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神都》洛初一

7、小小神明

　　带着挂在腿上的乌灵走到无支祁面前，时翎低头想看，那个不需细看也很粗犷的纸鸢被他迅速藏在了身后，金灿灿的眼自下而上也能睥睨着对方，“做什么？”
　　“看鸭子。”
　　“……”
　　片刻后，乌灵拽出了那只纸鸢，献宝一样送到时翎面前。她接过，并没有急着看，饶有趣味目睹无支祁破罐子破摔，拿起另一只白底纸鸢。
　　俨然一副这只小爷不要了大方赏给你的姿态。
　　可是比时翎想象中还磕碜得多。勾线弯弯扭扭，形状不知其谁，涂料也囫囵一团，将红的黄的绿的紫的蓝的都抹上去。
　　“哎……”
　　她呼出一口气，见无支祁尖着耳朵，立刻凶巴巴抬起头，“就这么丑到让你叹气吗？”
　　“没什么，只是觉得进了妖市以来，就一直在长见识，挺好的。”
　　时翎笑眯眯的。
　　领会了她的言下之意，从鼻端哼了声，无支祁活动了下手腕，准备荼毒第二只纸鸢。
　　从旁伸出一只素白纤细的手，雷厉风行地抢了过去。

　　“哇——妈妈好厉害，不愧是我的妈妈。”
　　乌灵托腮看时翎落笔作画，不露痕迹地顺便夸了下自己。嗯，选妈妈的眼光真好，改天一定要把妈妈介绍给老大认识，让她们成为忘年交。
　　时翎自己也无法描述那种感觉，手腕就像自己有意识，控制指尖，在崭新的纸面上，逐渐描摹出繁复的花纹。
　　“你在画什么？”
　　无支祁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画在时翎面前，也就是个拿去烧掉照明的水平。
　　“……也许是舞乐坊的地毯？”
　　时翎也不太清楚，心中都没沟壑，却下笔自有神。
　　许久后，她搁下笔，盯着纸鸢上黑白单薄却气势不减的凤凰图案。乌灵也怔愣了，翅膀都忘记扑棱。
　　无支祁神色不变，拿起纸鸢，打量片刻，将五颜六色的盒子推到时翎面前，“挺好，将颜色涂上吧。”
　　又半个时辰过去。
　　赤红凤凰跃然纸上，姿态高傲，展翅欲飞。
　　“咦，好像我老大啊。”乌灵突然没头没脑说了句傻话，逗笑了时翎。
　　她也顺势而上，“怎么在妈妈面前提起其他的人呢？”
　　“老大就是老大，妈妈也是妈妈哦。”乌灵见风使舵，卖乖地趴在了时翎的膝上，撒娇地说，“妈妈，我也要新的纸鸢，你给我做个属于我自己的纸鸢吧。”
　　她转过头，见树上挂着三个已成形的纸鸢，无支祁就站在树下，仰头看着，任日光斑驳地穿过那头月辉银发。
　　“那些纸鸢，是给谁做的吗？”时翎下意识地低声问。
　　“是给扫晴娘的。”

　　这不是时翎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她眯着眼欣赏了会自己的凤凰纸鸢，才假装不经意地问，“听名字，是个小姑娘啊。”
　　“是哦，竟然比我长得高，生气！”乌灵撇着嘴，转而问时翎，“妈妈，你认识她吗？”
　　“不认识呀。”
　　“那这次你和我们一起去找扫晴娘玩吧，她一个人守着破烂的神庙，真是太可怜了。”
　　时翎看向无支祁，他从树干上纵身跳下，顺手揪住了乌灵头上的丸子，“废话真多，就你最热情……”
　　“那当然了！我会喷火，别来惹我！”
　　噗地笑了声，时翎替乌灵梳理了下散乱的发髻，“那她住在哪里？”
　　“她就在杏花村的一个小角落里，守着自己的神庙。这不是春天马上就要过去了么，臭猴子就说要替她留住季节的尾巴。”
　　“再陪她放一次纸鸢。”
　　察觉出无支祁和扫晴娘关系匪浅，时翎犹豫地看了他一眼，却没想正对上那束不曾移开的视线。
　　“那就一起去吧，你做的纸鸢这么栩栩如生，她看着也许会开心些。”
　　时翎点点头，咂摸出一点叹息的意味。她抱起乌灵，摸着小家伙水亮润滑的羽毛，目送无支祁回房。
　　“……哎，虽然嘴上没说什么，可他是真的很担心扫晴娘啊。”乌灵乖乖趴在时翎怀中，骨头都被摸化掉。
　　“嗯……这样啊……”
　　“妈妈，你听八卦怎么一点都不积极的？！”
　　“哇，原来是这样的吗？好神奇啊！”时翎立刻抑扬顿挫。
　　“……”

　　等到了出发的那一天，无支祁又很想把乌灵挂到洛阳城门去祭天。让她这辈子都没有力气回鸣沙谷去捉沙虫吃。
　　小渔、杏花妖、风伯和雨师、伯牙、弈秋、白泽……
　　一群老妖怪浩浩荡荡的，要去春游般兴致勃勃。阿织甚至拿出了她的大号榨汁机，指挥着夔牛驮起背上的吊床。
　　“都到齐了吗？好像裴旻和阿蛮不能来，那就走吧。”白泽清点完数量，清了清嗓子，号召大家迈开脚步。
　　无支祁毫无意外地落到最后，揪住了直勾勾奔向小渔的乌灵，“你是嫌扫晴娘的房子还不够破是吧，叫这么多人过去。”
　　蹬着脚，乌灵委屈地扑棱翅膀，“我就邀请了小渔和杏儿，然后白泽听墙角知道了，伯牙就知道了，然后弈秋也知道了，然后大家都知道了……”
　　“再说了，大家都是去陪扫晴娘玩呀，没关系的。”
　　无支祁威胁地动了动背后的爪索，“算了，看你还没有我的一条腿高，和你动手太欺负人了。”
　　然后松开手，任小东西落到地上。
　　坚强地爬起来，乌灵中途改了方向，抱住了落单的时翎，“呜呜呜，妈妈，臭猴子欺负我。”
　　“……”

　　退后几步来看热闹的娴婵看着时翎多出来的腿部挂件，“……我现在看你和无支祁，真像一对溺爱孩子的智障父母。”
　　“……为什么要拐弯抹角骂我，还要骂两次。”伸手将孩子捞起来，时翎拍拍她的小脑袋，“去找小渔玩，乖……”
　　铛————
　　船锚突然携着风，破空而来，瞬间没入娴婵的脚下，离她精致的鞋只有一个指尖的距离。
　　两人扭过头，无支祁单手转着爪索，拉长声问，“说谁是智障呢？想打架？”
　　一只猫加一只鹌鹑，似乎没有胜算。娴婵捂着嘴哦呵呵笑了两声，立刻脚底抹油溜了。
　　只剩面面相觑有点尴尬的“父母”本人。更令人沉默的是，这两人身边都没同行的人，前头热闹的话语飘到这里就截然为止，冷冻粉碎。
　　自然而然的，莫名其妙的，两人错开半步，慢吞吞地一起往前走。

　　到达杏花村并没花多少时间，村民看不见这群浩浩荡荡的妖，也没引发什么大动静，就到了扫晴娘的庙前。
　　时翎咋舌，觉得未免也太破落了点，一个小姑娘怎么能安下心呆在里头呢。
　　门栓没了影子，木门却还闭着。乌灵跑到最前头去，轻快地敲响，“晴儿晴儿，我们来看你了，出来和我们一起玩啊。”
　　最近吃的闭门羹不少，半响都没人回应。
　　乌灵转过身，诧异地说，“竟然不在里面，难道她现在的身体状况，能出去了吗？”
　　“……”
　　众妖一齐沉默了半晌，只剩不知情的时翎打量着挂在屋檐下的纸片小人————泛着陈旧的红，中间画出的笑脸也模糊起来。
　　无支祁也看着那个纸人，又打量了下村里缠绵数年的晴朗天气，“我去找找她……”
　　他俨然没有要众人协同的意思，转了身就朝曲折小路走去。
　　乌灵愣了片刻，才激动地扑棱翅膀，“我也要去……”
　　“她现在神力微弱了，大家分开找，不需挤成一块，效率高些。”白泽朝时翎使了个眼色，让她和横冲直撞的乌灵一路，自己则扬声安排好剩余的事。

　　不知是不是即将夏初的缘故，杏花村的空气都有了几分燥热，头顶的阳光直勾勾洒落。
　　时翎抬头迎上日光，眯了眯眼，“这个山村怎么比洛阳城里还要热几分，山和水都在那搁着，没有任何作用吗？”
　　“不知道呀妈妈，最近几年都是这样，就连冬天也下不了雪，温暖得就像秋天一样。”
　　“这个地方，已经很久很久没下过雨了。”
　　“刚才白泽说的神力微弱，是什么意思……她，不是妖？”
　　“是啊，她是这世间最后一个神明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
　　乌灵的小脸变得皱巴巴的，朝时翎身上靠去。她抬手摸了下小家伙，作为安慰，又问，“那她会去哪里呢？既然离开了自己的神庙。”
　　“她喜欢放纸鸢……”

　　连续找了几块空旷的地方，都没见着人影。
　　乌灵飞到树上，妄图居高临下发现扫晴娘。时翎则靠着树干，仰头看她。
　　“妈妈，你知道吗？我都不敢相信扫晴娘竟然出了神庙。”
　　“为什么？”
　　头顶上，绿叶间，乌灵有些苦恼地撑着树枝，“我一直觉得做神有什么好呢，冷冰冰的，高高在上，除了晴儿。还没有我们妖怪过得自由自在，如果逐渐失去了凡人的信仰，还会被忘记和遗弃。”
　　“现在已经没人相信扫晴娘的力量了，她被遗忘在神庙里。”
　　时翎垂眼，不知该说什么。
　　扑通——
　　乌灵跳下地，“妈妈，我们再去找找吧。”
　　“你知道这个村子有哪些终年潮湿而不见天日的地方吗？”
　　时翎俯下身，认真询问，赤红的瞳孔里是乌灵小小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