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共天涯路》苍苔槿

4、第四章 窗前璧人相

　　离皇上寿筵还有一天半，潇湘坊的姑娘们心气儿越发高了起来。想到自己有可能在宴会上被不定哪家的侯爷公子看上，要回府中当个姬妾，也算是富贵荣华。是以纷纷摆出最为娇媚的一面，整个坊中莺莺燕燕一片姹紫嫣红。
　　最是明艳的还属当日和孤鸿过不去的那玉嫣姑娘。只见台上，牡丹般的桃衣女子，舒展着玲珑的身段，长袖善舞明眸善睐，说不出的媚惑动人。跳的正是当日孤鸿跳过的那曲《霓羽九音舞》。玉嫣舞出浑身解数，丝毫不减当年风姿，摆明了在向孤鸿示威。可台下正教几个小舞姬扇子舞的孤鸿偏生一眼也不看她，只当背后两道冷飕飕的目光是空气。
　　“洛姐姐跳得真好看，怪不得七娘这样器重你！”
　　“姐姐这么好的身手，不知以前在哪家教坊做事，怎么从没听说过呢？”
　　闪开几个女官热烈的视线，孤鸿浅笑道：“不是什么大地方，没听过也不奇怪。你们继续练，我再看看别人。”
　　转身背对她们，孤鸿敛起笑意。那里……是她的梦魇，是童年的桎梏，枷锁般牢牢束缚着她，如同无边无尽的黑暗，令她颤栗恐惧。不愿多加回忆，孤鸿若无其事地走出良辰阁。方才在阁中听到的呼哨，是弑魂六杀彼此间联络的信号。
　　花园里亭台楼阁林立，孤鸿四下张望，最后聚焦于一株枝叶茂密的榕树。清明一笑，红裙掠上树枝。
　　“‘墨影寒剑’唐敛宸现在这副样子，让人知道了会被说成采花贼的哦。”
　　“若不是你非要进宫，我也没必要躲在这里当‘采花贼’。”
　　唐敛宸坐在粗壮的枝干，乌发黑衣临风而动，不离身的古剑琅玄横置在盘起的双腿上，树影间有细碎的阳光洒落在他周身。她却似看惯了这般景致似的随意打趣着，换来黑衣男子不经意的一笑。
　　“一定是师父不放心，派大师兄你来视察的吧？”
　　他愣了愣，挪开视线应道：“是啊，说说你的计划吧。”
　　孤鸿晃着两脚坐在另一枝树干上，笑道：“我已做了乐坊的领舞，要在宴会上接近拓拔璟并不算难。至于方法，我的想法是下毒。拓拔璟身体本就不好，知秋的‘离人雾’可使人死后状如枯竭虚脱。只要把握得好，虽说不是没有危险，但成功的几率也不算小。东窗事发大约是拓拔璟回到寝宫后不久，届时宫中大乱，我一个乐坊舞姬要想隐人耳目地全身而退应当不成问题……”
　　会如此顺利吗？直觉告诉她拓拔璟并不如表面看来的这般简单，那蒙面女子武功绝不在自己之下……女子沉思道：“不过就怕会有突发状况，大师兄……”
　　“放心，我会在筵厅外接应你。”
　　抬头对上俊逸的男子犀利专注的目光，孤鸿心中一暖，不自觉便展开了眉梢：“有大师兄保护，那我就踏实多了。不过你也别逞强，若是真的失手……”
　　“不会，”唐敛宸垂下眼帘，轻抚着手中长剑，沉声道，“有我在，就不会。”
　　简简单单一句话就让她没来由地放下了心。
　　“洛红！洛红！”郭嬷嬷叉着不复纤细的腰肢在园子里大呼孤鸿的名字，一脸的焦急，“怪了，这丫头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人了？”
　　从枝叶的缝隙间看了一眼来人，孤鸿道：“我先回去了。走的时候当心，宫里有高手。”说罢，转到树冠另一面跳下，落地无声。
　　“嬷嬷，您找我？”女子脸上带着一副游园归来的闲适表情从树后走来。
　　“哎哟姑娘啊，你可叫我老太婆一通好找！”郭嬷嬷拿出手帕边擦汗边说，“太子殿下正要人呢，七娘说让你去见识一下排场，皇上寿筵的时候心里也好有个底儿。”
　　“太子？”
　　“是啊，这可是个好机会！姑娘你快去准备准备，记得打扮得漂亮点！”不顾孤鸿满脸的疑惑，郭嬷嬷连推带搡地将她领去后园梳妆打扮，乐得精神抖擞。

　　玉寰宫。
　　雕栏玉砌，奢靡华彩。雄伟中难掩骨骼里的妩媚，那庭下生满的芍药，空气中弥漫的脂粉香，水榭楼台飘出的丝竹之声，无不昭示着这位深居宫闱的男子是怎样一个沉迷酒色的“英明”太子。
　　听郭嬷嬷讲，太子殿下是当世俊美无双的公子，说罢还感叹一句，若是璟殿下未染那恶疾……孤鸿眼睛一亮，还想继续这个话题，却被郭嬷嬷塞到怀里的衣服首饰堵了回去。
　　看来，那拓拔璟的确是宫中的禁忌。
　　丫鬟雪容领着七八个打扮得艳若桃李的姑娘，穿过摇曳生姿的芍药花海，来到一座湖畔水榭。纱帘后隐约可见一名身形纤细的女子倚着临水的美人靠，手中针线穿舞。
　　“沈姑娘，殿下要的人带来了。”
　　“知道了，下去吧。”
　　“是。”雪容躬身退下。
　　几个女官大气不敢出地互望一眼，就如初被放入金色笼中的鸟雀，小心翼翼生怕犯了错被主人遗弃。踌躇间，只听帘中针线窸窣，然后女子清泠的浅笑传来：“愣在外面做什么？叫人见了还道我欺负你们。”
　　孤鸿掀起纱帘，另外几人便也跟着低头走进。一股淡雅的清香立即冲散了外面混合着的浓郁的花香与脂粉香气。孤鸿略略抬头，不着痕迹地打量眼前的白衣女子。
　　她很美，不是咄咄逼人的美，她美得令人舒服，美得无形无迹又无处不在。纤秀的侧脸，长长睫羽低垂，唇角微挑，眸光似水。几个有心一展风采博得太子青睐的姑娘顿时没了气焰，有此等佳人在，自己再怎样花枝招展，相比起来也难逃云泥之别。
　　女子绣完最后一针，轻轻咬断线头，将完成的男子锦服仔细搁在一边，起身对孤鸿几个道：“几位姑娘不必拘谨，我是殿下的随侍女官，若论品级大家平起平坐，哪来这些无谓的虚礼？”
　　有人已猜到这白衣女子的身份，道：“莫非姐姐就是太子殿下从民间带回宫里的……”
　　她清恬一笑：“不错，我就是沈墨芍。”
　　低低地洇开一片喧哗。宫里人人皆知，太子虽放纵酒色，但也不过是逢场作戏，万千美色从未放在心上。独独两年前从江南带回了一名来历不明的民间女子，对其如掌中明珠般宠爱有佳，令不少指望跃上枝头当凤凰的名门淑嫒气红了眼。
　　“殿下此时正与几位大人商谈政事，还请诸位稍等片刻。”
　　“沈姑娘……”帘外匆匆走来一名小厮，只唤了一声不说话。沈墨芍对几人抱歉地笑笑，款款走出，轻声交谈几句后打发走了那小厮。再回来时，仍是气定神闲。
　　“太子殿下突感身体不适，今天怕是劳烦几位了。我会让雪容送大家回去的。”
　　女官们哪敢又半句怨言？纵是心里千般不乐意，也只得恭恭敬敬行了礼打道回府。孤鸿离去前不忘向后一瞥，沈墨芍如一株洁白的梨树立在那里，浑身透着一股安详宁和的沉静。这样的女子，不适合皇宫的，为何甘愿留下？只是为了拓拔琮吗？

　　“雪容姐姐，沈姑娘很受宠吧？”女官里有人终于忍不住好奇，开口相询。
　　“那是自然。姑娘相貌性情都是没得挑的，带我们下人也极好。殿下几次想启禀皇上纳沈姑娘为妃，都被皇上搪塞了过去，还不是嫌出身不好！”
　　太子日后若是当了皇上，要让一个来历不明的平民女子做一国之母，纵使拓拔靖戎再怎么宠爱拓拔琮，这事也要慎重考虑啊。孤鸿暗自批注，不做声，继续听下去。
　　“那沈姑娘究竟是什么来历，把殿下迷得三千佳丽都置之不顾了？”
　　“这我们下人也不清楚。只知道两年前太子殿下在江南三省出巡时遇到了沈姑娘，心里喜欢便带回来了。那次出巡我没跟去，具体也不大知道。不过听跟着去了的人说，当时她被当地恶霸欺负，殿下年少气盛，救下了沈姑娘，大概两人就是这样有了感情吧。”
　　“想不到还有这么一段故事啊……”
　　女子天性里说长道短那一部分特长此时充分体现出来，几个女官连同雪容都是十七八岁的姑娘，哪有对别人家的闲事不关心的？一路议论着，穿过重重宫宇、摇曳的花柳，叽叽喳喳地回到了潇湘坊。郭嬷嬷得知这次是白跑一趟，可惜得直咂嘴，转眼见姑娘们心情出奇的好，还诧异了一阵子。自然不会了解，少女们在知道众人所不知的宫闱秘事后的那份窃喜。
　　“洛红啊，你们到底是见没见着太子？怎么一个个都美得花儿似的？”嬷嬷神秘兮兮凑到孤鸿耳边。女子却只是诡秘一笑，留给她一个更加神秘的背影。
　　沈墨芍……

　　送回几位女官返回玉寰宫的雪容，一进殿门就发觉宫里气氛凝重得压人喘不过气。要好的丫鬟偷偷对她使个眼色，雪容立时领悟过来，立在殿外没有进去回禀。
　　“殿下还在生气吗？”
　　侧殿方向走来一名白衣翩翩的女子，众人一见她，纷纷松了口气。不管什么状况，只要沈姑娘来了就一定能收拾好残局。太监宫女满脸恰到好处的委屈，欲言又止地点点头，沈墨芍安然一笑：“你们在外面守着，我去看看。”
　　才迈进红木雕花的殿门，后脊就漫上一片阴冷。女子无奈地苦笑，跟他说了多少回打开窗户让阳光进来会比较好，每次都只是哼哼几声敷衍过去，自己一不在就又关得严实。
　　走到屏风后的内殿，便听到宫女嘤嘤的抽泣，几个宫女跪在地上清理满地碎瓷片。男子身着花纹繁复的紫貂长袍，负手站在殿上，更显得身形颀长，处于阴暗中的背影给人以无形的压迫感。她停下来叹口气，示意宫女退下。
　　“前日殿下请我品尝‘胭脂醉’，今天我便回赠殿下一幅‘红尘笑’，还请殿下赏光一睹。”
　　拓拔琮不语。女子索性不去理睬，径自走到窗边，推开窗扇，笑道：“这是我见过的最美的红尘风光，殿下抬眼便可入目，却为何不笑呢？”
　　窗外如海的芍药在溢满芬芳的清风里摇曳着少女般恬美的笑靥，远处青山如黛，近处玉宇琼台，好一幅精致华丽的宫廷画卷。
　　沈墨芍回眸对藏身于黑暗中的男子展颜一笑，拓拔琮或许被女子的笑容蛊惑，或许被那幅“红尘笑”吸引，慢慢走到窗前。阳光下，男子隽美的面容如璧玉般剔透，他眯起眼抬头迎向窗外的春光，狭长的凤目里闪过一丝迷惑。一度逃避如此清明的坦荡，身边的女子却用她独有的淡淡温暖，带领他走出阴暗，是否该去珍惜呢。
　　“芍儿……”瞳仁越发黑得明亮迷离。
　　“我的画比起名家大师也丝毫不逊色吧？殿下您……”未说完的话被男子的双臂淹没，他的身上有沁凉的幽香醇和的酒香，以及透过皮裘传来的略高于自己的男子体温。他的怀抱坚实有力，微微颤抖的双臂，仿佛生怕她离去般紧紧环着女子的腰。
　　“殿下？”
　　她下意识地挣扎，却在听到拓拔琮用少有的黯然低沉的声音道：“若有朝一日天下尽在我掌中，那时的芍儿又会在哪里呢？”之后放弃了逃离。
　　他从未在她面前如此忘情，虽然贵为太子，其实也不过是个躲在繁华帐里的寂寞人罢了。她放松了僵硬的身体，依靠在男子怀中。渐渐柔顺下来的眼神，却奇异的，仍是一片平静空芜。
　　吹来一阵风，舞起他们交缠的发丝。庭下雪白淡粉的花瓣飘扬漫天，有那样一瓣随着风势停在了伊人发间。趁着他抬手为她拂去花瓣的时候，女子不着痕迹离开他的臂弯。
　　整整对方的衣衫，随口道：“谁又惹到殿下了？瞧您气的，上好的景泰蓝花瓶都给砸了。”说罢蹲下身子，将碎裂的瓷片一一拾起。
　　一只手按出她把她拖离这些危险品，“让下人收拾就好了。”
　　见他绷着的脸上余气未消，沈墨芍不再多言，转身去倒茶。知道依着他的性子，想说自然会说。茶只倒了半杯，拓拔琮已开口：“他不信任我。”
　　放下茶壶，将茶杯送到他面前，“皇上吗？”
　　“明里自称身体不适交由我处理朝政，暗里又把全部奏折重新批阅。我敬爱的父王就是这样‘器重’他宠爱的儿子的。”冰冷的笑意掩不住眼底的失落愤怒，她无奈地摇头。毕竟是父子，他也还是在乎的。拓拔琮冷笑，“那老家伙一面立我为储，一面又对我防备，怕我羽翼丰满了便逼他退位。说到底还不是眷恋皇位，没有过够坐拥天下的日子？呵，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那么还要行动吗？皇上对殿下若已心存戒备，寿宴时动手未免冒险了些。”
　　他修长的手指弹了弹茶杯壁，激起一圈圈涟漪，波心缓缓飘荡着两三片茶叶梗，如同浮萍般无根无系。
　　“我怎么会让他怀疑到我？”方才的失控仿佛只是片刻的错觉，他还是从容优雅，邪魅无常的太子琮，“三弟身体本就不好啊，这一天迟早会来，不是吗……芍儿，这茶不错，是苍山雪绿吗？”
　　“殿下猜错了哦。”
　　“是吗？那就是青城雪芽……”
　　窗前璧人相对，笑语依依；窗外花叶招摇，和风细细。满园芍药不过为一人而栽。大概是无情之人吧，不然怎忍心为这般动情的花朵起一个如此哀绝的别名？
　　将离，将离，谁人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