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幽灵公主 没有人能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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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天转凉，风刮得猛烈，银杏叶掉了一地。不少姑娘躺在叶子里嘟嘴瞪眼拍照，旁边站着等扫地的环卫大爷。
程周在教室窗下看见老大爷扫到了天黑还没回家，老婆婆给他送饭。
她回到了宿舍楼，耷拉拖鞋，端着碗在宿舍楼大厅接开水泡老坛酸菜牛肉面，暗黄的声控灯接触不良，时不时发出刺啦声，楼道里空荡荡的，一层楼没几个人，非常适合拍鬼片，比如推开漆黑的宿舍门里面爬出一坨半截身体的鬼什么的。
两条裤腿里灌满阴风，她打了个冷颤。当年大冬天学人穿皮裤的糙汉，冷到肉痛也不带哼哼几句，沦落到还没入冬就死在秋裤嘲讽下的凄凉地步。
果然，苍天绕过谁。
开水流速堪比她上周看的电影里一位得了肾结石的中年男主角。两块钱打不满一碗。程周踢了一脚水箱，滋出来一点。
手里得了老年痴呆的手机终于切换出开机页面，她蹭围墙外居民楼其中一户的WIFI，很不稳定，得挨着走廊边上蹦，蹦三个来回就能连上。
蹦出来一大堆楼盘广告和移动的欠费短信。程周端着碗往宿舍走，心道连话费都交不起的人还买江景房。她没强迫症，不删信息，等到那天信箱满了再一键删除。
正要退出页面，她看到最底层一条短的消息，没署名，号码一长串，像是个网站号码。点开查看，一句迟来的生日祝福。她手机一直没开机，没看到。
“生日快乐，上帝，愿你荣耀与骄傲的光辉长存不朽。”
果然，这个世界记得你的生日日期和生理周期的永远只有商家。
钥匙半天没插进锁孔，碗端得不平，热气直冲大拇指，疼得差点骂脏话。这要是门后有个鬼她估计抄碗扇死它。当然，马克思的光辉下，妖魔无处遁行，门后什么也没有。她凭借惊人的忍耐力熬到稳稳放下碗，然后五官扭曲视线模糊冲到洗漱台边把水龙头拧到最大。
灼热的刺痛感稍微减缓。她开灯一看，指腹烫出一块白色死皮，非常麻，离开水就痛得没知觉。
她觉得自己已经进化到成神的境界。第一反应居然是幸好是左手，不影响写作业。拿出一碗接水放床桌上，一边泡手一边吃泡面，热气腾腾。
她点开网站，给那人回消息。
幽灵公主：谢谢，上帝忙于拯救世人，一直没看见。
没回，估计没上线。她叼着勺子，单手打字，速度很慢。
幽灵公主：最近忙吗？接新单没有。我觉得悬，世界上像我这种冤大头已经不多了。
筷子断了没买，只有勺子，饿得两眼昏花，面划拉不起来，她有点躁，视线再次扫到屏幕。
幽灵公主：你们这个网站是哪个直男癌程序员做的，为什么不能改昵称？为什么不能照顾一下正在看电影随手注册账号的人？每次看到我的网名都难受到头晕，哪里符合上帝端庄沉稳的气质。
她咬着面条，烫得龇牙咧嘴。不留神从水里抽出了左爪子，没一秒又痛得灰头土脸插进去。
幽灵公主：背景墙绿油油的，一个猎奇网站为什么审美如此清奇？美工小哥是哪个，老板对你做了什么，来，大声说出你的故事。
舌头辣起火。手也痛。
幽灵公主：手痛涂牙膏有用吗？
幽灵公主：有没有人？
幽灵公主：你这个客服能不能有点职业道德，现在虽然是下班时间，但是你上线一下回我个表情包敷衍一下也行啊，你这样让我很尴尬啊朋友，现在也不能撤回。我也要面子。
面条很快见底，程周咬着勺子，想把碗吃了。
幽灵公主：刚刚有个鬼从床底下爬出来，她想喝我的方便面汤。
幽灵公主：所以能不能后台给我改个网名，我看到这四个字想杀人。
幽灵公主：去你大爷的天才。
幽灵公主：我现在涂了牙膏洗衣皂洗洁精洗发水沐浴露酱油为什么还是痛？
幽灵公主：不改我网名我真的要杀人了。暗地里氪个金行不行啊，五毛钱成交不成交？
幽灵公主：我想砍掉我的大拇指，水果刀找不到了。
幽灵公主：你还活着吗？
幽灵公主：再见。
我可能是疯了，程周心想。
她刷了碗，洗了澡，爬上床兜头盖住被子，手痛到万念俱灰。
夜深了，风停止悸动，圆月浮出深灰的云层，楼下草丛的夏夜蝉鸣消失干干净净，万物一派寂静，露水打湿窗台，砖红的塑料花盆里两只蜗牛钻出土面，悄然爬动。
白菊在无声盛放。
手失去知觉，她睡着了，梦到很多年前。
九岁生日时，周小敏曾问程周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礼物。
那时她还没有到敢理直气壮跟大人提要求的年纪，为这句话兴奋了一个月，每天都在被窝里窃喜，纠结思考着该要怎样的礼物。
不能太贵，不能是个没用的摆件，不能很难实现。她小小的脑袋瓜能装下的能被称为礼物的东西实在有限，顶多是当晚有几个喜欢吃的菜，多吃几个白水鸡蛋，货架上的洋娃娃。后者属于没用的摆件一类，周小敏不可能答应，不予以考虑。
吃的也不想要，因为必然要与大家分享。那就意味着不是属于她的独一无二的礼物了。
她想了很久，最终馋打败了所有的独一无二。她想要一个生日蛋糕，有奶油，有蛋糕，有水果，有蜡烛的那种，上面可以写着祝程周生日快乐。很小就行，菜市场右转第三家的杂货铺买的蛋糕。
小作坊里的蛋糕一般粗糙烂制，用的是不新鲜的水果和低劣得像塑料味的奶油。但是程周不知道，她只知道蛋糕很好吃，并且这一家单价只有四十块钱。
他们家从来不买蛋糕，程周只有在别人生日时吃过，但只敢要一点。即使主人问她还要不要，程周摇头。程国良禁止她在别人家多吃东西，哪怕稍微对食物流露出一点贪慕。
周小敏在她小心翼翼的话音下爽快答应。程周快乐得要疯掉。
她盼望着那一天，甚至做了一个小小的倒计时牌子，每天更新上面的天数，甚至最后两天开始倒计小时。
日子从来没有过得那样缓慢，缓慢得让人悲伤。
程国良常年忙得看不到人影。那天周小敏一大早出门买菜，把菜切好洗好放在冰箱里，她翘着二郎腿磕着瓜子看了几集电视剧，心不在焉，然后抓起电瓶车钥匙出门，没有交代去哪。程周紧张而雀跃地听着电瓶车声消失。
她在家里心情忐忑地等待了一整天，连奶奶给热好的中饭都没吃几口，只为了给晚上腾出肚子。但临近傍晚却还没有等来电瓶车的动静，奶奶给她做好晚饭，给周小敏打电话喊她吃饭，电话声响起。那头嘟了很多声，终于慢悠悠被人接起。
嘈杂的麻将声。
程周冲出了家门，几乎一路狂奔到村里的几家牌馆，挨家跑过去，看到了周小敏的电瓶车。
她无声推开门。一屋吞云吐雾的人，周小敏正坐在主位，四周全是看牌的中年男女，很多熟悉的面孔，都是同学的爸爸妈妈叔叔婶婶甚至爷爷奶奶。程周挤了进去，站在周小敏身边喊了一句妈妈。
周小敏仓促地瞥了她一眼，说你吃饭没有。程周说吃了，然后沉默地站在她身边，看着她手心摸来摸去变换的麻将牌。
周小敏打出一张红中，对面立刻推到牌面，清一色。众人半怒半笑骂她乱打个什么鬼，明明一张红中都没出还打红中。
在还不会认得几个字的年纪里，因父母痴迷打牌而在牌馆长大的小孩早早就能够准确算出十三幺，清一色，屁胡等所对应的钱。
程周算出，她输掉了一个蛋糕的钱。
周小敏烦躁说老娘想怎么打就怎么打，这盘先欠着再来再来。程周被身边男人吐出的烟呛得眼泪打转，却什么也没说。桌面上全是烟灰，麻将牌很脏。洗牌的手年轻或老迈，粗粝或细腻，黑的或白的，全都无一例外，都很脏。
连空气都是脏的。
她站在周小敏旁边观看牌局，从头到尾，一动不动。无聊看牌的人都已回家，只有这一桌仍在继续，麻将牌撞击敲打声中在偌大大的厅堂回响，牌局中人脸上是各色的疲惫和贪婪。
夜很深了，周小敏突然意识到什么，侧眼看了看程周。那一局终于散场。她坐在周小敏电瓶车后座，像从小到大无数次那样抱住她的腰，把脸贴在周小敏肥厚却结实的背上。上面有散发着淡淡的烟味和汗味。
摩托车在岔道口菜市场背离的方向驶去。程周木讷地看着越来越近的光晕，那是家门口的太阳能路灯，躁动不安了一个月的心突然奇异地安静下来，她轻声说，“妈妈，蛋糕。”
周小敏张嘴打了个哈欠：“菜市场关门了，买蛋糕的都收摊了，以后给你买。”
没有以后了。
没有人能在长大后再等到九岁的蛋糕。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幽灵公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