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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番外篇]:上林春慢(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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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林苑近来发生了一件事,远在御书房的慕容云听闻后顿了一下正在写字的毛笔。
“先生病了?”
“回陛下,先生在上林苑休养。”赵云答道,慕容云当即放下了手中的书册:“竟是如此,孤前去看看。”
赵云跟在慕容云身后,慕容云进了门,他站在门外。
“孤今日听不到先生的琴了。”
诸葛亮坐在床上,松松披着一件外套,闻声转头对自己的琴童开口:“华阙,取我的琴来。”
慕容云却按住了他的手,挥退书童:“先生不必如此,身子好了再说。”
顿了顿,添上一句:“孤只是前来探望。”
诸葛亮并未有太大神色:“盲臣谢陛下。”
两人之间一句话都没有说,慕容云起身欲走。
诸葛亮目光还落在被绣在锦被锦被上的花上,有点像蓝花楹,他面不改色的淡漠开口:“陛下此行不是有话要对盲臣说吗?”
慕容云停住了脚步,没有转过身子,整个人落在屋子的阴影里:“朝臣上书要孤诛杀诸葛遗族。”
“先生可想死?”
诸葛亮的回答和一年前并无二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君要民死,则血流漂橹。”
“陛下又何必问一介盲臣。”
慕容云锋利的剑眉倏地紧皱起来,口气宛如最冷的刀刃:“孤在你眼里就是如此的人?”
诸葛亮一如既往的胆大包天,半垂着永远什么都不在乎的眸子:“盲臣不敢。”
“你不敢?你还有什么不敢?你都敢不跪下来见孤!”慕容云最后的一丝耐心被诸葛亮一句话消磨殆尽,头也不回的甩袖出门,擦起一阵剧烈的风响。
最可笑的却是,孤竟只是因为一曲琴,对你百般纵容百般上心至今。
赵云担忧的看见慕容云从房中怒气冲冲的出来,脚步生风:“陛下!”
慕容云头也不回的只丢下气愤的低吼:“将诸葛亮逐出上林苑,打发到用勤司,抹掉他这个名字。”
赵云看了一眼深邃的房间,他看不见诸葛亮的身影,最终几步跟上了慕容云的脚步:“陛下还是不忍杀他。”
离开了上林苑许久,慕容云才有些木讷的开口:“没有诸葛亮,朝臣就没有借口再对诸葛一氏出手,诸葛一氏从此便真正的被灭门。”
“一年前孤本就对不起诸葛家,没能救的下来。”
赵云心里有些酸楚,默默握紧了拳头:“权臣当道,不是陛下的错。”
慕容云长出了一口气,目光暗淡:“是孤的错,孤无能。”
他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皇帝,又回想起七岁那年初到京城时遇见的那个意气风发的三皇子,他曾说要天下太平,他曾说要让百姓安康,一生平安喜乐无忧。
但这个风雨飘摇的国家真的太难了,当初扶持他的老狐狸,夺嫡之争后便能转眼变成朝中的权臣。
他无可奈何。
诸葛亮一朝之间从上林苑被赶出来,落魄到在用勤司每日洗衣服扫地受人欺凌。
但他就宛如人偶一样没有任何的表情,冬天时脚腕上的旧疾复发疼痛的彻夜难眠,独自起身坐在床边看着窗户外的星辰浩瀚,脸上一贯的清冷神色。
第一晚赵云便来了,他白天不能明着帮诸葛亮收拾东西,只好晚上来。
月色照应着窗台上雪白的桂花糕,好似冬天的雪,诸葛亮只是扫了一眼:“大人不必来了。”
赵云站在窗外,背着身子靠在墙边上,仰头看天上的月亮,对诸葛亮轻声道:“云想先生,便来了。”
诸葛亮身形一颤,打开窗子时,外边已经空无一人。
日后每晚赵云都来,站在窗外靠着漆黑的青石砖,仰头看着空旷的夜色,为诸葛亮带一些他爱吃的,诸葛亮打开窗子不见人,关上窗子,赵云就站在外边守着他直到天明。
诸葛亮在第七次打开窗子的时候,却说:“大人不必日日来此。”
赵云的声音在夜色里低低的传过来:“一日不见君,则辗转难眠。”
诸葛亮开着窗子没有说话,赵云的声音过了一会又传过来:“先生可是在怪云?”
“奴不敢。”
“那先生对云可有怨怼?”
“奴不敢。”
赵云浑身一僵,夜色的风冷意入骨,宛如一把刀在他骨头上削:“你除却不敢可还会说别的什么。”
“先生在上林苑任乐师,蒙圣恩,云陪你,先生被打压逐出上林苑,在用勤司受苦,云为何便见也见不得先生?”
诸葛亮的口气似乎从被打进用勤司开始便一瞬间冷的再也暖和不起来,好似冰天雪地里被冻死的人:“大人来,自然不敢不见。”
赵云内心好似有无数的刀子不停的在划,伤口细的宛如针尖,疼的他痛彻心扉:“我说的不是不敢不见,是你为何突然之间对我这般陌生?”
“从前说过的话先生都不作数了吗?”
他仿佛在垂死的挣扎,只要诸葛亮一句话便能活下来,但。
诸葛亮神色一愣,心里的悲哀仿佛巨大的荒野,寸草不生,东风带给他双腿疼入骨髓的痛楚,也带走他所有春天草长莺飞的希望。
他却依旧面不改色:“命若浮萍,何谈蒹葭,蜉蝣一夕,旦暮成枯。”
赵云站在窗外沉默良久,寒冷的裹挟着最后一丝温度带走他的声音:“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