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水泡 “你是魔鬼 ...

  •   被烫伤的地方肿了一个大包,整个指头看起来像充了气,圆润光滑饱满,一丝棱角都没有。

      要拿针挑破,但宿舍没针,只好让肖君从家带一根。

      早上蒋晴倒退走进座位,两手高举跟程周打招呼,“亲爱的周,How are you!”高亢激昂的语气。

      程周:“I\'m fine, thank you.”

      蒋晴转过身,“你应该说的是‘I\'m fine, and you’。”

      程周:“I\'m very fine, thank you very much.”

      蒋晴一把抽走了程周的练习册。

      程周抬起头,认真地说:“看见了,你的新书包非常漂亮,我喜欢这个中了毒的荧光粉。”

      “英雄所见略同”,蒋晴眉开眼笑,美滋滋将书包取下靠过去,听到了一声啊。

      李成文神色诡秘:“刚刚是谁在叫???”

      他看到程周面色空白地抬起自己的左手,手里全是水,往下滴到课桌上。

      李成文先是诧异了一会,然后目瞪口呆:“你你你你你……”

      蒋晴也愣了:“你怎么流这么多水?”

      李成文惊恐万状:“你你你你你们……”

      程周僵硬地抬着手,久久没能说出话来。

      “得用酒精消毒。”

      前方递来一盒纸巾,苏皖南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教室,一只篮球从教室外弹进来,后面跟来体宽的外班男生,问他在怎么了。是那天关东煮摊前的黄色卫衣男,今天穿的是红色,同一个款式。

      程周低下头用纸擦,说谢谢。蒋晴强行扳过程周的手腕,指腹覆盖一层灰白色死皮,她大惊失色问怎么弄的。程周说不小心烫了,没什么事。蒋晴说我怎么闻着一股怪味。

      程周说:“水有点烫了,直接烤熟了,你可能闻到了人肉的香味。”

      蒋晴缓缓将程周的手放下,标准的假笑:“你是魔鬼吗?”

      “我去外面给你带点药膏,不要碰生水。”苏皖南将手里的篮球弹给同伴,转身抓起外套出门。同伴手忙脚乱接住蓝球,小跑跟着出门:“不是不是,去什么外面,不是去打球吗?”

      “我不打了,你和江瑞他们去。”

      “真的不……”门外的背影消失。

      程周顿了顿,莫名其妙看向蒋晴,“这个人是有什么毛……”话音再次顿住。蒋晴一层一层打开书包,垂下头没有看她,装上带回家并不会看一眼练习题,装得满满当当。又想起现在是上课,把装好的书一股脑倒在桌上,乒里乓啷,慢慢地收拾。

      难得星期一没有问程周要抄作业。

      包烂掉后不怎么疼了,就是有点胀,过什么一两个钟头得拿针戳破放水。这一幕比较惊悚,她不看。戳针没个准头,在旁边的好肉上平白无故戳出几个洞,整个人一抖,惊动桌子。苏皖南就回头看一眼,程周立马装作若无其事。

      蒋晴用保温杯喝水,眼珠子轻轻扫过两人,眼睛很大,扫完之后程周只能看见眼白。

      她想指不定哪天蒋晴会抽出十米大刀捅死自己。

      至于苏皖南。程周猜测薛雅婷那事可能还没过去,她记得当时自己往后踹了苏皖南一脚,力度不小,但踹没踹到就不记得了。按照这情况来看,大概是踹到了。她起初还以为没认出自己,现在看来,这个人不仅小肚鸡肠,而且还蔫坏,不如直接上手削自己一顿呢。

      她对自己的长相有自知之明,没自恋到脑补出一场大戏。但是别人就不这么想,万一觉得苏皖南品味清奇呢。

      我为什么要这么说我自己???

      程周不太舒服地想。

      算了,管他。

      期中考试持续三天,九门。文科好歹得及格,要应付高二会考。按照常理,正常人都能考过。肖君不能理解她一个考上十六中的人为什么记不住古代史朝代顺序。这些在中考都考过,她历史九十二,不算高,但也不至于只数得出唐宋元明清。

      程周说忘了。

      她真的忘了,连当初怎么记住的都忘了。

      从考场出来时天灰蒙蒙一片,又要下雨了。南方小城总是如此,临近冬天细雨总是不断,湿冷,骨头里好像都漏风。

      程周的作文再一次没有写完,差五排,来不及喊口号感谢国家社会父母。心里是想写完的,交上试卷手有点抖,但没犹豫。

      英语考场里有一个姑娘写得太投入,没听到老师三番五次的填涂答题卡提醒,在听到收卷那一刹那人懵了,崩溃了,哭着求监考老师让她填完。老师说高考没有这个道理,把试卷收走了。姑娘痛哭失声。

      一次期中考试,程周不知道这对她意味着什么,也许是出于父母的期望,也许是自己的骄傲,也许是对高考的恐惧。

      她哭得太伤心了。

      十六中是省重点,很多人靠上来本就承受着巨大的无形压力。在高三甚至经历各种失眠,熬夜脱发,内分泌失调,抑郁症,甚至有人跳河自杀。但与极端相对应,事实上大多数人对高考都没有足够清楚的认知,知道区分二本,一本,重本,知道考个好大学找份好工作有高薪水过好的人生。

      但这些概念都非常笼统,具象到更切实际的情况中难起作用,支撑到最后的往往是高傲的自尊,能考上十六中的学生,没人愿意失败,没人愿意忍受父母失望的眼神。

      大家经常喊口号,教室里贴的心愿板块写着每一个人的目标大学,老师上课下课讲鸡汤,校报上刊载学长学姐们的励志辉煌。好像一考上大学,人就进化成为一个全新的物种,迈向了成功的人生。

      程国良说这是一场集体洗脑传销。

      他只读过高中没考上大学,对程周学文学理一事与其说是妥协,还不如说更像是不在乎。这个世上大概没有他会妥协的事。小时候程周温吞木讷,眼神畏缩,程国良说这样软弱的人不是可造之材。后来性格大变,他说程周冷漠自私目光短浅,过分执拗,迟早有一天得死在这上头,成不了大气候。

      程国良说高考只是教育资源有限情况下的特殊产物,不是跨越阶级的跳板,绝大多数的人一辈子都跨越不了阶级,顶多因为读了大学比农民阶级上升一点,而这得归功于时代而不是个人自身能力。当然不可否认,极少数人能借助大学的平台提升自我,站到金字塔上端,但不能说是高考成就了他们,这样的人没有高考也会成功。

      恰恰相反,是他们成就了高考。

      他常训诫程桥程野要么成为权力者要么成为顶尖的商人,而顶尖的商人到最后也是一种权力者,两者是一个意思,只是后者道路更加迂回。

      至于程周,她只是作为程国良的女儿存在,学什么都无所谓。

      考上十六中是为了奶奶的期望,在升学率只有个位数初中考上了本市唯一的省重点。但奶奶走得太早,只来得及在祖宗牌位前念叨她考上一本。其他的想都不敢奢望。

      十六中一本率达60%,学校一千人出头,程周的目标是前五百名,上下波动几百名都能接受。

      程国良说的对,她的确目光短浅。

      本该支撑期望的人死了,期望也就没有用了。

      熬过了艰难的两个月,卡上打了一份迟来的零花钱,程周收到了一条程国良的短信,只有一句话,他说他会来参加星期五家长会。

      他从来不参加家长会。

      短信的发送者没有备注,只有一串号码。

      程周被风吹得眼睛看不清,背身挡住风,确定那是程国良的号码。她删掉了短信,把手机插进口袋去食堂吃饭。路上有点冷,程周裹紧了棉校服。

      沿途以为回暖的杨树掉了一地新叶子,干软的长叶铺满一地,像是某种密密麻麻的灰色昆虫。

      周五食堂人少,食堂阿姨分量十足,宫保鸡丁足有两人份,她打了两份荤菜一碗汤,一个人坐一张长桌慢慢吃。

      “请问介意我坐这吗?”一张餐盘摆在对面,盘里两份清炒。

      补课的高三还没下课,食堂几乎没有人,程周抬头一看,有点眼熟。

      他一边吃一边坐下:“你不说话我就当你不介意了。”察觉程周的目光,指了指旁边的空调,解释说:“只开了这一个,有点冷。”

      程周吃了一口肉,没想起这是谁。

      他抬眼看了看程周的盘子:“吃这么多肉不腻吗?”

      “如果觉得对面有人你觉得不舒服我可以走开,你不用一直看着我。”他大口吃饭。

      眼看对话要继续,程周没办法,只得出声问:“你是哪位?”

      那人一愣,抬起头看向程周,“李铭。”

      程周垂头吃饭,恰好错开了视线:“哦,太对不起您了班长,我有点脸盲。”

      “他们都说我长得大众脸,可能不太好认。”或许太过尴尬,他只好笑了下。

      程周挑拣盘里的胡萝卜丁放置到一个空格里。

      空调热风铺面打在脸上,吃得人冒汗。李铭几番斟酌,没有找到合适的开场白,只好开门见山:“你和张佳琪应该都是原627班转过来的。”

      一个萝卜丁弹到桌面上。

      李铭道:“她有次偷藏过你的作业本,被人发现了,也在班里散播过关于你的一些事情,上次五千米……虽然不能肯定,但你既然心里有数,估计差不远……”

      程周打断他:“有话请直说。”

      李铭犹豫了一会,道:“我不知道你们之前在原班有过什么过节,但是现在毕竟在一个班相处,见面的机会太多,在高二阶段被不相干的事情连累心情太不值得,继续僵持也会对双方造成不好的影响,我希望你们能够不排斥一个解开心结的机会。”

      萝卜丁被一张纸覆盖包起,攥成团放在旁边。盘里的胡萝卜与鸡丁彻底分离。程周开始吃饭。

      “我和张佳琪聊过,但她太过敏感紧张,一说话就哭了,没有办法深入沟通。”

      程周恍然大悟:“所以你希望我来当这个伸手和解的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观察过一段时间,初步怀疑她可能心理有某种……”他想了想,找了个比较轻微中性的词,“偏执的因素,会因为一点微不足道的事突然痛哭或者暴怒,发完脾气后又向同桌一边哭一边道歉,平时畏缩胆小,跟陌生人说话声音发抖,但却会在别人背后编造谎话。已经有好几个她身边的人向我反映想换座位。”

      “她可能是一个不太安定的因素,我希望你至少能够跟她保持安全的关系。”

      程周被汤呛了个咳嗽,李铭出于习惯想帮她顺背,伸出手发现这个动作不太合适,收回来,抽出一张纸递过去。

      汤里放了一层胡椒粉。

      她咳得泪眼模糊,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好一会才平复。

      她问:“你觉得我是一个安定的因素吗?”

      李铭没有说话,可能是不理解她的意思。

      程周琢磨道,她措辞良久,“这么一分析,她是个脑子有病的女人,你让我离她远点,免得哪天她发疯了把我掐死?”

      “可能我表述程度有点重,不好意思语文实在不好,你大致是这个意思吧?”

      李铭再次沉默。

      程周哑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埋头吃了一口白饭,道,“同学,感谢你的关怀。”

      李铭看起来困惑到了极点,程周解释:“这么解释,张佳琪,在我眼里,是个脑子进了水的人。我不弄她不是因为我逆来顺受什么都能忍,恰恰相反,我其实脾气特不好,但我这人特别懒,我懒得跟这么一个蠢货计较。”

      程周说:“没准我哪天心情不好把人一拦,直接拖到小树林里打一顿,只能保证不打死,轻重程度得看我那天心情有多不好。所以你应该担心她,做她的思想工作,毕竟人生苦短,活着不好吗?”

      她的神色看不出一丝开玩笑的意味,甚至称得上诚恳。

      李铭神色复杂。

      吃完饭,李铭先走了。程周去窗口买了根烤肠,边啃边走路。一出食堂门碰到下课铃响了三声。跑饭大军即将到达战场。

      她换了条路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