牡丹,华丽雍容中处处透着霸气,偶尔会令他感到不自在。但这里不是。无想山庄是一枝青莲,不染戾气地安然着,这从庄里静雅的景致和下人们闲适的神情举止都能看得出。或许这龙姑娘,倒是个静雅闲适的女子也说不定。
柳语淡淡笑着,那袭沾了风尘的青布长衫在满园白花绿柳的映衬下,有种惊为天人的风雅。
婢女领柳语至正厅,端了茶请他落座,这才一脸歉容道:“我家小姐正在后院陪迦逸寺的非空大师下棋,大师棋兴正盛,下不出个结果是不会走的。小姐说烦劳公子稍待片刻。”
“无妨,柳某等着便是。”
婢女揖了揖身子,退出门外。
柳语端起茶杯,悠然地品了一口。放下茶杯后便老僧入定般地闭目养起了神,自若清隽的脸上仍挑着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谁料龙小蛮与非空大师一盘棋竟下了整整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那小婢来为柳语换热茶,更加抱歉地赔笑:“小姐下棋下得乏了,正在小睡,恐怕公子还得再等上一阵子。”
柳语轻描淡写地笑过,不多言语。
又是一个时辰过去,杯中茶空了又满,满了又空,天色也渐渐暗下。座中的青衫男子缓缓睁开眼,露出澄澈的双眸,无奈地摇头笑笑。
他怎会想不到龙小蛮是在耍自己?若她当真随性到了叫客人苦苦等上三个时辰自己倒乐得下棋睡觉的地步,恐怕也是世间少有了。她必定猜到了自己此来是为负荆请罪,便先来个下马威。空等上三个时辰说不定还是便宜了他,接下来不知还有怎样的好戏。
但是偏偏他是柳语。
若是云师兄,或许一怒之下不管自己有理没理也先找她龙小蛮理论一番;若是唐师兄,或许风轻云淡地撂下三两句话便能叫龙小蛮哑口无言。可此时坐在无想山庄里的是他柳语。他所有的只是坚持,所以他安安静静地喝茶,等待着应付将要面临的状况。不管是什么状况。
他起身走到檐下,想要活动活动筋骨。
天已黄昏,斜阳将山庄中的草木楼阁染上一层淡淡的暖意。院外梨树林花开正好,洁白的花朵如同厚重的流云,重重叠叠铺成漫天白锦,在风中轻摇着绰约的身姿。
突然觉得那梨花的幽香变得越发馥郁而真切,柳语正疑惑,接着便听到梨树林中环佩声叮当作响。白色花树林中,渐渐浮现出一袭水蓝的裙衫,拂开花枝出现在他眼前。缤纷的花雨打落在她随风而舞的裙裾,乌髻间的蝶形银钗在夕阳斜照下,闪动着跳跃的光晕。
看到倚在门边的青衫男子,她略一惊讶,大步向柳语走去。清皎如梨花的面容冰凉凉地沉着,目光淡然却毫不闪避地注视着柳语。柳语猜到女子身份,转身笑笑,自觉地回到厅中坐下。
冷香飘入室内,紧跟着响起清脆如玉的女声。
“小女子还未曾收到任逝水被杀的消息,不知天鸾宫的人来舍下有何贵干?”径直走到柳语对面坐下,龙小蛮为自己倒了杯茶,翘起二郎腿道,“该不会是打起退堂鼓不敢干了?还是技不如人没办成事特地来讨罚的?”
“柳某已与任逝水交过了手,无奈学艺不精,未能完成龙姑娘的任务,特来庄上赔罪,希望姑娘不要迁怒天鸾宫。”
一声脆响,白釉茶盏砰地被掼在桌上。女子沉下脸,如星的黑眸由于愤怒分外明亮地直视着那男子淡然的笑貌,扬声冷笑道:“笑话!柳公子‘没有完成任务’,凭什么让我不去迁怒天鸾宫?简简单单两句话,就指望我放过你们,那我无想山庄岂不是太没有面子?”
柳语垂目静静听着,待她话音落下后,才道:“那么……不知姑娘想怎样?”
龙小蛮冷凝如霜的娇颜突然闪过一抹狡黠的笑意,转着清涟荡漾的瞳仁,悠然对柳语道:“小女子并不想怎样,只是……要柳公子做我的贴身护卫罢了。”
“贴身护卫?”神色淡淡的青衫男子终于露出了不一样的诧异表情。
“不错。如果你答应了做我的贴身护卫,我就不再追究天鸾宫违约一事。”女子闲闲地把玩着垂在胸前的一缕青丝,笑盈盈地瞧着那男子不常见的诧异表情,“柳公子意下如何?”
两人目光相对,都在试图看穿对方的心思,却是棋逢对手胜败难分。
半晌,柳语垂下眼,以杯盖拨弄着茶杯中悬浮的叶片,平静道:“那么,柳某从现在起就是姑娘的贴身护卫了。”
龙小蛮眨了眨凤尾上挑的明眸:“这样就答应了?做我的护卫可是又辛苦又危险的,而且在这期间你也不再是天鸾宫的人,说不定你的师父和同门会以为你背叛师门哦。不在乎吗?”
“柳某并没有第二条路可选,不是吗?”他笑着反问,清远的眉目间并无半分怨怒。
“好啊!”女子断然起身,危险的笑靥凑近柳语面前,“那么柳侍卫,我现在命令你去院外每棵梨树上摘一朵梨花,要开得最盛的那一朵。若是让我发现你偷奸耍滑,或是摘的花我不喜欢……我会做什么你该知道的。”
水蓝色纹花锦裙翩然流展开,窈窕的背影走进如血的残阳中。转身那一瞬,青缎般的乌发扫过男子的衣襟,幽香飘渺入鼻。
“记得明日清早送到我房里。”
话音落尽,余香飘散,刁钻而皎丽的笑颜却仍在眼前萦绕不去。男子叹出一口气,眉稍扬起无奈的笑意。或许是未曾料到,自己要面对的状况,竟会复杂至此。
风中摇曳着的盘错花枝,洒落下数不尽的绮丽缱绻。他望着漫天似雪的花朵,心也不如最初那般古井无澜。
※ ※ ※
此时的天鸾宫,正上下弥漫着焦躁不安的紧张空气。
凌霄殿里,珠帘尽处。已近中年的女子有着雍丽优雅的面容,此时却眉头紧锁,给人以不甚亲近的疏离冷淡之感。十指紧握的两手在红纱袖中隐隐可见,仿佛也在颤抖着。她闭了闭双眼,冷静下来,试图分析看清眼下的局面。
昨日深夜才归来的敛宸,神情冷峻得让人畏惧,这么看来事态便是真的严重了。孤鸿和拓拔璟双双不知去向,本不至于担心。但孤鸿中箭受伤,难免无力抵抗,若是被宫里的人找到了,行刺皇子的重罪势必问斩!
凤红裳蓦地睁开眼,自嘲的苦笑挂在唇边,悲怆也明艳。
为了一个决绝地与自己誓不两立的人,为了一朵可能根本是子虚乌有的花,她竟让自己心爱的徒儿深入虎穴落到如此地步?凤红裳啊凤红裳,你果真是说到做到地入了魔道,你可满意了?
眼前蜿蜒开出了血色的曼珠沙华。
十五年前经历那场浩劫过后的凤舞山庄,不过双十年华的她也终于一夜长大。抱着父亲的尸首,裙带当风地立在断崖边,用布满血丝的双眼看着一个个道貌岸然的“英雄豪杰”。
唯有那布衣长衫的少年剑客为她挡住周围武林人士的步步紧逼。
“在下以性命担保,红裳绝不是什么妖女,希望各位英雄莫要逼人太甚……若今日九灵山上必要再死一人,我愿代她一死……只求各位相信在下,放过红裳!”
断断续续听见那男子浩荡凛然的尽力维护之辞,她拼命忍住落泪的冲动。却在最后一刻来不及抓住那一角翩然坠落的衣衫,他的眼神比任何时候更加清澈如水地心疼着她。
“竹大哥!”
满脸的血污和蚀骨的恨意都遮不住她的天生丽质,女子撕心裂肺地狂笑声在山谷中层层激荡,直入云霄。
“你们既然说我爹是魔头,凤舞山庄是魔教,好……那我就让你们知道什么是真正的魔!我凤红裳指天发誓,今日若命大不死,他日必堕入魔道,报庄中三十七条性命之仇!诸位‘英雄好汉’,姑且耐心等待吧!”
立下誓言,女子最后冷眼环顾了四周,空洞凄然地一笑,怀抱父亲冰冷的身体,纵身追随那抹坠落无痕的青烟般地跃下了山崖。染满鲜血的藕荷色衣裙,竟如划过一道浓郁怆然的红霞,没入谷间的茫茫云雾中。
此后十五年,她一直穿凄艳如血的红裙。
“师父?”
凤红裳惊醒,抬头望去。微晃的珠帘外,年轻沉稳的黑衣男子垂首而立,碎发遮着不辨喜怒的俊脸,唯独眼神犀利如刃,令人看出他此刻的不平静。
“敛宸?”随即了然地轻笑,“你是为孤鸿而来吧?”
“徒儿想下山寻找孤鸿下落。”
凤红裳轻叹一声:“师父知道你担心孤鸿的安危……也好,敛宸你向来处事冷静,孤鸿的事交给你再合适不过。万事小心。”
“师父放心。不过,”顿了顿,眉心微皱,“两天后就是师父与月笙寒的七日之约到期之日,那月笙寒不是一般人物,不知现在这样的结果,要如何向他交代?”
想起那日狄山之巅八角亭中弄弦而歌的出尘男子,她不禁泛起苦笑。如何交代?她还能如何交代?只希望敛宸能在两天之内找到孤鸿和拓拔璟,否则那亦正亦邪的诡秘公子会做出什么样的事,她一点儿也猜测不出,那苦寻十年的九叶白莲也要就此断了线索。
“月笙寒那边我自会处理,敛宸你只管安心去找寻孤鸿跟拓拔璟的下落就好。”
唐敛宸通透而幽邃的眼瞳动了动,欲言又止。
高坐在珠帘之后的师父,自从接下拓拔璟这笔生意,便不似以往雷厉风行果决强硬,反而时常露出无力的疲态。是否这般的重视,确乎是与多年来一直在追寻的某样事物有关?而那月公子又掌握了什么是师父哪怕以身犯险也要得到的?
他想到一个人。或许那个人可以帮他了解师父的过去,只是那个人未必愿意重提往事。
“那么,徒儿立刻就动身。”
“嗯,去吧。”
男子转身离去,烛光映射下的织锦黑衣流转着冷戾的低调光华,颀长的背影给人以无形的距离与压迫。右手执剑,左手背于身后,一步步走下殿外的四十九级台阶,风将他的衣摆舞起,步伐却始终坚定稳重。将孤鸿托付给这样的男子,她是放心的。曾几何时,在记忆中那个喜穿藕荷色罗裙的天真少女的身边,亦有这样一道背影,顶天立地,可终生相依。
荼着朱红蔻丹的素手伸入怀中,触及一个已被身体温热了的条状物体,摩挲了两下,终究没有再拿出来细详。她抬眼,铜镜中的女子细眉凤目,如蓄春水。是不复清纯了,与当年大概相去甚远,却别有一番妩媚的风韵,不知那人见了会是怎样一脸表情?
十年了,不如就放肆一次吧。
凤红裳展眉,镜中女子浅笑,镜里境外皆是风华熠熠。
女子扬手,一把拔去脑后的双凤金簪,绾起的长长青丝便如瀑倾泻下来,散于胸前。恐怕也只有这头发,还黑亮如昔了。
“如鸳,替我更衣。”
天鸾宫西边偏院,空气中盘旋着常年不散的药草清香,院中的几丛山花经了这药香的熏染,越发显得如那女子一般清恬自若,在落霞山的和风里迎送着日出日落的朝夕轮回。院中角落里生着三两株银杏,树下的石桌上晒了一摊新采的桔梗。檐下一排紫砂泥罐,文火慢熬,此时正从盖子的缝隙里飘出清苦的药味,白烟袅袅升腾。
通常这个时候,那鹅黄春衫的淡定女子会搬一把竹椅,手持蒲扇,坐在檐下照看这些熬煎着的药汤。今天却不见她幽娴的身姿忙碌。
倒听得那虚掩的窗扇里传出幽咽如流水穿石的笛声。初听似无情,落花流水两不相欠。细听听破吹笛人的一片心一寸愁肠,残香飘落在平静无澜的水面,终究要激起绵绵的涟漪。
笛声戛然。随后是幽幽一声叹息。却不知窗后的她此时有着怎样的表情?
女子凭窗而立,黄衫白裙,乌发及腰,身形瘦削。不甚美丽的容颜,染了几许薄薄的愁色,迎光的侧脸,沉静而闲雅。
放下唇边的白玉短笛,紧握于掌心。白玉温润的凉意被双手的温暖趋走,心底的凉意却不知何去何从。指尖抚过笛身,触到末端的浅浅刻痕,眉心不自觉微微一蹙。眼前是两年前的落霞山谷,生满野花的草滩。那男子夕阳中的修长身影,如芝兰玉树。他舞剑,她读医书。男子练完了剑在她身边坐下,静默不语,只为陪伴。就是那天,他送她这支玉笛,笛尾用剑刃刻了四个字。
秋凉水逝。
秋已凉,水亦逝。那萍水相逢被她捡回一条命的男子,早该如烟如云地散去了。为何两年后的自己还会为他神伤?
她闭目,记忆中的男子负手立在檐下,清朗的声音久久不绝——
寂寞江水东流,人雁难留。此情难收,两不相守。恰三春过尽最知秋。恨悠悠,几时休?
半阕《凤重游》,一只青瓷碗,素手送去清苦的药汤。那是他的最后一碗药。饮尽之后,他不再是她的病人,离开落霞山上这间青石小院,彼此再无瓜葛,一干二净。
“风送柳絮飘游,怎忍淹留?谁可相守?鸳梦已旧。是天不予人共长久。君去后,莫回头。”
窗边女子低声轻吟,哀而不伤。自己续下的后半阕词,竟是一语成谶,他走后当真再没有回头。短短十六天的厮守,算得了什么?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姓名来历,不是吗?
抬手拢了拢鬓发,无奈一笑,眉目间是淡如烟的自嘲。忽听院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女子平静地收起白玉短笛。愁思下了眉梢,了无痕迹。
“知秋姐!”
月洞门外探出碧衣少女梳着双鬟髻的脑袋,阿久捏着鼻子,怪声怪气地在门外唤她。知秋推门缓步走出,随手拿起置于窗台的蒲扇,扇着药炉,笑问:“大小姐又怎么了?”
“我们去找竹先生好不好?”
“不好。”
“为什么不好?我觉得很好啊!你不好奇那孩子和先生会不会吵架会不会闹别扭吗?哎呀!要是先生责骂他,他肯定一气之下走掉,那我们不是白忙活了?”少女歪头思考,得出一个令自己跳脚的结论,俏丽的小脸写满焦急。
黄衫女子放下蒲扇,又在石桌边坐下,提笔蘸了蘸墨,伏案继续未完成的药性记录,头也不抬道:“先生又不是你,怎么会跟一个半大的孩子动怒?好了,不要闹了,小心被师父知道,这辈子不准你下山。”
阿久见知秋丝毫不为所动,索性也不顾一向讨厌的药味,径直冲进院中,一把夺过知秋手中的毛笔,急道:“知秋姐,你怎么这么冷漠?自从两年前那家伙走了之后,你就成了这个样子!以前知秋姐虽然也是淡淡的,但是至少不像现在这样,对什么都漠不关心……我真讨厌他,他凭什么把你害成这样!”
静静看着阿久宣泄一肚子不满与委屈,她却只是面无表情,不气也不怒。待阿久渐渐平静,她拿回毛笔,复又垂首疾书。淡漠道:“我向来就是这个样子,与人无关,提他做什么?”
“知秋姐!”
少女气愤与失望交织一处,皱眉咬唇地瞪着知秋伏案宁和的侧脸。见自己是白费唇舌了一通,气得一跺脚,转身跑出了月洞门,碧色罗裙眨眼间隐没在了葱茏的山花之中。
耳畔得享一时清静,心绪却纷扰凌乱。
执笔的手僵在半空,饱满的笔腹承担不住墨汁的重量,一滴墨滴掉落在洁白的宣纸上,很快洇成一朵墨色桃花。恰似离人之泪,滴滴泣血。
莫非真如阿久所言,那人带给自己影响,比想象中更加深远。漠不关心,为的就是这个吗?
可她又看见那少年的双眸,清冽如山涧的瞳仁,带着丝丝的茫然与依恋。自当日竹林一别之后,这双幼兽般的眼睛便频频出现在她的眼前,欲言又止地注视着自己,竟也看得她有些慌乱。还是说,令她不敢面对的,是那少年呢……
烦乱地摇摇头,搁下笔。女子第二次叹气,起身向院门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