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有信》土猫

3、第三章

　　“你坐着，我打个电话。”张大伟的声音越走越远，大概进了自己屋。
　　郑秋火速拿起手机，调成了静音。
　　张大伟的头像闪起，郑秋看着，不想接。
　　“哎，这沙发真不错啊，这么宽，”小斌又喊起来：“我说，要在这上面办事儿挺带劲儿的吧！”
　　郑秋脸上臊得火热，心里却冰凉。
　　“闭嘴，别胡说。”张大伟无奈又没什么力度地反驳，行李箱的轮子咕噜咕噜响。
　　“不好意思个屁，我还不知道你，”小斌笑了起来，“郑总也就年纪大点儿，可成熟啊。这么好的床伴儿你都不要，能不能别总那么天真。昨晚那男的想和你好是吧，他可是年轻，能不能别再把人吓跑了，一年得陪你搬几回家？”
　　郑秋听得心里百味杂陈，为自己这一早上的患得患失。
　　春潮澎湃也迅速降温，凉意沁人。
　　他想知道小斌说的“昨晚那男的想和你好”是什么意思，又觉得好没意思。
　　和你有关系吗？
　　倒也省事，不用再想该怎么解释那个误会，又该怎么回应那句关于一辈子的胡话了。
　　他果断打开房门，看着客厅里一脸惊吓的两个人不说话。
　　“对不起对不起，我刚说的您别往心里去哈，”小斌从沙发上蹦起来，手忙脚乱推着张大伟和箱子往外走，“您大人大量，千万别计较！”
　　张大伟脸上浮出急切的不安：“秋哥，我……”没等他说完，小斌就把他推出去了。

　　打电话叫来家政大扫除，郑秋戴了口罩指挥。
　　能扔的扔了，主要是张大伟那个榻榻米。沙发是房东的，扔了得赔，那就清洗吧。
　　钥匙张大伟虽然留下了，但越看越心堵，想打电话叫换锁的，又想起还得给房东送一把，只得先作罢。
　　一天折腾下来，明明什么也没干，却腰酸背痛。
　　疑惑一会儿，想起来是头疼后遗症。看来的确太久没疼，都不适应了。
　　拉开冰箱，看到昨天拿回来的生日礼物：一大袋包子。
　　热了三个，咬开一口，真香，牛肉馅儿的。可只吃得下一个。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真是奇妙。有的人苦心经营，却越走越远。有的人无意相处，却贴心温暖。
　　舒服。
　　自在。
　　安静。
　　又是一个人了。
　　郑秋瘫在沙发上，闻着清神醒脑的清洁剂味儿猛然想起一件事，跳起来冲到张大伟屋里。
　　张大伟住进来的时候，这屋没有床，只有一个衣柜。他买了个榻榻米，说睡着舒服。
　　郑秋每次站在门口和他说话，都感觉自己是天神，有俯瞰众生的优越感。
　　后来看张大伟坐在地上就着床头柜玩电脑实在辛苦，给他买了个可折叠的实木电脑桌。
　　现在电脑桌折叠起来靠墙立着，假装和衣柜什么的本来就是一套。
　　今天一早自己亲手放在上面的那份续租合约不见了。
　　是张大伟顺手带走了，还是家政的人以为没用顺手给扔了？他没注意，也想不起来。
　　合约上日期一栏，他昨晚用加粗的签字笔写了俩字：“长期”。
　　当时只觉得有趣，现在想来，象个笑话。
　　还好没有写“一辈子”。
　　算了，爱谁谁吧。
　　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丢脸的时候呢？

　　微信提示有人加好友。点开一看，备注写着张大伟，头像却不是他熟悉的那个。
　　郑秋通过好友验证，点开这个新朋友的朋友圈。
　　新朋友的朋友圈很……新闻联播。全是转发的各种当地新闻，翻了三屏都没有一个标点符号和个人生活有关。
　　不象朋友圈，倒象个公众号，内容还得是机器人从本地新闻库里随机抓取的。
　　-秋哥，这是我的工作号，方便联系。
　　郑秋看着新朋友的第一条消息，有点儿恍惚。
　　工作号？方便联系？
　　这号看着也不新，至少那些新闻是从去年就开始转发了。
　　郑秋忽然明白过来，张大伟有两个微信号，之前加他的那个是私人的，这个是工作专用的。
　　他点开单位同事群，逐个看过去。
　　工作群里一般都是死寂，除了必要的工作交流之外，偶尔老鞠发个东西，只有中层以上以及个别情商超载的人会附和一二，张大伟这种立志要做小透明的小透明从没说过话，郑秋也没在意过。
　　现在才发现，群众里果然没有黑底白点的头像，标注着张大伟名字的，正是刚刚加他的这个。
　　白底黑点，和之前那个头像一阴一阳，这么明显的不一样，他却从没意识到。
　　-好。
　　郑秋回了一个字，捏着手机等了一会儿，什么也没等到。
　　他把手机扔一边，又晃到飘窗上坐着去了。

　　飘窗是房东自己打出来的，直接就着原来的窗台接了一块木板出来，下面支了两条腿儿，说是就为着坐在这儿看外面。
　　五大三粗的房东，还挺有几份小情怀。巧在非常合乎郑秋心意，意外之喜。
　　郑秋抱着靠垫坐了一会儿，身上发冷，顺手从板子下面的置物筐里拖出一条小毯子。
　　毯子是张大伟买回来的，说郑秋老在飘窗上发呆发着就睡着了，备着方便些。
　　郑秋犹豫一下还是盖上了，好歹有几分暖意。
　　手机响了一声，有消息进来了。
　　他懒得去拿，等了这半天，现在张大伟再说什么，他也不想看。
　　昨天这会儿，还在想着张大伟可算是回来了，要抱抱，补偿自己这三天孤身与病魔斗争的委屈。
　　还想着要再进一步，更和谐一些。
　　现在已经是一个有“前床伴儿”的单身老男人了。
　　前床伴儿。
　　真新鲜。
　　床伴儿？这倒的确是张大伟一开始对于他们俩人过去几个月之间的关系定位。
　　什么样的喜欢，连三天都等不到，就急着逃离？看这架势，还是要逃到别人那里。
　　所以那句“秋哥，我喜欢你”，也可以理解为只是当时希望能够延续床伴关系的一个信号吧？
　　那么“签个一辈子的”呢？是张大伟花花世界里的信手拈来的一句？只有自己这种没见识的傻子才会当真，还殚精竭虑地琢磨了一晚上。
　　又或者，是上天给的惩罚——让他明白人不能这么贪婪，又不想给人家想要的，又想问人家要自己想要的？
　　郑秋甩甩头，随便什么吧，反正都随风而逝了。

　　周一早上，郑秋进了办公室，策划部众人纷纷打招呼——其实也没有多众，只有六个人，还少了一个。
　　周毕玲跟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小蛋糕杯：“秋哥，大家祝您生日快乐。”
　　“谢谢啊。”郑秋没吃早饭，接过蛋糕顺势咬了一口。
　　少的那个人是张大伟，这祝福有他一份儿没？
　　应该没有。他送的礼物比这个棒多了。
　　周毕玲转身出去，没一会儿又送进来一杯咖啡。
　　“人全了开个会。”郑秋边吃边说。
　　“大伟没在，去郭总那儿了，一会儿回来。”周毕玲笑着答，郑秋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周毕玲关上门出去，不知说了句什么，策划部众人笑了起来。
　　少一个张大伟也没什么要紧，集体氛围还是这么和谐融洽。
　　郑秋喝了一大口咖啡，摸出手机，翻到张大伟昨晚发的那条消息：
　　-秋哥，明天一早郭总找我，我晚点儿回去。

　　严格地说，张大伟不算是策划部的人。
　　当初老鞠扩大业务招兵买马，报纸广告代理虽然不让做了，但老鞠凭借私人关系揽回来的业务，报纸也不会不要。
　　只是从前这些工作都外包了，现在为了节省开支以及拓展业务，就搭起班子自己做。
　　头一个请到的是周毕玲。周毕玲是个好写手，出文案或者写稿都没问题。之前在纸媒做得也不错，后来去了网站，难免出差或者值夜班。她今年年初刚刚成了单亲妈妈，白天虽然有老妈帮忙照看，可孩子晚上不能没人陪。
　　老鞠不知怎么得了这个信，和周毕玲许诺保证双休，没有夜班，加班出差全看她个人意愿，就把人借调过来了。
　　其他几个人，泡子和晓义是今年夏天才能毕业的大学生，学校没事了，早早开始实习。另外两个，一个是别的公司挖过来的资深美工小范，一个是广告公司跳槽来的外联刘永和。
　　资深美工小范，还兼职过文字编辑，平时也喜欢写点儿东西，干活很省心。这是老鞠招的第二个美工。
　　头一个美工，据说有一次要的活儿急，老鞠在外面，来不及面授，就从短信上给他发过去要体现的三个内容，用的是1、……2、……3、……
　　美工干活很利索，很快就提交给他了，打开一看，赫然是一张背景素材图，上面整齐地排列着1、……2、……3、……
　　客户当时就笑了，老鞠气得要哭，临时打电话央求相识的广告公司帮忙救场，才没误事儿。
　　后来也是四处托人打问，下血本招了小范进来。事实证明，血本下得很值。
　　跳槽来的外联，是老鞠的忠实粉丝，完全为老鞠人格魅力所折服，心甘情愿跟着他来打天下。听说来的时候带了不少老客户，得罪了旧老板，名声不大好。不过他自己似乎并不在意，一门心思忙着跑活儿，着家的时候不多。
　　其他杂活都是两个准毕业生在干，抽空就和别人学学新东西。
　　这几个人比郑秋早来没多久，之前都是散养在公司里，郑秋来了之后，才籍着策划部的名聚到一起，有了固定办公室。
　　几个月下来，几个人都唯郑秋马首是瞻。
　　一是郑秋确实有两把刷子，既能且肯带着大家一起赚钱；二是郑秋长得帅，而且还单身，别的部门女同事羡慕得要死要活，策划部的人在外面提起自家领导，老拉风了。

　　张大伟，据老鞠说是和周毕玲捆绑销售的。
　　在之前的岗位上不好好干，整天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经常逮不着人。
　　郭总——他的旧领导嫌他不好管理，又开不了，正好老鞠去要周毕玲，就说反正你也缺人手，把张大伟也送了。
　　“为什么开不了？”郑秋问。
　　“有编制的正式工，也有背景，和网站的合同工不一样，”老鞠说：“老郭不想要是他不会用，先留着吧。”
　　“非得到策划部啊？”郑秋回想了一下这个人的样子，眉清目秀，不象个刺儿头。但他不想招惹这类人，所以有些抗拒。
　　“先留个一年半载，领行政工资吧。”老鞠说，“这人没那么不堪，我也不养闲人。你有活就交代，他不想干的不用勉强。”
　　当时老鞠说话的口气特别正经，郑秋心想算了，开工资也不是我开，操那么多心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