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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却不知,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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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已过,月华如洗。
一黑一红两道身影被月光笼上一层清冷的银辉,掠过夜幕。施展轻功,不出一盏茶的工夫已到达皇城下。两人无声地互换一个眼色,翻入高墙,轻巧地越过数十名侍卫的守备,降落在了皇宫之内。
正巧遇上巡逻的侍卫队持刀经过,眼见便要发现了他们。好在宫中琼楼玉宇,诸多建筑,两人身形一闪,躲进了花园中的假山石缝里。
“孤鸿,你在这里等我,我去那边看看。”唐敛宸对身边屏住呼吸全神戒备的女子低声耳语道。
洛孤鸿点头。他起身,却被女子的手抓住衣袖,唐敛宸以眼神询问,见她用唇语道“小心”。那一刹那,唐敛宸突然感到自己变得异常柔软。眼前这个女子,是他聪慧冷静的师妹,亦是他愿意拼尽一生守护的人。
他颔首,露出一抹可以令人无限安心的浅笑,然后转身,黑衣很快便溶入了夜色。
藏身于假山中,不易被发觉,却能将周围一切尽收眼底。此时万籁俱寂,她突然听到一阵异样的风声划过头顶。抬头望去,一道黑影在檐上一闪而过。女子狡黠一笑,无声跃起。她的轻功尽得自凤红裳亲传,凌厉轻捷,跟住对方自是不成问题。
“皇宫就是皇宫呢,半夜三更也这么热闹。”洛孤鸿心里暗想,“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希望不要给我们添乱……”她不紧不慢,与黑影始终相隔几十步的距离跟随着对方。
黑衣人似乎对宫中布局极为熟悉,孤鸿跟着他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华丽的宫殿,此时黑影却倏地失去了踪迹。她心里一沉。莫非自己被发现了?
正在疑惑之时,突然听见不远处的山石后传来隐约的谈话声,那小心翼翼压低了的交谈被夜风断断续续送至孤鸿耳畔,有种阴森的诡异。她藏身于暗中屏息聆听。
“……最近他有什么动作?”听声音此人似乎蒙着面罩,是个干练的女声。
“一切如常,并无任何异样。”答话之人声音极细极尖,说不出的难听刺耳,竟是个太监。
“嗯。看紧了他,只要一有反常的举动,立刻通知我。”
“这是自然。不过主公未免多虑……”
“你懂什么,主公这样做自有他的道理,你只管做好你的事。毕竟,知道的太多,对你并没有好处。明白吗?”
“是,小的知道了。”
“三日后皇上生辰,莫忘了你的任务。否则主公追究起来……谁也救不了你。”
“小的不敢。”
“行了,你回去吧,别让他发现了。”
话音刚落,洛孤鸿眼前黑影掠过,身形与方才的黑衣人一模一样。随后那小太监也鬼鬼祟祟地离开了此处。
这黑衣人究竟是谁?那太监看来似乎是某人安插在宫中的内线,但这阴谋又是为了什么?
孤鸿突然觉得这座华美的宫殿就像一个虚伪而黑暗的牢笼,永远有人前赴后继为了它美好的表象而费尽心机,但又有谁能真正看清它被重重包裹的内里,不过是一个渐渐腐烂丑陋的核。
她感到厌恶,只想快点完成任务,离开这座无底深渊,永远不要与它有任何关联。
却不知,这不过是伏笔。此后万般纠结,亦是始于最初的此刻。
一道颀长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欺近红衣女子身后,觉察到身后的气息,孤鸿反手迎向身后之人,须臾间,袖中长剑直指来人咽喉。却在看清了对方脸庞时惊讶地放下了剑。
“在想什么?都快撞上你了才发现我。”男子闲闲地问着,对她在执行任务时的走神有些许不满。
“不,没什么。”她理了理思绪,继而问道,“大师兄查到拓拔璟的寝宫了吗?”
“嗯。先回去再说吧。”
倏忽,两人再次施展轻功,如来时跃出了宫墙。把守的侍卫只觉头顶一阵劲风扑过,抬头时却唯见漆黑的长空。冷月疏星,引人迷梦。
※ ※ ※
天鸾宫凌霄殿。
“这么说,宫里有人在暗自策划着什么?还要在皇上的寿宴上行动?”云放摸着下巴,做沉思分析状。
“他们要做什么?不会要跟我们抢生意吧!”阿久愤愤道。
此时天鸾六杀除了出外执行任务的柳语,都集中在凤红裳的凌霄殿。孤鸿告诉了众人自己在山石后听到的对话。
“好了!”高台上,帘幕后,凤红裳突然开口,声音中不带一丝焦虑,仍似平常的从容镇定,“你们先下去吧,让我一个人想想。”
五人面面相觑,也只得无奈退出了大殿。
帘后,红袍女子手中把玩着一把折扇。开合,合开,再开再合,如此反复。低吟着扇面上的字句——“妾愿与君共,君知妾意否”,纤婉秀丽的蝇头小楷,字字柔肠。只是当年情窦初开的少女心境,自己怕是再也不会有了吧?
骤然间,她眼底的凄凉化作坚毅,嘴角牵出一道瑰丽如霞的笑颜。
“你放心,纵使天下人怨我恨我,红裳也会遵守诺言。只求,你莫要负我。”
小径上几个人缓缓走着,脸上是同样的凝重表情。
“那个劳什子的三皇子那么难杀,我们不干了好不好?”阿久见大家这样烦恼,忍不住提议放弃。
“天鸾宫之所以有今天的鼎盛原,原因就是每一笔生意都完成得让顾主满意。师父既已答应了月公子,就断没有反悔的道理。三皇子的命,师父要定了。”知秋解答着阿久的疑惑,平静的神情就像平日指点阿久何种草药有何种用途般自然。
“既然这样就不要接下来嘛!师父那么聪明肯定想得到那家伙不好解决的吧?”
“是价码。”唐敛宸抱臂站定,看着众人,“师父这些年来一直在四处寻找一样东西,你们应该也发现了。月笙寒行踪飘忽,性格古怪,或许就是掌握了某样东西,恰好是师父想要得到的。不然师父也不会让我们如此涉险。”
“是什么?师父要什么?”云放听到宝物顿时两眼放光。
“就知道宝贝!”阿久白眼。
唐敛宸则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悠悠地无辜道:“不知道。”
玄衣男子的脸色如同开败的花儿迅速委顿下去。
“我去。”女子清冷的声音果决地响起的刹那,四人向她投去疑问的目光。
“孤鸿姐,你要去哪里啊?”
“三日后圣寿,皇上大宴百官,必定会有歌舞姬前去助兴,我只要扮作舞姬混进宫中,自然有机会刺杀三皇子。”孤鸿缓缓说出自己的计划,浅笑如常。
“不行!宫中没有人接应你,这是送死。”唐敛宸想都没想便果断地否决了她的提议,脸上是霜一般冷漠的坚定。
“大师兄!”
“那么我同孤鸿一起去。”鹅黄薄衫的素淡女子随即也表态。
“不行!你忘记了你答应过‘他’的事了吗?”孤鸿深深看进她的眼底,同样坚决。
知秋几不可见地一怔,沉默,眉间漾出苦笑。
“可是……”众人脸上仍写满不放心。
“你们不必为我担心,我不会与他们正面冲突。杀人的方法有很多,不是吗?”杀人二字轻巧地从她口中吐出,女子神色从容,眼中却似落了一层雪霜。
少顷,唐敛宸抬眼望着她,平静道:“好,就依你吧。”
听见做事一向沉稳干练的大师兄轻易便答应了这不甚妥当的提议,包括孤鸿在内的四人皆是一丝诧异掠过心头,但随即释然笑道:“那么,孤鸿谢过大师兄了。”
黑衣男子轻飘飘地点了头,转身向前走去。额前略长的鬓发被风拂起,露出他沉若星芒的目光,仍是一把可刺穿人心的利剑。
“喂喂!”云放冲唐敛宸的背影喊道,又转向孤鸿,喃喃着,“奇了怪了,真是奇了怪了……”连忙快跑两步,追着前方步履如风的男子而去。
“孤鸿姐,大师兄他不是应该拼命阻拦你的吗?”阿久看着两道颀长的背影渐渐缩小,眼睛眉毛皱成一片。
洛孤鸿展开如山中海棠般清丽的笑脸,对青衣少女道:“傻阿久,你大师兄才不会呢。”
※ ※ ※
皇宫内苑,理政阁。
身着黄色龙袍的老者负手立在窗边,原本壮硕的肩膀被风霜压得微驼,脸上有多年征战留下的沧桑痕迹。他望着檐下园中百花争艳的春日景象,眉间乌云终也散不开。
“皇上,您该吃药了。”门外响起太监总管朱公公谦卑的声音。
他皱了下眉,示意朱公公进门,接着便是一阵扑鼻的药味。
“皇上可要保重龙体,我朝百姓才能福泰安康啊!”是上了年纪的老公公,对他忠心耿耿。
“知道了。”拓拔靖戎点点头,身形不动。朱公公正打算告退,却听得镂花木窗前的龙袍者道,“琮儿近来表现如何?”
“回皇上,自从您两天前称身体不适以来,奏折皆由太子殿下过目,朝中政事也是太子殿下运筹帷幄。并无半点差池。”朱公公如实禀报。
“好,下去吧。”
朱公公颤颤悠悠地退出了理政阁。他一口气喝下桌上的药汤,味道极苦。重重地搁下烫金瓷碗,再度陷入沉思。
当今天子拓拔靖戎年轻时也曾是铮铮铁血男儿。
前朝君主昏庸无能,国内百姓饱受疾苦,境外邻国蠢蠢欲动。武林中虽能人辈出,却没有一个担当得起领袖之位的英雄人物能号召天下豪杰同心同力对抗朝廷。就在如此乱世之中,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秘密组建了一支精锐部队,意欲起义。此举深得民心。不过数月,关内几大郡县城池皆被一一攻下。
十月初八,晟阳城外黑云压城,铁骑似水。
他一身银色战袍,跨下是高头骏马,望着城墙上“晟阳”二字,他眯起双眼,目光如炬。是锋芒,更是王者气概。
“杀!”
他一声令下,身后千军万马如潮奔涌。冲破城门,冲破守城的军队,冲破最后一道负隅顽抗的防线。血腥染红了双眼,地上汩汩流淌的是同族的无辜将士们的鲜血。他们以死报国,他们的执着忠诚有什么错呢?错只错在他们用生命换来的竟是一个昏君的苟延残喘,错只错在他们找错了效忠的人。
马背上的年轻人提刀冲向皇宫。一路杀,杀,杀!
便是那时,他对自己发誓,要做个造福苍生的明君,他不要再为这片土地带来一丝杀戮。
金銮大殿上,身穿皇袍的人早已面色如土,浑身颤抖地躲在龙椅背后。御前侍卫、亲信太监、忠臣良相、三千妃嫔,到头来没有一个人陪伴在他身侧。他看着所谓“国君”的眼神里有厌恶愤恨鄙夷和怜悯,身着银色战袍长身而立,年轻人一丝冷笑,那一份势在必得的霸气无人出起左右。
他不发一语,刀影微晃,血溅九龙王座。
自此,改朝换代。
十月初九,新帝拓拔靖戎登基,改国号“拓拔”。
自当年已是二十三载春秋流逝过。马背上征战,铁蹄下踏遍万里河山的少年裘马,意气风发随岁月写入历史,而今只有一个已知天命的老人望着深宫外的人世繁华,露出疲倦而孤独的苍凉眼神。
日渐老去,却常常忆起年少光阴。
拓拔靖戎开始频繁地想到一个女子,那是他此生唯一爱过的女子。与她共乘一骑挥洒少年意气指点江山,与她执手看遍江南细雨塞外烽烟,与她相对无言一任霜雪染上青丝化作白首鸳鸯同游世间。曾以为她会一直在,在他们的世外桃源,等他功成身退,还她一个地久天长。谁想世事无常,旧日盟约怎成今日的断肠毒药?
她终究是为他而死。
“靖戎……照顾好琮儿……答应我……”女子躺在他怀中,气若游丝,笑容苍白清浅。
“紫绡,紫绡!”
他看到她的笑容一丝丝僵硬,感觉到怀中的温暖一寸寸流逝。唯一爱过的女子死在了他的臂弯之中,他无能为力!红尘琐事千般纷扰,怎敌一个“命”字多变?
“唉……紫绡你何苦留给我如此难题?你这一去,是让我一辈子亏欠于你,一辈子执着于虚妄啊!”拓拔靖戎阖目感叹,语声中沉淀的半生哀痛几欲摧裂情肠。
夺得江山后,他也曾纳妃,甚至不只一个,但后位却始终空着。他立了他们的琮儿为太子,悉心培养,诗书射骑皆上心。好在琮儿没有让自己失望,玠儿早夭,相比于璟儿的文弱和沉默,这个太子可谓文武全才。他看得出,琮儿心怀大志,他日必成枭雄。只是,不知是否由于从小失却了母后的温柔慈爱,这孩子,性子难免偏激桀骜,却是不好啊……
不过,相比于自己的笃定,有人似乎不以为然。
拓拔靖戎想起自己几天前曾问那个老头子,将帝位传给琮儿是不是正确的做法。可是今晨收到的来自逍遥谷的密函,却让他心里多了一丝犹疑。
锦囊里只有一张字条,纸上也只有一个字——
防。
防谁?是提防他悉心培养的琮儿,还是被他冷落的璟儿?是提防狼子野心的朝中大臣,还是蠢蠢欲动的边疆邻国?
做君主,是一件难事;做成功的君主,是难中之难。
他只是累了,想回到从前的青山幽谷不问天下事。却再不能够。从二十三年前,他在残阳下亲手将她埋葬那一刻,他穿上坚冷的盔甲跨上马背那一刻,他手起刀落割断了昏君咽喉那一刻,拓拔靖戎的一生已交付给了国家。纵是前路曲折,也断不能回头了。
“朱公公。”
“奴才在!”老公公推门进屋。
“这几天务必严加防范,三日后朕的寿筵上决不允许出任何问题。”拓拔靖戎仍立在窗边,沉声下令道。
“皇上放心,锦衣卫们早已安排妥当。”
“还有,”他顿了顿,似在下定决心,半晌后冷冷道,“太子批阅过的奏折,送来理政阁,由朕亲自过目。”
听得门再度被关上,拓拔靖戎缓缓睁开双目,目中竟溢满了无奈。
试图最大限度去信任的琮儿,他一手培养成人的琮儿,最终还是不得不防!可这就是王室,一个无所谓血脉亲情的无底深渊,唯有获得了至高权利的人才能得道升天,却势必落入下一个权利与患得患失的炼狱。
如此往复,无以为终。
※ ※ ※
夜已深。
太子寝宫里一派歌舞奢靡。通明的烛火映着殿堂上斜倚的俊美男子,和殿堂下的西域舞姬们妩媚玲珑的身姿。迷乱人心的丝竹之声仿佛挟着那些舞姬们身上的脂粉香气萦绕心头,一寸一寸地蚀骨销魂。
高殿上漫不经心支颐浅笑的自然是太子拓拔琮。眼前是如此香艳的画面,但从他半闭的眼中仍是流露出了清醒冷漠的寒意。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人,无论如何是个可怕的人。
“殿下,您说小翠的琵琶弹得如何?”一支粉嫩的手臂攀上了他的肩,耳边响起娇媚的笑语。
拓拔琮戏谑一笑,随手摘下戴在手上的碧玉扳指扔给女子,淡淡道:“赏。”
“谢殿下恩赐!”
小翠欢天喜地地挽住了他的手臂,拓拔琮冷漠地扫了女子一眼,随后眯起着长长的凤目,轻挑起女子的下巴,呵气如兰道:“我说过你可以碰我了吗?”小翠身体惊恐地一僵,他似乎还想说什么,眼角瞥到门边立着一道白影,脸色突然冷下来,低声呵斥道,“滚!”
小翠慌慌张张地退了下去。
“全都下去。”
“是。”
十几位舞姬扭动着腰肢鱼贯而出,丫鬟奴才们也陆续出去。烛光摇曳中,他静静看着大殿彼端头系缎带身着白裙的女子向他走来。那是个水仙般的女子,婷婷而立。如花娴雅,似水悠柔。素净的面容,带着一丝浅浅的淡定的笑意。
“何必一见了我就把他们都轰走?我自是不会妨碍了你们。”
“怎么会?倒是怕他们妨碍了我们。”
女子听了这话神情隐约异样,随即正色道:“殿下,三日后皇上寿辰大宴文武百官,席间诸事已安排妥当,殿下尽可放心。”
“芍儿你做事,我自然放心……”拓拔琮轻声笑起来,眼底暧昧。手上递给女子一只精致玲珑的酒杯,正是方才他自己用过的那只。“尝尝新酿的‘胭脂醉’,味道还不错。”
她双手接过,品了一口笑道:“可是加了今春新摘的桃花瓣?酿之前用露水浸过,留其清香。殿下真是有心呢。”
紫裘男子垂下眸子,忽然低沉下来的声音在她耳边宛转:“可惜我有心,有些人却无意啊。”她的身体难以察觉地一颤,他似乎并没有注意到,神色从容,邪异中透着冷漠,“亲爱的三弟,大哥给你一个解脱,你看好不好啊……”缓缓将杯中酒倒洒在地,似乎是祭奠将要离去的谁。
白衣女子看着他的如玉容颜,此时眼角眉梢流露邪魅的拓拔琮,犹如浴血的地狱修罗,让人从头到脚渗出悚然的寒意。
她沉下眼睑,静得没有一丝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