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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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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张大伟的确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不堪。
也许是来了新部门有所收敛,也许是周毕玲老成持重能压住事,也许是郑秋的个人魅力——总之,张大伟借调过来的这段时间,除了偶尔被郭总叫走之外,多数时间郑秋还是很清楚他的行踪,也好管理。
工作能力和态度……除了不能喝酒,似乎也无可指摘。协助周毕玲出方案没问题,陪外联出去见客户没问题,配合两个毕业生做办公室杂活没问题,跟着郑秋出差更没问题,一走几天毫无怨言。
他第一次让郑秋开眼,是有一回小范坐着火车去外地见男朋友,有个图本来都拿去喷绘了,又说要改。改动不大,小范还在火车上,跟郑秋说“让大伟弄,他没问题的。”
郑秋让张大伟坐在电脑前打开软件,听着电话那头的小范指挥,一步一步来。
手机放着免提,郑秋看得很清楚,张大伟压根没听小范在说什么,照着郑秋拿回来的需求,三下五除二就改完了。
小范还在电话里说,他就一直答“好的,好的”,按着小范的话再把改过的地方从头到尾看一遍,鼠标乱晃一气。
那时候,他和郑秋还是很纯洁的上下级关系,可能是为了让郑秋心安,表示他的确在按小范说的做。
直到郑秋看不下去了,让他保存了赶快给客户发过去,他才不再假装“努力在改”。
郭总叫你有什么事——这话郑秋以前从来不会问,也不会放在心上。
毕竟是养着的一个闲人,还是借调的,郭总叫回去办些杂事不能不放,再说也不常叫,偶尔那么几次。
但是张大伟显然和旧部门积怨颇深,有一次去了回来,甚至满脸都是“谁惹我谁死”的不耐烦,配上他那张毫无杀伤力的脸,象只炸毛的小猫。
郑秋开始也奇怪,这人工作态度和能力还行,怎么会有那么差的口碑?就算不是个能人,也不会是个庸人——除了不会写稿。这一点倒无所谓,能写的人多下了。
后来熟悉了才知道——除了策划部众人,他对谁都没个好态度,常见表情就是寡着一张脸,爱搭不理的。
郑秋的办公室在策划部屋里的角落,拿PVC板隔起来一个空间,像模像样装了玻璃,还贴了磨砂条。
坐在办公桌后面看出去,磨砂条的缝隙里,正好能看到张大伟的工位。
这人平常坐没坐相,经常就顺着椅背滑溜下去,只留乌黑的一个头顶。有时候这头顶也不见了,郑秋只能从显示器下露出来的空档找找鼠标上有没有长着一只手,来判断人还在不在。
有几次郑秋从外面进来,撞到他瘫成一堆在玩儿拼字或者打游戏。旁边的人见怪不怪,反正有事找他也会及时顺从地配合,而且完成度还很高。
大概就是这个原因,虽然全部门就他没有实际工作,但也没被嫌弃,还和大家处得都算融洽。至少没翻过脸。尤其和周毕玲,因为原来就是一个部门,走得更亲近些。
九点半了,张大伟还没有回来。
郑秋决定不等他,先开会。
前不久,老鞠有个朋友牵线,他们给宁州下辖的一个县旅游局策划过一次活动,活动结束后反响还不错。县旅游局往市里一汇报,作为产业转型的典型样例受到了表彰。
宁州市旅游局的头头听了,觉得是个不错的尝试,打算在市级范围也搞一次,兜兜转转联系到了老鞠。并且说希望最好在年前搞。
这样就能算到年底的政绩报告里——这是老鞠的分析。时间紧任务重,对方要政绩,咱们要业绩,尽快组织人手出活动方案和预算,方案一通过,这就是大功一件。
郑秋倒不想着要立什么功,不过这类活动福利大。上次县里那个项目完了,他去财务咨询过,业绩挂在策划部头上,年底按比例有部门奖励。除此之外,还有他的个人提成。
抛开给老鞠那个牵线的朋友还的人情,自己能落不老少。
想到这里,郑秋干劲十足。
策划部成立半年,做了不少活动,虽然小有收成,但都比不上这次的委托单位来头大,做好了就是个能推而广之的活广告。他决定把别的事都放一放,先紧着这个。
这种活动的做法可大可小。
往小里说按照现成的样板,几个人文自然景观串起来走一遭,钱都花在邀请媒体上,请得越权威越大腕越气派,当地政府就越高兴,给钱也就越痛快。但落到自己手里的就少了。
往大里说,就得动动脑子,去实地考察,看看怎么能充分利用当地现有资源,发现一些亮点。最好能借势加入商业活动,搞点儿创收。
这次,郑秋和老鞠一拍即合,打算搞大点儿,年终也好给人们发些福利。
周毕玲负责筹备文案,两个毕业生帮忙找素材,协调当地有关部门提供必要的资料。
但有关部门也并不全是那么友好,你要人家未必肯给,所以实地考察也得顺便走通关系。如果确定要合作了,就督促宁州市里能尽快形成文件通知下去。
郑秋打算亲自跑一趟。
“你这病刚好,行吗?张大伟是不是回来了?带他吧。”老鞠电话里问。
“不带了,让他休息一下。还能调出人来吗?”郑秋瞥一眼台历,刘永和也是刚出差回来,手里还盯着个活儿。其实这次踩点倒没什么必要非得带人,但他心里不痛快,就想让张大伟看看:没有你,自然有别人。
“能倒是能,都是女的了,你……”老鞠话里有话。
“我克服一下,”郑秋笑了起来,“我只是不喜欢女的,又不是害怕女的。”
公司摊子不大,人尽其材,各部门调来调去是常有的事。不过郑秋调张大伟之外的别人陪自己出差,还是头一回。
没过几分钟,老何调的人过来了。是媒介部的一个小姑娘,姓安,以前搞活动也见过,几句话交代清楚,就出去了。
张大伟还是没有回来。
郑秋有些烦,没着落的那种烦。
已经习惯了带他一起出差,这次没安排,郑秋找的理由是“刚回来,休息休息”。
只是不知道张大伟会不会问。
一直到中午下班,张大伟都没露面。
郑秋头一回意识到员工不在工位上,自己又不知道他是真得有事还是纯粹翘班了,安排个工作还得瞻前顾后,十分被动,忽然就能理解郭总的感受了。
以前没意识到,可能是以前蠢,被张大伟的花花世界蒙了心。
下午一上班,人事上的就带着合同来了,老鞠陪着。
大家客客气气聊完闲话,签字盖章。
送人家出去,郑秋眼角扫见周毕玲在打电话,看见他们出来,神色有些不自在。
郑秋没往心里去,回了办公室,看着刚签下的卖身契,感慨良多。
上一次离开某地,是为了于刚,这一次留在某地,是为了张大伟。但张大伟用不着了。
因此看到合同的瞬间,他是想反悔的。
但也是那一瞬间,忽然想通了,为着什么人离开或者留下,都只能说明有多在乎这个人。
真正不在乎了,才会只为着自己。为着自己的前途、钱景,和一段平稳安定的日子。
正想着呢,张大伟敲门进来了。
“秋哥,昨天的事是我朋友嘴不好,我代他道歉。”张大伟开门见山,直白得很。
“还有吗?”郑秋看一眼门口,不想在办公室聊这个。
“能不能先别把我退回郭总那儿,给几天时间,我跟鞠总商量一下,去别的——”张大伟一双眼垂着,不知道在看什么地方。
“有人说要退你了吗?”郑秋愕然,更多的是生气,为着张大伟竟然当自己公私不分。
“那人事上的来……”张大伟总算肯抬头了,眼角青了一大块,脸上也有些肿。
“周毕玲通风报信的啊?”郑秋把手里的合同扔到桌子上。
张大伟捡起来看了看封面上的名字,脸一下红了,那点儿肿意越发明显。
“你,你签了啊?”
“你的档案在郭总那儿,就没转过来。再说了,就算退个你也不值当得人事上主动上门。还有事儿吗?”郑秋没回答,拿过合同扔进抽屉里。
“有,你又不退我,那出差怎么不带我了?”张大伟声音很低,但是问得很坚决。
“你忙啊,”郑秋淡淡地说,“郭总找你一上午,一起吃午饭了吗?”
错了错了,应该回答“你刚回来,休息休息”,或者该问“你这脸是怎么了,又和人打架了?”可他没管住自己的嘴。
郑秋说完就后悔了,怎么听都象是为着自己前天晚上想和他一起吃晚饭没得逞而找补。
幼稚。
张大伟抿着嘴站了一会儿,看郑秋也不再理他,才转身出去。
出去也没回工位,不知又跑哪去了。
没过一会儿,周毕玲敲门进来,说小范去楼下买奶茶,秋哥要什么?
“我不要。张大伟那脸怎么了你知道吗?”周毕玲和张大伟走得比较近,郑秋本是随口一问,没想到周毕玲眼眶一下就红了,憋了半天泪,摇摇头转身走了。
郑秋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电话响了,是小安打来的。
“郑总,大伟和我说您改主意了,又换他去了吗?那可是我都准备好了!”语气里有着掩饰不住的遗憾,毕竟跟这么帅的隔壁部门男领导一起出差,被大家八卦了一中午。
郑秋内心种了一大片草,问:“他在你旁边儿吗?”
“不在啊,刚和我说完就跑了,要去找办公室改票。”
“嗯,让他去吧。”郑秋挂了电话,心中的草意越发蓬勃。
没一会儿张大伟回来了,坐在工位上老实呆着。
郑秋眼睁睁看着磨砂条缝隙里,黑黑的脑袋慢慢瘫下去,从一开始的一个顶到什么也看不见,鼠标上的那只手倒是没闲着。
你这才是明目张胆的公私不分,还不给一个应该有的解释或者说明!
恃宠而骄!
郑秋越看越烦,恨恨地下了个批语,出去和周毕玲打了个招呼,早退了。
晚上老鞠联系了几个人要聚聚,说是庆祝郑秋落户,也借机让他在公司的业务关系圈里正式亮个相,郭总也在列。
郭总全名郭志海,虽然人人都叫他老郭,其实年纪也没大到哪里,不过能力出众,年前刚升了副处。是周毕玲高几届的学长,不太爱说话,为人很和气。
这人很踏实,升了副处转了行政岗,还在一线扎着写稿。顾不上做新闻,就写评论和观察,反正隔三岔五总会有。
很多到了领导岗的人每年报新闻奖时,多半都会把手下编辑记者的作品加上自己的名字,有的还要挂第一位。老郭用不着,他作品多着呢。
在座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拿着四处听来的闲话捧“郭处”,频频敬酒。老郭连声说着“不敢当不敢当”,逢谁敬他都要把酒杯低三分迎过去。
这样的好脾气都忍不了张大伟,可见这人以前是有多不招人待见啊。
郑秋感慨,自己是怎么就能把这么个刺儿头给装到了眼里去的呢?不止眼里,恐怕心里也扎了点儿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