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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他却只是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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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
晟阳城外一派清平安乐。
七八农舍掩映在平缓的山坳和树林之下,桃红柳绿的乡间小道时而有牧童吹着短笛或是农夫背着木柴经过。零星几缕炊烟混合着家常炒菜的香气弥漫在春雨过后清新怡人的空气中。
此时一顶八抬大轿的出现,格格不入地打破了村中的静谧。
轿身以红缎制成,纹以大朵金色牡丹,轿顶垂下编成如意结的长长流苏。八名壮年男子抬着轿子稳步行走在田间小径,宽敞的轿身难免局促,却毫不影响轿主人堂而皇之的张扬举措。
轿子一路向北,直至狄山脚下。
苍茫青山巍峨伫立在晟阳城北,千万年来它静静守望着面前这片几经杀戮血染几经离合变迁的大地,和生活在上面的数不尽的子民,直到今天的拓拔王朝。可惜静默着的狄山等来的,仍是乱世。
八抬大轿不紧不慢,沿着蜿蜒的山路向上。不出一盏茶的功夫已望得见山顶,足见轿夫脚上功夫不弱。
狄山山颠秋水崖是一处绝壁。崖壁突兀独立于群山,险峻无二。烟云缭绕之中只见秋水崖壁上横出一片宽阔平台,隐隐约约一座古亭坐在飞流直下的瀑布前。环顾四周,却找不到一条能供人行走的道路通向山颠。
轿子行至崖底,轿中人发出停轿的命令,轿夫恭恭敬敬地按下轿子。左首的轿夫躬身上前掀起锦帘,垂首而待。一只涂着鲜艳蔻丹如白玉雕成般的手撩开了轿帘,那轿夫只觉一阵晕眩,眼前仿佛掠过一道瑰丽的红霞。在她出现的一刻,天下都失色,只有她的金纱红罗裙汇成了那笔最为明媚耀目的断肠朱砂。
神来之笔,无以媲美。
几名轿夫无一不低垂脖颈,生怕自己卑贱的目光玷污了她的高贵。
自轿中走出的女子,身形窈窕,宫髻高挽,面容绝艳。一双水眸高傲凌厉,璀璨似星辰。她着大红锦裙,上以金丝绣着双凤,飘逸逶迤的衣带裙摆随风上下翻飞。女子当风而立,带着一身静然的霸气傲视天下。
江湖上巾帼豪杰并不少见,如此雍容明艳的,却只有一人。
天鸾宫宫主,凤红裳。
“你们在这里等我。”
语罢,女子广袖中倏地腾起数条红绫,长有十丈,直入云霄。她轻身一跃,如同一羽鸿毛翩然而起。恰似凤舞九天,徜徉云端。
“天下风云出我辈,一入江湖岁月催。
皇图霸业谈笑中,不胜人生一场醉……”
半空中的凤红裳突然听到自秋水崖上似乎传来一曲缥缈如诉的乐声,心下正诧异,突然发觉体内气血层层激荡,似乎随着琴声忽急忽缓忽强忽弱。她赶紧调整内息,平稳心脉。弹琴之人以琴声送出内力,而内力又与乐曲交融承辅,武功之高自不必说,还需极通音律。
凤红裳了然一笑,似乎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她不加理会琴曲,灵台澄澈,专注于自己的内力施展轻功。不消片刻,一袭红裙已如仙人般飘然回旋着降落在了秋水崖顶的平台。
“……提剑跨骑挥鬼雨,白骨如山鸟惊飞。
尘世如潮人如水,只叹江湖几人回。”
琴声铮铮,歌声清越,从古朴的八角亭中传出,和着不远处飞瀑的激荡。弹琴之人闲散而苍凉的声音里隐隐流露出疏离尘世的高贵隽雅。
凤红裳收绫入袖,整整衣衫,微笑着向亭中那一道月牙白的背影轻移莲步而去。
“好一句‘尘世如潮人如水,只叹江湖几人回’!月公子不但风华绝代,琴艺也无双,红裳实在仰慕得很呢。”
亭中一张石台,台上一壶清茶两只茶盏,古琴横陈。一名白衣男子宽袍广袖,乌发于风中恣意翩飞,此时正垂目弄弦而歌。听到凤红裳的声音,男子歌止,十指优雅地覆盖琴弦,湮灭了最后的绕梁余韵。
“凤宫主喜爱这一句吗?不过笙寒最欣赏的一句却是‘皇图霸业谈笑中,不胜人生一场醉’。”男子悠悠散散地看着面前的女子。
他面容清朗俊逸,眉目澄澈悠远。只需站在那里,似有若无地一笑,便是风骨卓绝。说他温润似玉,却比碧玉犀利;说他淡泊如月,却比月光大气;说他是翩翩然从九霄之上走下的世外之人,比之又多了三分城府与慧黠。
然,他却只是月笙寒——“半壁清冷月,一映笙箫寒”的月笙寒。
“月公子云游四海,看破名利,把酒言欢。红裳却是一界女流之辈,在这滚滚江湖之中只求保全性命便足矣。”
“凤宫主这样说未免太过谦虚。天鸾六杀哪一个是等闲之辈?凤宫主的地位江湖上又有谁不承认呢?”他随意称赞,凤红裳付之一笑。接着月笙寒话锋一转,“所以笙寒才会请凤宫主来五里亭一叙,愿与宫主做一笔小交易。”
人说“何处折尽英雄颈?半入绝壁五里亭”。需要特意到五里亭商谈的事,必定是不可入第三人之耳的大事。相传当年拓拔靖戎与智谋天下第一的无涯老儿在这里饮酒畅谈了一整夜,使得拓拔靖戎起义成功得来了今日的拓拔江山。此后,狄山险峰上的五里亭便成了武林英雄们相商要事的地方。
凤红裳听至此处,心中已了然大半。也不急着说破,仍是盈盈笑道:“能与月公子做交易,红裳三生有幸。却不知红裳能为公子做些什么?”
月笙寒转身背对凤红裳,长指在琴弦上拨弄出零散的几丝音律。沉吟半晌,他面不改色淡然开口道——
“刺杀三皇子,拓拔璟。”
铮!
同一时间,古琴弦断。
滴滴鲜红落在琴身,如同妖艳诡谲的曼陀罗,他骨骼修长肤色苍白的手指染上血色后有种说不出的魅惑。
凤红裳一时竟怔在那里,不知是震惊于那个人的名字,还是畏惧于弦断的不祥之兆。
月笙寒望着自己滴血的指尖似乎出了神,神色飘悠良久没有言语。好在凤红裳用最快的速度镇定下来,银狐般地笑道:“且不说刺杀皇室乃株连九族的重罪,就连接近三皇子都难如登天。不知月公子何来这份自信,笃定我天鸾宫会接下这笔生意?”
他方才回神,浅浅一笑,便似漆黑夜空中月华初放,锋芒内敛却也真真成竹在胸。
“笙寒从不费无谓之唇舌,既然约了凤宫主五里亭一见,定不会无功而返……”他惬意地坐下,在自己的杯中斟上碧绿清茶。然后目光深邃地注视着凤红裳,沉声道,“若是在下以九叶白莲作为价码,不知够不够令凤宫主心动呢?
她睁大了双目,心脏飞快地跳跃起来。
九叶白莲,她寻找了十年的藏滇圣花,只为一个人偿还一段业障。她不惜组建天鸾宫‘弑魂六杀’成为江湖正道与之不共戴天的邪教妖女。十年来天鸾宫接下了多少笔生意早已数不清,杀掉的人成百上千,那些作为筹码的宝物无一不价值连城,却没有一件是她想要的。
佛曰,万事万物自有其缘法。饶是那九叶白莲踪迹难寻,千年一株,也注定落入她凤红裳之手。只庆幸,当初许下的承诺,终未落空。
她轻笑,其华灼灼:“公子既已了然红裳所求,红裳也就不再作难。七日之后,秋水崖顶,天鸾宫以拓拔璟之命换公子九叶白莲。可好?”
他放下掌心中把玩着的白玉茶杯,颔首浅笑,轻扬眉梢:“成交。”
“那么,红裳告辞。”语未落,身形已动,红裙跃入云霞之中,飘然不见。
月笙寒望着那抹绯红消失的方向,薄唇挑出疏离的笑颜,眼底若有所思。转而垂目,长指抚过名贵的桐木古琴,眉端便淡淡地染了薄愁。
弦已断,如何歌?曲调难成,前事零落。
※ ※ ※
落霞山顶,天鸾宫,相思别苑。
院落不大,但清雅有致。白墙灰瓦被树叶投上斑驳的阴影。墙头流过云舒云卷,檐下静看花落花开,俨然有种时光停滞的错觉。
苑庭下一株海棠,花开恰似层层叠叠的红云,风吹得落英缤纷。树下一张藤椅在摇晃,椅中红衣女子正躺着闭目休憩。如缎青丝披散在胸前,半遮着女子恬淡的睡颜。不知她已在树下睡了多久,海棠花瓣飘落在她的发间和裙衫,柔和了颇有些冷冽的面部线条。
同是红裙,凤红裳显尽其中妩媚丰韵,这女子却穿出了红的淡雅清丽,自是一番颜色。
“大师兄,我说你一回来既不去见师父,也不回房休息,剑还没放下就来相思别苑找孤鸿,这也太明目张胆了吧?”
“闭嘴。”
“哼,被我揭穿了还害羞个什么嘛!”
“云师弟,你话太多了。”
“诶?会吗?”
“……”
墙外的谈话声越来越清晰,终于吵醒了椅上被称作孤鸿的女子。
她睁眼,漆黑明亮的瞳仁清澈却温度凉薄。抬手拢了拢耳边鬓发,几朵花瓣便簌簌地从她如瀑的发间掉落下来。听到院外渐渐走近的话声,她转头向外望去,细细长长的眉梢在下一刻染上清浅的笑意。
门边立着两名颀长俊秀的男子。着黑衣者,面容冷峻,器宇不凡。眉间始终笼着散不去的氤氲白雾,淡漠如霜。他的目光似寒剑一般锐利深邃,只是负手而立看似不经心地皱一皱眉,便叫人丝毫不敢造次。而那身穿玄衫之人却是一脸轻闲。三分不羁,两分惬意,一分懒散。唇角眉梢舒扬,总觉得无论再过十年还是二十年,他永远都会是这个快意恩仇的豪放少年。
“你们回来了?”孤鸿起身看着他们,眼底泛起轻柔的喜色。
“嗯。”黑衣男子与她的目光相碰,轻轻颔首。
“这次任务顺利吗?没有受伤吧?”
“还好。”
坐在门槛上磕瓜子的玄衣男子听二人对话听得直翻白眼,终于忍不住道:“大师兄,你也太矜持了点吧?明明火烧屁股似的要来看人家!呐,现在见到了又害羞起来。搞什么啊?”
这一边他发牢骚不要紧,那边两个人却同是心念一动。原本沉静的脸孔微微发窘,竟出人意料地流露出柔和的光晕。她暗暗一怔,心中自然明澈,却只当没听见道:“对了,二师兄,刚才师父好像说有事……”
“真的?肯定又有新任务了,走走走,赶紧去见师父啦。”玄衣男子一听见又可以下山出任务,立刻吐掉嘴里的瓜子皮,跳起来准备直冲宫主凤红裳的凌霄殿,哪里还管什么他大师兄的感情问题。
孤鸿连忙点头附和,对身边的黑衣男子扬了扬眉梢,“大师兄我们也走吧?”
讳莫如深地注视着女子灵动清浅的笑颜,他良久才点头应声。
山顶,凌霄殿。
三人收敛了谈笑,步入殿门。长长红毯的尽头是一道金玉珠帘,帘后凤红裳正斜靠在贵妃椅上闭目沉思,神情颇为凝重。见师父不似以往平和随意,三人互换一个疑惑的眼神,不知道世上除了“那个人”,还有什么会让凤红裳愁眉不展。
“师父。”
“你们来了?”她抬眼,然后挥手摒退了身侧的侍女,“知秋和阿久呢?”
“知秋进山采药了,阿久……”孤鸿犹豫了片刻,似乎在考虑着该如何措辞。
凤红裳何其聪敏,未等孤鸿说完便已猜出了个大概,无奈地问道:“是不是又去找他了?”
“是。”
“罢了,爱去就去吧。”凤红裳手按太阳穴,皱眉道,“师父找你们来是有一个新的任务……”
“您就放心地交给我吧,云放绝对不会让师父失望的!”
玄衣男子第一个上前拍着胸脯请命,换来的却是凤红裳的低声呵斥:“小云!你什么时候能稳重一点?你要是能有敛宸一半的沉着和语儿一半的随和,我就烧高香谢天谢地了!”
原来这玄衣少年便是“弑魂六杀”中排行第二的云放,身着黑衣沉静寡语的男子自然是大师兄唐敛宸,慧黠冷静的清越少女洛孤鸿排行第三,凤红裳口中随和内敛的“语儿”是四师兄柳语,知秋生性淡泊精于歧黄之术接任务较少,而年纪最小的阿久只有十五岁,顽皮无邪但“干起活来”绝不含糊。
江湖上人人闻之色变的天鸾六杀,就是由这几个年轻人构成的杀手组织——弑魂。
“但是大师兄和四师弟哪有我玉树临风英俊潇洒风度翩翩魅力无边……”
洛孤鸿笑道:“二师兄你忘了说一点。”
“是吗?本人优点太多数都数不全,还要麻烦孤鸿你提醒,实在是不好意思……是什么啊?”
“是……厚、脸、皮!”孤鸿唇角上挑,少女俏皮的天性显露无疑。
“别闹了!”唐敛宸侧首对二人低语,面沉如水。
云放撇撇嘴,转而对凤红裳:“师父,到底是什么任务嘛?从来也没见您这么严肃过,该不会是要我们天鸾宫去取皇帝老儿的脑袋吧?”
唐敛宸和洛孤鸿无奈地摇摇头,正等着师父再次教训云放的出言不逊。谁料只见殿上珠帘后的红影微微颤动,然后是凤红裳苦笑的声音:“这大概是小云你说的最有远见的话了。”
三人皆是一愣,面面相觑。
“难道真的要我们弑君,师父?”
“倒也差不多……”凤红裳缓慢起身,沉声道,“这一次的猎物是当今圣上的第三子,拓拔璟。”
“噗!”云放一口茶叶极不优雅地喷了出来,“我还当是谁,原来是那个病秧子。这有何难?这次任务我包了,你们谁都别跟我抢!”
“不错,三皇子身体羸弱,常年卧病,若只是要他的命宫中随便一个二流弟子也如探囊取物。但你可想过,皇宫大内是什么地方?御林军锦衣卫高手如云,恐怕你还没找到三皇子人在哪里就先被宫中侍卫团团包围了。莫说你们,这次就是我亲自出马也未必得手。”
凤红裳凝视窗外,侧脸沉静写满忧思。
“师父,弟子可否知道,是何人想要三皇子的命?”一直沉默的唐敛宸突然发问,如往常凝练。
“是月笙寒。”
“月公子月笙寒?”众人都有些惊讶。
行踪缥缈亦正亦邪的月笙寒,怎会与久居深宫病弱的三皇子有所瓜葛?但主顾的恩怨不是做杀手的该管的,他们要做的只是完成任务,取来拓拔璟的项上人头。但这又谈何容易?
“不如今夜先让弟子入宫探明情形,再作打算。”唐敛宸主动请命。
“师父,孤鸿和大师兄一起去。”洛孤鸿上前一步,与他并肩而立。黑衣男子目光带一丝复杂地掠过女子低垂待命的脸,继而神色如常。
“喂喂!你们怎么抢人家饭碗?那我也要去!”云放紧跟孤鸿,一脸愤愤。
凤红裳摇头笑斥:“像什么样子!若是语儿他们都在,你们岂不是要全体出动?”沉思片刻后,红影走出珠帘,不顾云放听后的哀嚎,正色道,“今夜三更,敛宸和孤鸿夜探皇城。”
“弟子听令!”
“你们下去吧。”摆手,背影消失在帘后的锦幛之中。
见三人离去,凤红裳按着太阳穴,无力地跌坐在了金丝软靠上。
这一次,无论如何不能失手!
落霞山南峰,景色秀丽幽静。
盘山一条蜿蜒小路,绵延向前。尽头是一片苍翠欲滴的竹林。
路边身穿鹅黄色裙衫的女子正背着箩筐正缓慢地行走在山路上,一面低头研究手中的绿色植物,神色甚是专注。她其实不算美丽,容貌平平,却有种淡泊矜傲的气韵。女子浑身散发出一股难言的气息,似乎能让人不觉放下戒备消除杂念。
渐渐走入竹林,四下寂静,唯有竹叶相互拍打的声响,悠然宁和。脚下一脉流水清清洌洌,向着山下欢腾而去。沿水流方向望去,不远处一人蓑衣斗笠,正架着渔竿钓鱼。女子眉眼清淡的脸上牵出一丝无奈的舒展,向垂钓之人走来。
“这位老伯,艳阳高照的好天气,何必穿蓑衣戴斗笠呢?”站在钓鱼人身后,浅笑似水。
“老朽上了年纪,身体不行啊,穿上这些还稍暖和点。”钓鱼老翁大半张脸被斗笠遮住,说话时头不抬,声音也讲不出的奇怪。
“请问老伯高寿?”
“年逾古稀啦。”
“儿女可好?”
“唉,那几个没良心的,早就不管我这个老头子喽!”
“胡子是怎么弄的?”
“用浆糊粘的啊!人家收集了好大一把马尾巴毛呢……”“钓鱼老翁”掬起大捧的“胡须”,向女子展示着自己的心灵手巧。突然又似乎是意识到情况不妙,赶紧压低帽檐,粗着嗓子道,“呵呵,开个玩笑开个玩笑……姑娘快些下山吧,天色不早了,山里危险。”
女子终于沉下了脸,低声道:“阿久,你要闹到什么时候?”
“老翁”顿时拉下了脸。撇开蓑衣和斗笠,扯下嘴边的马尾巴毛。眨眼间,面前的老头变成了俏丽的少女,乌黑的双眼闪着灵动跳脱的光芒,双环髻,绿罗裙。除了那个搅得天鸾宫上上下下头昏脑胀的阿久丫头还会是谁?
“哎呀,知秋姐,阿久好不容易溜出来一次找先生,你就不能等人家玩够了再揭穿我吗?”少女扁着嘴,埋怨着黄衫女子的不配合。
“好了,跟我回去吧。”
“才不要!我还没有钓到鱼呢!”阿久死抓着钓竿不放手,耍上了赖皮。
“也好,那我自己走了。一会儿师父来了,你就把你钓到的鱼交给师父吧。”女子轻描淡写地说着,转身欲走。
碧衣少女听到“师父”二字霎时变了脸色,小脸换上可怜兮兮的表情央求道:“好知秋姐,千万不要告诉师父我来这里,上次被逮回去以后关了我半个月禁闭呢!”
“哦?原来你还记得啊。”
“因为先生做的鳜鱼实在太好吃了,人家还想吃嘛!”阿久舔了舔嘴唇,眯起眼睛回想那难忘的美味。
知秋轻叹口气,望着清溪底三两的游鱼,缓慢道:“阿久,先生和师父……”
“是知秋来了吗?”
竹林深处的茅舍里传出中年男子沉和好听的声音。
“是啊,先生,你睡醒了?”知秋还未答应,阿久已经鸟儿般雀跃地向着茅舍跑了过去。
无奈之下,知秋只得跟着阿久走进了这间简陋的茅舍。屋中只有一张木桌,两三把椅子,东面窗子下一张床榻。布衫草履的削瘦男子闭目斜倚在床上,面容舒朗,几道蕴涵沧桑的浅浅皱纹为他平添了几分成熟淡泊。
“竹先生,知秋来看望您了。”她应声,语气既不热络也不疏远,分寸拿捏刚好。
“是来领阿久回去的吧?你师父是断不能容忍她的爱徒与我共处一室的。对不对?”男子轻笑,浅淡寥落,亦是月朗风清。
知秋无语。
“先生,过两天阿久再来看你……”
“呵呵……免了免了,我怕你师父跑来我这里拆房子啊。”男子摸索着起身,拿过放在一旁的竹杖,步伐缓慢地走到院子里。他竟是看不见的!
“那先生,知秋和阿久告辞了。”
“嗯。”
两名女子相偕离去,阿久仍在恋恋不舍地回头。只见先生长身站在竹林中,布衣微摇,那般孤绝,仿佛遗世独立。一只鸽子扑棱着落在他的肩上,他侧头微微一笑,声色不动。阿久却分明感到一种莫大的难言的忧伤。先生他多寂寞啊。
“知秋姐,师父为什么那样恨先生呢?”
“那不是恨,是爱得太深。”
“爱?人家不懂啦!”
“以后会懂的。”看到少女烦恼的样子,黄衫女子淡然微笑。
情到深处,化作利刃,使得彼此折磨。握得愈紧,剑刃入肉愈深,伤人便愈重。直到彼此血泪融合,爱恨交织。一面相恋一面相伤。
就似凤红裳和竹青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