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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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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到张大伟,是在策划部正式挂牌之后。人员都到位了,把崭新的办公室洒扫干净也快下班了,在郑秋的伪套间办公室开了个简短的见面会。
会毕,人们各自散去。
郑秋正待出门,于刚来了电话,问他人在哪里,一直联系不到,很担心。
于刚的号码被他关了几个月的黑名单,那天刚放出来。郑秋有些恍惚,仿佛对面是个陌生人,不知怎么应答。
老鞠那天似乎是要等郑秋说件什么事,大概不着急,看他接电话,挥挥手先走了。
“要结婚了是吧?定了日子微信通知就好。”不等于刚开口,郑秋抢着说完,急忙挂了电话。
刚走到套间门外,于刚锲而不舍又打了进来,问他什么时候能回去,想见一面。
“要断就断得干净利索,不要拖泥带水,”郑秋看看空无一人的办公室,换了恶狠狠语调,说:“我不会象你一样跟女人结婚,更不会跟前男友牵扯不断!”
再次挂了电话,郑秋闭眼靠在门上,沮丧地叹气。
以前吵架时,什么样的狠话都说过。现在分了,反而狠不起来。再强硬,也有些色厉内荏的虚张声势。
伤感了一会儿,走到门口正要锁门,有个人从角落站起来,弱弱地说:“郑总,我还在。”
郑秋惊了个魂飞魄散,定睛一看,是张大伟。
意识到自己刚才的那番失魂落魄和那一句话里带出来的隐私都被人瞧了去,郑秋尴尬羞恼,也不能发脾气,只得矜持地点点头先走了。
下楼却接到老鞠的电话,问张大伟找他谈了没?
“谈什么?”郑秋刚受了惊吓,听到这个名字都想马上挂电话。
“合租啊。他正好嫌宿舍吵,薛勇呼噜太响脚太臭,早就想搬出来。你那地方我一说他就知道,说本来租不起,要出一半租金就没问题了,”
老鞠十分疑惑,“我刚走的时候他还在办公室等你呢啊,你俩没见着吗。”
合租?郑秋的脑袋忽忽悠悠涨成了一颗球。
原来张大伟刚刚是在等着和他说这事儿呢。
郑秋来之前,老鞠表示可以给他申请个宿舍。
来之后郑秋去看了一眼环境,断然放弃了。就是一间不到十平米的传统意义上的宿舍,两张单人床面对面摆着,十分逼仄;而且里面已经住了一个人,这人还不太讲卫生。
虽然处于准失业状态,但房租郑秋还能承担得起。趁着熟悉周边环境在单位附近遛了一圈,遇到现在这个房子,当时就租下了。
老鞠说既然解决不了住宿,那就报销房租吧。
郑秋想了想,说初来乍到无功不受禄,传出去未免难听。也别报销了,帮我找个合租的人,一要干净,二要安静,三要……男的吧。
老鞠听了笑半天,说你这第三点是犹豫什么呢,你就想要个女的,也得人家乐意吧?
其实这么多年以来,郑秋已经习惯了一个人,不确定能不能适应家里有别人。
但是现在身边没有了于刚,他想不出下班之后和这个世界产生任何联系的可能性。可以预期的孤寂冷清让他害怕,害怕被于刚和这个世界一起遗忘。
而他租的又是个两室一厅,再住一个人,既可以天天相处,又不用时时相对,那就姑且一试吧。
新生活,应该有个新变化。
没想到介绍了张大伟来。
郑秋人生地不熟,对老鞠是十分的信任。
但要把这信任匀给张大伟,有些不放心。何况现在又添了两分尴尬。
对于张大伟这个人,除了老鞠刚刚开会前私下交代过的那么几句,郑秋一无所知。下午见面会上,唯一印象也就是“一脸懒洋洋的神情,没有朝气”。
要不,找个借口推了吧?
可张大伟似乎还挺着急,他还没到家,就收到了短信:郑总,我是张大伟。鞠总和您打过招呼了吧?我不会抽烟不喝酒,偶尔出去浪,但不会带男女朋友回家,不会八卦。求收留。
郑秋心里微微一动。
办公室里和于刚通的电话,他肯定听得清清楚楚。已经知道自己喜欢男的,还愿意继续合租,那他是不在意呢?还是……和自己一样?
郑秋看着“不会八卦”四个字,觉得应该是前者。如此说来,倒是可以考虑一下,于是回了一句“会什么?”
一个知情但不八卦的,比一个不知情自己还得提防着露馅的,更合适吧。
“打游戏玩手机,不沉迷,不扰民。可以试用一个月。”张大伟回得又快又好,一个别字没有,标点符号清晰明了,且完整,处女座的郑秋心下甚悦。
到了楼下,抬头看着黑洞洞的窗口,想想从前那种一个人等另一个人等到天黑再到天亮,人家却未必会来,来了也未必会留下的日子,再配上这初春凛冽的风,着实萧瑟。
现如今换了环境,和谁一起住也没人管,没必要继续委屈自己,更没必要再等老鞠帮忙另找一个。
至少回了家,家里有点儿人气。
而张大伟那句“求收留”,也让郑秋不忍拒绝。
想到这里,郑秋回了一个“行”。
就算张大伟没他自己说得那么好,一个月也能将就下来。
当天晚上,郑秋就把空着的那屋清扫了一番,自己觉得十分好客了。
第二天中午,帮着张大伟把他的两个拉杠箱拖进屋里,俩人才大眼瞪小眼,意识到一个问题:没床?
郑秋还在琢磨用不用和房东打个招呼买支床进来,张大伟已然坐在客厅沙发上下了单,买了个榻榻米。还说其实不买也行,这沙发睡觉更舒服,就是有碍观瞻。
郑秋看不上榻榻米,软不唧唧的,睡着多不舒服。
“便携啊。一个月之后您要不满意,我搬家就能扔了。”榻榻米送到后,张大伟坐在上面,双手抱膝,十分乖巧地仰头看着天神一般矗立在门口的郑秋。
“你那么多优点,我能有什么不满意。”郑秋敷衍地笑。
“那不一定,有些优点时间长了才知道是缺点。”张大伟意有所指,郑秋不懂,更没往心里去。
当时没往心里去的,还有这个榻榻米,没想到后来竟然真让自己给扔了。
合租生活还算理想。
住进来的第一天,张大伟出门上班时招呼过郑秋一起走,郑秋淡然拒绝。他是想家里有个人不那么冷清,但还不想开展其它多余的人际关系,
省得费心维系。
张大伟足够聪明,被婉拒后很快摆正了位置。之后表现也很得体,在单位是个好下属,在家里是个好房客,两种身份切换自如,丝毫没有因为上下级关系或性向问题表现出任何不适。
郑秋暗中观察几天,便也做起个相对随和的人。张大伟怎么做都由他,只要别影响到自己。
比如开伙,郑秋是懒得弄,闲了也会自己做点儿,张大伟是根本不会弄。所以俩人很快达成一致:各吃各的,谁也别操谁的心。
比如社交,郑秋表示不介意张大伟带朋友回来,提前打个招呼就行。张大伟闻言道,郑秋的朋友来了,如果需要,他会马上从屋里消失。
郑秋领会到他这个“需要”对于一个单身适龄男青年的深层含义之后,尴尬地打住了话题。
住了一周,张大伟打了一份合租协议,相当不规范了。
开头写着“合租协议”四个字,中间罗列着1、2、3、4……全都是过去一周内,俩人之间顺嘴聊过的一些琐事上的相处方式,主要是郑秋的建议。
还特地标注了一个月的试用期。
郑秋看了看,跟在张大伟的名字后面签了个字。
要说张大伟,的确安分守己不折腾。上班规规矩矩,下了班多数时间是在屋里玩电脑,要么在沙发上刷手机、看电视。
郑秋有时候有应酬,回家晚了,抬头能看到屋里亮着灯,虽然知道这灯光并没有特别的意义,仍是觉得暖。
回家早了,知道还会有一个人回来,便不会任由自己的情绪低沉下去。
张大伟的所有交际活动似乎都在周末,常常不在家,但回来之前总会打个电话告一声。
一开始郑秋嫌繁琐,看到电话十回总有八次不想接。又不是带孩子的家长,你想回来就回来,总打电话汇报一声是要干什么?
但张大伟隔一阵儿会继续打,不屈不挠,直到他接了为止。
直到有一天郑秋猛然反应过来,张大伟有可能是特意留出时间,以便自己“有需要”。那么电话也就好理解了:担心回来早了撞到什么意外情况,特意提个醒儿。
他要真是这种意思,那自己不接电话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关键问题是,此地真得无银。
后知后觉的郑秋一下给气乐了,此后才开始接他这个预警电话。听他絮絮叨叨地问要不要吃楼下的面,苹果喜欢吃脆的还是面的,玉米钟情水果还是糯的,要不要捎几个包子或者吃个酸辣粉,要不要这样,要不要那样……
等到郑秋开始习惯这种琐碎,习惯了有个人总在眼前晃来晃去,才惊觉很久没有头疼,也没有做恶梦了。
看来找个人合租,真得是一个相当明智的决定,至少在当时是这样的。
合租一个月到期那天是个周末,张大伟一早就出去了,说有事儿。
郑秋第二天要出差,却把钱包落在了单位,只好回去取。
半路收到张大伟短信,问试用期过了没?
郑秋早忘了那件事。只是阳光正好心情也不差,忽然生出调侃之心,便回了一句“我想想”。
公司没人,他取了钱包要走,眼角扫到窗外一片初发的浅淡新绿,十分惊艳。
春天刚到,空气都是新鲜的。一片难得的静谧中,风掠过树梢,斑驳的光影自窗前泄入,旁若无人地打在桌上,碎了满桌日光。
郑秋打开窗户坐下,眯起眼享受着闲暇时光。就那么坐着,什么也不想,分不清是醒着还是睡着,觉出了十分的惬意。
策划部在三楼,楼下是个小花园,有小孩子嬉闹的笑声,清脆稚嫩又特别有感染力,听得人心软成一片,郑秋不由自主弯起了嘴角。
“小老鼠上灯台偷油吃下不来~~~”有人唱儿歌逗弄小孩子,声音十分温柔,也十分……熟悉?郑秋心里一动,站到窗口往外看去。
从三楼看楼下相当清楚。落入郑秋眼帘的,是张大伟的侧脸。
旁边的小孩子正扶着花栏摇摇晃晃往前走,走几步就仰头看张大伟,张大伟便唱着儿歌,两只手一左一右举在耳朵后边,脸朝着小孩子倒退着跳一跳。
一张懒洋洋的脸上,是从未见过的生动的笑意,眼角眉梢都风流起来。
郑秋看得有些入神,大概春天的过,看什么都春意盎然。
可惜这样的风流尽落在一个稚子眼中,比不过一句“叽里咕噜叽里咕噜滚下来”更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