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十里不多》茶二公子

25、[番外篇]：上林春慢（三）

　　赵云不懂。
　　“为何不悔？”
　　诸葛亮低头抚琴，脸上毫无悲伤之色：“祸兮福兮，往来无常，心有明镜，则自在桃源。”
　　“被困宫中一生都不悔？”
　　“不悔。”
　　他的话语如此坚定而又淡漠冰冷，那种东西让赵云想起来一个事物，走出上林苑时有人听见他的喃喃自语：“冰块寒冷难摧，遇暖则化为一汪清水。”
　　但他最终摇了摇头，没人能暖到先生的心里，没人能融化他，他注定是要死的。
　　诸葛一氏的案子判了下来，宫中却没有任何消息，赵云一如既往的来上林苑唤他：“先生，陛下唤您过去听琴。”
　　“是。”
　　他看着那苍白似雪的人，脚腕上鲜红的血迹，红的刺目，微不可查的皱了一下眉头。
　　一年了…他始终拖着沉重的枷锁走路，瘦弱见骨一般的脚腕不会疼吗？每次见着诸葛亮脚上那格格不入的刑具，赵云便觉得心里在一揪一揪的疼。
　　今日站在慕容云身边看着下边的人弹琴，赵云抿着唇沉默着一言不发，远远见着诸葛亮盘腿坐在下边，将琴置于膝上，坐下来时那般淡漠的人甚至都轻微的皱了好看的眉。
　　“陛下，云…有一事恳求。”
　　赵云的话一瞬间打破了即将琴鸣的寂静。
　　“何事？”
　　一般赵云自称云时，便是希望陛下能看在他自己的人情份上在求他，慕容云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听见赵云这么说，不禁有些诧异和好奇。
　　“可否脱去孔明先生脚腕上的枷锁。”赵云淡淡道。
　　诸葛亮一向平淡无波的眸子此刻突然一瞬间泛起了一圈一圈巨大的涟漪，直直的盯着那个人。
　　慕容云冷声问：“只是这等事就值得你单膝下跪求孤？”
　　赵云跪在下边，闻此另一条腿也跪了下来，目光炯炯：“值得。”
　　年轻的皇帝愣住了，过了片刻他无声的挥了一下手：“好，那便你去吧。”
　　赵云站起来走向了诸葛亮，诸葛亮仰着头看他，一双干净澄澈的眸子里彷如一湾安静的湖水在掀起滔天巨浪，但是只是一瞬间就平息下来。
　　快的赵云以为那是他的错觉，走到跟前时，诸葛亮已经起身站了起来，赵云亲手过去替他摘下脚腕上的枷锁，从小练武的侍卫不知见过多少刀光剑影。
　　却在此刻手指有些微微的颤抖。
　　直至整只手都变得冰凉无比。
　　“会疼吗？疼的话我轻点…”他想轻声问问，却每次抬起头都只能看见诸葛亮眼底的淡漠，沉重的枷锁连着血肉一起从脚腕上剥离出来。
　　赵云白皙的手上已经全是血迹斑斑，诸葛亮只是微皱了下眉头，从始至终一个声音都没有从喉咙里发出来。
　　诸葛孔明是个怪物，赵云想，他从来不会在乎谁，也感觉不到感情，也不会疼不会哭，更不会悲伤。
　　到了宫里一年多，赵云每日守在他的房门外，受着慕容云的命令保护他，无论是什么时候，从小轩窗里看见的都是淡漠脸孔的那个诸葛孔明。
　　即便是家族的灭族，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而如今，这个诸葛亮也只是淡漠着一张脸，如此客气的对赵云说：“谢大人为草民求情。”
　　什么都入不了你的眼，我心里的先生。
　　赵云一言不发的回去站在慕容云身边，看着他脚腕上的鲜血淋漓，看着他依旧步伐从容的盘腿而坐，置琴于膝上。
　　看着他脚腕上的血迹把月白色的衣袍染成天边夕阳一般的红。
　　傍晚时分，赵云送诸葛亮回去，慕容云称先生腿脚不方便，让人弄了顶轿子抬回去了。
　　人送到的时候，赵云却迟迟站在门外不走：“先生白日弹得是什么曲子？”
　　诸葛亮和赵云隔着一个纸糊的窗户，他瘦削的身影被烛光倒映在窗纸上，摇摇晃晃，风雨不问。
　　两人一人在门外，一人在门内，赵云手心贴在门上，好似触碰着先生的脸颊。
　　“《蝶》”诸葛亮的声音久久才传出来。
　　“听着像云家乡的调子。”赵云不知从何时起，开始在诸葛亮面前自称起了自己的名字，从前大多都是你我相称。
　　门内的诸葛亮没有回答，寂静的夜色里，蟋蟀声甚至都声声入耳，赵云站在门外突然唱起了一首词：“君为蝶兮越窗棂，描眉公子兮菡萏。”
　　“菡萏兮长衣，思公子兮不敢言。”
　　“大人唱的什么歌？”诸葛亮突然出声道。
　　“家乡的歌，多是女子唱给男子听得。”赵云有些不知所措的转身想走，诸葛亮却打开了门：“今夜有雨，路上小心。”
　　伸手将手里的蓑衣披到赵云身上，目光在夜色里空明的宛如一轮圆月，诸葛亮回他道：“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下一句是…赵云心里一瞬间闪过一阵欣喜，握紧了蓑衣的领口离开，临走前道：“先生，云明日再来。”
　　第二日在御书房伴驾，赵云突然对慕容云说道：“陛下，那人云找到了。”
　　慕容云一愣：“找到了？”
　　赵云点点头，眉眼之间尽是温柔神色：“恩，时隔十几年，云还是找到了。”
　　下午时分，御书房那边无事，赵云便跑来上林苑。
　　赵云站在门外听他弹琴，诸葛亮在屋内弹琴。
　　“大人为何不进来。”
　　赵云道：“先生屋舍，云一介武夫不敢进。”
　　诸葛亮推开窗户，对赵云道：“若大人不敢，谁人敢？”
　　赵云有些红了脸颊，别过头去：“云…只是奉皇命保护先生的。”
　　未料到那人这回竟是如此的固执和倔强，眉目认真的盯着赵云说道：“保乃一人，一口，一木，无人在侧何来保，护乃一手一屋是为护，无手在侧何谈相护。”
　　论起辩术，全天下都找不出来一个说的过诸葛亮的，就连当今陛下都败在他手下，何谈是赵云。
　　“先生…”
　　云进去还不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