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有信》土猫

13、第十三章

　　“周丁丁，过来喝口水~~~”张大伟跳累了，蹲到花坛边歇着。
　　听到名字，郑秋反应过来，这是周毕玲的孩子。平常老听小范说她又给丁丁买什么好东西了，让周毕玲带回去。
　　小姑娘跑了一头汗，自己拿了小毛巾一边擦汗一边推拒着不肯喝水。
　　“哥哥摸摸小肚肚，哎呀，早上吃的鸡蛋还堵在这里，一会儿可就放不下披萨了！怎么办？”张大伟一脸认真地惆怅。
　　小姑娘不笑了，眉毛弯成小波浪，“不行，要吃！”
　　“嗯——那咱们拿水把鸡蛋冲走，冲到厕所好不好？”哥哥想到个了不起的好办法，眼睛都亮了。
　　周丁丁赶快接过水壶，自己咕唧咕唧地吸了起来。
　　郑秋看得乐不可支，拿起手机给张大伟拨过去。

　　“来呀，快活啊，反正有大把时光——”张大伟翻出手机盯着看，却没马上接。
　　郑秋有些意外，猜测张大伟是不是在担心自己给他的答复会失望。
　　多余。
　　合租一个月，相处十分默契，没有理由不继续啊，担心什么呢？
　　然后就看见张大伟鬼鬼祟祟地左右看看，四处无人，拿起手机凑到嘴上亲了屏幕一下。
　　亲了一下？！
　　郑秋的意外进化成震惊，而张大伟亲完就接起了电话。
　　“郑总？”毕恭毕敬地语气，讲正事专用脸。

　　“哦——你，继续住吧，挺好。”郑秋低低地说，怕楼下的人也能听到。
　　“好，谢谢郑总！”张大伟笑得脸都变形了，声音还是那么一本正经，“晚上回去给您转房租。”
　　“嗯。”郑秋想挂电话，隔山探海看着张大伟灿若春花的笑脸，脑子一抽，冒出一句“明天和我出个差吧。”
　　他都没听清楚张大伟怎么回答的，只见这人挂了电话之后攥起拳头，胳膊一弯，吼了一声“耶！”
　　周丁丁有样学样，小腿儿一跺，腾出一只小手也“耶”了一声，水壶“咣当”一声掉地上了。
　　趁着周丁丁蹲下去捡水壶，张大伟十分认真地，怕郑秋看不清似地，再次紧紧把手机按到嘴上，还陶醉地晃了晃脑袋。
　　郑秋带着这意外的不知道该如何抚慰的惊疑，赶快离开了办公室。
　　生怕晚走一会儿会被发现。

　　以前听周毕玲提过一句，说张大伟很想出去看看。
　　这次的差事，免不了应酬。郑秋本打算叫刘永和一起，比较能喝。但看着张大伟那张眉欢眼笑的脸，忽然就想多看一眼，而当下唯一能想到的让他开心的事，好象也就这么一桩。
　　话说出来郑秋倒没后悔，只觉得自己是不是也有点儿躁动？
　　兴许人家亲一口，只是对电话那头传来的讯息表示一下激动之情亲近之意，和自己这个人压根儿没半点关系呢？
　　春风凉爽清透，那点儿躁动没一会儿倒也就平息了下去。

　　晚上张大伟回来，很认真地又出了份合租协议。
　　还是那么潦草的格式，还是那点儿规章，只把试用期改成了合租期，五个月。
　　“为什么是五个月？”
　　“钱不够。”张大伟说。
　　“钱不急，你不用一下给清。”郑秋宽慰他。
　　“其实也不只是钱的事儿，”张大伟坦荡荡地说，“听毕玲姐说您就是给鞠总临时帮几个月的忙，您要是走了，那我也肯定就不住了。”
　　“为什么？”郑秋意外，“我这租了一年呢。”
　　“您要到时候不走，我再续租也行。您要走了，我住着也不合适。”张大伟答得自然，郑秋倒有些不好意思。他要再多说一句“没什么不合适，等我这儿到期了你再搬”，都显得多情。
　　无论张大伟私底下对自己是什么心思，毕竟表面上，还是两个吃饭都谁也不操心谁的房客。
　　郑秋没再坚持，各人有各人的想法吧。

　　不过上午看在眼里的那一幕郑秋一直没忘，这会儿闲了，心念一动拨了个电话。
　　张大伟的手机在茶几上，郑秋的来电头像是一张侧脸大头照，看着模糊而陌生。
　　张大伟伸手拿电话，小臂上一大片擦伤落入郑秋眼里。应该是新伤，渗着丝丝血痕。
　　“你这怎么弄的？”郑秋握住张大伟的手腕，撸起袖子吃惊地问。
　　“上午帮毕玲姐带丁丁了，小家伙太皮，差点儿滑到水池里，”张大伟挣开郑秋的手，把袖子整好，沮丧地说：“就咱们楼下那个小喷泉。平时她也不往那儿去，今天我一个没看住，她就爬上去了，着急抓她，没留神给蹭到水池边儿上了。”
　　那个小水池边缘用粗砂石围着，张大伟蹭的这一下可真是够受的。
　　“吓坏了，披萨都不肯去吃，非要找妈妈，”张大伟说着说着笑了起来，“我也吓死了。”
　　郑秋回想了一下，他看到这俩人时都是开开心心的，那张大伟蹭伤，应该是在接完他的电话之后。

　　“郑总，给我打电话？”张大伟惊讶。
　　“没有，不小心碰出去了。”郑秋拿出早就想好的借口，视线落在张大伟手机屏幕上，自己的照片。
　　张大伟倒一点儿不尴尬，说：“哎，小范偷拍的，发群里了。我也没别的照片，就拿它用了。”
　　“嗯。”郑秋应了一声，心里想的是印在手机屏幕上的那两个亲亲，有一个还是花式的。
　　“郑总，你都发现了，那我能不能重拍一张？”张大伟问得恳切。
　　郑秋笑笑没答话，张大伟当他默认，迅速起身，半蹲半站拍了张45度侧脸，把着手机让郑秋自己看。
　　暖黄的灯光打在脸上，沿着嘴角绘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高清，□□——郑秋看了一眼，跟着便联想到他会拿这照片干什么，心底有那么一丁点儿的……荡漾。
　　大概人在室内，春风料峭也不管用了。

　　在此之前，他是有那么一小瞬间，揣测过张大伟和周毕玲的关系。
　　但当张大伟坦然说出今天帮周毕玲带丁丁的事情之后，郑秋觉得自己的想法可真是龌龊了。
　　这龌龊一旦没有了，跟着便生出点儿别的东西。
　　“大伟，交过女朋友吗？”郑秋被春风都压不住的躁动控制了，忽然发问。
　　张大伟忙着拿新图换来电头像，想也没想就答道：“没有。”
　　“男朋友呢？”郑秋继续问。
　　张大伟愣了，抬头看着郑秋，觉得他不象是开玩笑的样子，便沉默了，捏着手机垂下眼皮盯着茶几看。
　　“我交过，来这儿之前分了，因为他要结婚。你上回听到的那个电话，就是他打的。”郑秋说。
　　“交过。”张大伟终于做完心理斗争，再次抬头看着郑秋，淡定坦然。
　　“扯平了。你知道我一秘密，我也知道你一个。”郑秋笑笑，起身进了厨房。

　　问这话之前郑秋反省过，明明猜到张大伟亲的十有八九应该是自己的照片，却还是毫不犹豫地告诉他可以继续合租，存的什么心，可真是有些醉翁之意。
　　郑秋被自己的勇气吓了一小跳。
　　和于刚正式分手时，他俩似乎一直在吵，很久没有亲热过了。
　　对于人和人之间肌肤温暖相贴以及随后会引发的种种可能性，郑秋迷恋前者。
　　但在那段感情中，于刚是主导者，只侧重后者，郑秋永远是被动地随从。所以每一次肌肤相贴产生的那点儿暖意，还不及漫到他心底，就会被突如其来的痛楚惊得四散逃去。
　　只有在于刚抽事后烟的那一点儿时间里，贴着他的胸口，重新捡拾那些碎片。可也从来没有捡拾成功过，因为时间太短，于刚不过夜。
　　直到后来，连后者都寥寥可数，几近于无。
　　做为一个硬生生被自己掰弯的直男，大概已经算不错了。郑秋以前这样自我安慰。
　　很长一段时间里，郑秋藏着于刚一件换下来没洗的衬衫，实在想他了，就穿着衬衫睡觉，假装被于刚抱着。
　　后来搬家，那件衬衫被他含恨扔了。
　　他不热衷于情事，即便一个人这么久了，已经慢慢走出那段残局。但对于再找一个可以让他感受到哪怕是一丁点儿暖意的伴，还没有想过。
　　忙着重新开始，忙着站稳脚跟，其它事情无暇顾及。
　　直到此刻，无意当中遇上的租客，竟然对自己似乎有那么一点儿心意，而且还是弯的，是这个世界终于肯搭理从前那个自私贪婪的自己，给的一点打赏吗？
　　就当作是吧。

　　张大伟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郑秋从厨房出来，十分紧张地坐直，喊了一声“郑总！”
　　“别在意，还和以前一样，”郑秋想想又叮嘱一句：“照片别发群里。”
　　“不会，私藏。”张大伟吁口气，鬼头鬼脑地看一眼郑秋，缩到沙发角落里，给郑秋让了个地儿。
　　电视上是几个小鲜肉跑来跑去跳来跳去不知道干什么，郑秋心里“啧”一声，心说怎么老看这个节目？是有他喜欢的类型吧？相比张大伟，自己是老了点儿……
　　他坐着的这块地方，张大伟刚让开，屁股下面一片暖意。
　　虽然接触面积小，也是暖啊。
　　电视叽里呱啦着，俩人也不说话，郑秋越坐越觉得谜之尴尬，忍不住扭头去看张大伟，愕然发现这人早就睡着了。
　　原来尴尬的只是自己。
　　看来小鲜肉也不是他喜欢的类型。
　　郑秋吁一口气，十分放肆地打量着世界给他的这点儿打赏。

　　张大伟唇红齿白眉清目秀，大概因为瘦且白，什么时候都是清爽干净。
　　这个长相郑秋不反感。但合租一个月了，相互也见识过彼此很多次半露不露，却从没生出过非分之想。
　　别说他本来也没想过，就算有再找一个的心思，一是不知道人家是直是弯，掰弯直男的经历，这辈子有一次就足够了；二是这样一个刚刚一米七的学生模样的身板，实在不象是个能提供了郑秋想要的温暖的人，也不值得掰。
　　再说了，表情也不太招人喜欢，用小范的话来说，就是“策划部之外人人皆欠他一吊钱”。
　　虽然他倒是没给过郑秋这个脸，可也没给过笑给周丁丁看的那个脸。
　　想起那个笑脸，郑秋心里有只小手一撩一撩的——算了，承认吧，不是那个笑脸，是那个紧紧贴在的手机屏幕上的花式亲亲。
　　虽然不值得掰，但人家本来就是个弯的呢？
　　弯的？
　　郑秋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既然张大伟当时已经知道自己喜欢男的，为什么还要急着合租？
　　他只想找个伴，冷的时候取个暖。并不想找个对象，事无巨细都要照顾商量，也以免翻脸的时候，象剥皮一样痛苦。
　　可张大伟如果有不同想法，原本就是打算要在房客的关系上更进一步呢？那这突如其来的缘分就得再掂量掂量了。
　　怪不得他说“有些优点时间长了才知道是缺点”。
　　不过这算哪门子缺点？要缺，也是郑秋自己缺，而且还是缺陷。

　　张大伟动了动，仿佛被郑秋盯醒了，眼神涣散。
　　“回屋去睡，明天还要早起。”郑秋温和地笑着，镇定地看着张大伟起身往厕所晃去，假装盯着人家看半天，内心深处就发展成什么关系展开了一场辩论赛的不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