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白墙》顾诽

12、公主裙 程周难以置

　　阴沉的天空像床旧棉絮，乌云霉斑似的侵蚀扩散，兜头盖在人头顶上。

　　墙角裂缝因被水滋润，风吹来草籽，在凌冽的冷风中开了一朵嫩黄色小花，非常小，几乎不可见。程周不喜欢秋冬，她喜欢春天，虽然也总是下雨，总有繁花可看。田野里长出的小花，蓝白黄三色掺杂星星点点。

　　她站在办公室外长龙一般队伍的尾巴上，手里卷子卷成筒状，抵着下巴发呆惊奇自己没有戴眼镜也看清了走廊的偏角处那朵花。

　　前面的人拿手肘拐捅她，丧气地说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语文老师叫着排队进办公室被训。

　　程周没转头，说我也是。假话，她从小到大都被语文老师叫到办公室训。

　　这人抱怨说哪那不该扣分，她觉得阅读文太变态自己写得和标准答案差不多……

　　程周说我也觉得，眼睛依然盯着小黄花，有种想踩死那朵花的冲动。

　　那人似乎找到了忠实倾听对象，一个劲说得没完。程周站得腿麻，走动几步活动，人亦步亦趋，小声说：“对了，你是不是坐苏皖南后头，他这次我们班第一诶，在年级好像也很高。”

　　程周靠近了那朵黄花，说是吗。

　　“对啊，有人看过成绩单了，今晚晚上会传到班里。他本来就挺厉害的，听说是因为他前女友才没进重点班，重点班上课和作业的强度太大了，几乎没有自由时间，据说两人现在还有联系。”

　　程周说哦，她踱步靠在走廊的外墙上，右脚跟靠上左脚跟。

　　“前女友长得还可以，就是家里有钱有点公主病，爱发脾气，苏皖南性格应该不怎么会哄人，两人以前好像就经常吵架。”

　　程周抬起脚尖，向外移动九十度方向，缓缓落下，目光眺望远方。

　　“我上次问蒋晴她说苏皖南和你好像比较有话聊，她不知道。你们以前认识吗？你跟他一般聊什么啊？他有没有说过什么？”

　　娇嫩的小花被巨大的阴影盖住，越来越暗。

　　“嗐，就是随便聊聊，我就那么一问，你也可以不回答的，你没生气了吧？”

　　针细的花茎被压弯。

　　“后面同学进来。”办公室门打开。

　　程周不动声色收回了脚，逃过一劫的小花直起腰板，在风中笑得灿烂。

　　刘秀文垂头在看试卷，全篇圈圈画画，几乎都是红笔痕迹。

　　前面你的女生离开后，她接过程周的试卷，只扫了一眼，说：“你的作文只差了一点字数，比起上次作业进步不小，看起来是花了心思的。”

　　“但我压了你的分数。”

　　她注视着程周，两个白眼球布满血丝，非常疲惫，神色凝重。

　　程周说：“是吗。”

　　刘秀文掐住眉心，扶了扶镜框，“知道为什么吗？”

　　程周笑：“要知道也不敢这么写了。”

　　刘秀文：“你在套作。”

　　“虽然套的是你自己写过的练习作文，但写作文本来就是反复思考改善的过程，投机取巧只会扼杀你自己的思辨能力和表达能力。这是思想上的懒惰。”

　　“高考这么做无可非议，在极端的高压环境下，所有人都在重复自己，写顺手的套路，记相同的题型，套公式。但现在是高二，老师不希望你把写作当成程序化的数学题，你的句子应该是有灵魂的，它应该血肉丰满，掷地有声……”

　　程周不受控制开始走神，察觉到身后有人进入办公室，说老师答案已经对好了。声音很熟悉。

　　刘秀文从唾沫横飞中探头看了一眼，说：“章灵，你把你的语文卷子拿我用下。”

　　程周转过头，章灵抱着试卷，衣袖外露出一截漂亮的胳膊。

　　章灵的试卷是强迫症爱好者的真爱。卷面整洁干净，没有一个墨点。程周半知半解，被刘秀文一通“结构层次清晰，论点新奇，论据充分”解说弄得一个头两个大。冗长的对话在刘秀文的一句“但这也意味着你的提升空间非常大，我不认为你没有学好语文的能力”中结束，近乎苦口婆心。

　　章灵站在外头走廊上，高个男生站在一旁说话，依然上次走廊上那位。

　　“嘿，程周，终于出来了”，她看着程周笑意盈盈，头也没转对男生说，“我跟人约好了，你自己去吃吧。”没等人回答就把程周拉走了。

　　她余光撇过墙角的黄花，被踩死了。

　　程周还拿着试卷，下楼后被冷风吹得打了个寒颤。她们看起来挨得很近，手挽手非常亲昵，事实上只是因为穿得衣服太大蹭在一块，没有接触到对方，手臂都是虚搭着。两人都能察觉对方身心无形排斥。

　　“谢谢你没有拒绝我，”章灵放开程周的手，微笑着说，“我很抱歉，你饿不饿，我请你吃饭。”

　　程周：“没事，反正也要去吃饭，走吧。”

　　章灵点点头，两人并排走着，中间隔了两个人的距离。一路上尬聊融洽，从食堂新出的菜聊到年级老师经典八卦，两个人对此兴致缺缺，面上却非常专注。

　　吃完一顿饭意犹未尽，一道回教室，教学区的大铁门出口处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被人堆堵得水泄不通。

　　人群不断起哄哄笑，有男生在吹口哨。

　　她们俩站在食堂的楼梯上，地势稍高，恰好能看见人群中央被团团围住的两个人，一男一女，女的捧着玫瑰花。

　　程周有些近视眼，看不清那人是谁，只觉得这两人不太有公德心。她思考是等人走了还是从中间穿过去。章灵神色明显僵硬，可能是对人群的恐惧或者憎恶。下午只开了一道门，回教室必须从那地方经过。

　　章灵走了下去，面色恢复如常，朝程周说，“那好像是和你一起来我们班听课的男生，有女孩在向他表白。”

　　程周：“我有点近视，看不太清。”

　　章灵深深地笑：“她穿着白色公主裙，红色玫瑰花很漂亮。”

　　程周哎了一声，表示对有钱人的惊叹。

　　章灵轻轻摇头：“真可怜。”

　　神色看起来别有深意，程周什么也没说，也走了下去。人群哄笑渐渐变小，男生从中心位置走出，人群自然而然让出一条路。身后拖着上百道激光一般的视线，他没回头走了。

　　蛋糕裙女孩在原地哭着说你凭什么，把花扔掉，也跑了。

　　众人唏嘘不已，陆陆续续离去。

　　这个事件的热度取代期中考试成绩成为大家热火朝天讨论的话题，无时无刻都有人在八卦，班里稍微好点，毕竟当事人就坐在那。

　　晚上宿舍也聊了一会，兴致不大。

　　话题被唐可人转移到自己的暧昧对象上，据说那人准备下星期送她一盒澳大利亚的巧克力，两千多。这个巧克力事件已经被她预告了一个星期了。孟怡惊叹地说两百块一颗的巧克力我还从来没吃过诶。唐可人喜滋滋说下周给你一颗。众人不答应。唐可人说好吧好吧每个人一颗。

　　家长会那天校门口堵得一塌糊涂，各种豪车横停在路中间，下车的人皮鞋锃亮，西装不见一丝褶皱，三五成群谈笑风生。

　　程周靠在楼下柱旁等待，穿着黑西装的程国良在人群里迎面走来，身后跟着提公文包的梁雨凡。

　　程国良冷声说：“你没吃饭吗？”

　　程周站直了。

　　梁雨凡笑说：“周周好像长高了一些，更漂亮了，最近学习怎么样？”

　　程周没说话。程国良：“你哑巴了吗？”

　　梁雨凡忙打圆场：“可能孩子上一星期课了，有点累。”

　　她笑了笑说：“本来我不该来，但去接嫂子她说程哥来就行了，也没来。你爸中午喝了点酒我就开车来了，等下我在外面车里等就行。”她把一个盒子塞给程周，“这是一个朋友从国外带回来的，你们小孩喜欢吃这个。”

　　程国良：“别人送东西给你还要求你不成。”

　　程周垂眼虚勾住礼盒的丝带，一字一顿，“谢谢您。”

　　梁雨凡嗔怪说这么客气做什么，把公文包递给程国良，转身走了。

　　“座位表在投影仪上，你看见我名字坐那个位置上就行，没地站，我先回宿舍了。”程周拖着礼盒也准备走了，走出两步，被程国良喊住。

　　她偏头笑：“您还有什么吩咐？”

　　程国良目光深深，盯着程周看了十几秒，意味不明走上前几步，放下了公文包，抬起来一只手。程周面无表情。他的手落在她的衣领上，正了正，甚至顺了几下。

　　他说：“穿得跟收破烂似的。”

　　程周侧过头，避免他的手碰到自己的下巴，话音有点不稳：“哦，是吗？这是校服，你要收购我们学校改版吗？”

　　程国良很快松开手，弯腰提起公文包，“这也说不定。”

　　程周难以置信地转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