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神都》洛初一

18、是胡汉三

　　二月二，龙抬头。
　　扫晴娘忙完神庙里所有信民的祈祷，已经累成一团，她将条条留在香案上，叮嘱他看好神庙。
　　条条委委屈屈地坐在香炉上，“我也想去玩……”
　　“无支祁可没邀请你，给我乖乖看着家门。”摸着被打的脑袋，条条敢怒不敢言，总觉得扫晴娘作为世间最后一个神明，未免太凶狠了些。
　　雷音寺外，众妖手提礼物，面面相觑。
　　白泽带了一面鼓，当然不是用他侄子的皮做的，据他说，夔牛有了对象，现在正在杏花村外甜甜蜜蜜钓鱼，没空前来。
　　伯牙带了琴谱，弈秋带了棋谱，两人彼此看彼此都很顺眼。风伯雨师合送了一副鱼龙图，一人手绘，一人上色。
　　乌灵带了手工制作的三个纸鸢，顺便拔了金乌的另一根羽毛，导致金乌现在离她很远，觉得孩子认回来了果然就不乖了。
　　杏花妖和小渔则是提了十坛美酒，在瀑布深处埋了许久终于见了天日。
　　娴婵和阿蛮送了一个舞蹈册给无支祁，希望他有空照着练习一下，裴旻拦了许久没拦下来，只能无奈地在后面落了个自己的名字，但是写得非常小。
　　阿织和酸与的礼物非常与众不同，一杯密封的黏乎乎的汁，看不出来里面到底是什么倒霉的东西。
　　涂山夜还惦记着无支祁欠下的许多玉璧，本来想空手前来，被涂山小月拉着耳朵教育要懂礼貌，最后乖乖送了青丘的特制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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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离开妖市这么久，就是蜗居在这么一个奇怪的地方？”雨师被风沙吹迷了眼，皮肤都干了起来。风伯凑过去想要帮她吹一吹，被雨师一掌打上英俊的脸。
　　白泽拿着迷谷叶领路，一边打量这个位于地下，幽暗冷清的地方，“我记得当初镇墓兽就是住在这里的啊？”
　　“……他别是把人家赶跑了。”

　　路的尽头，隐约亮着灯火。
　　众妖走过去，见他似乎盘腿靠着一边墙壁，安静入睡。
　　“……”
　　“叫我们来就是为了看他睡觉？这个死猴子！”三年过去了，顺利因爱生恨的白潇潇忍不住上去，想揪住他尖尖的耳朵。
　　摇曳生姿走过去的路上，不小心将桌上铃铛样式的东西撞倒在地，发出清脆一声响。
　　然而铃铛顺势滚落在无支祁腿上，悬浮起来，急剧地震颤着，金色的表面泛起丹红的光。
　　“这个颜色，我觉得……好熟悉啊……”乌灵喃喃道。
　　下一瞬，铃铛砰地炸开。红雾漫开，隐约闪出一道身影。
　　遮目的雾气散尽后，众妖看到无支祁的怀中趴了一个人。乌黑长发散落，衣裳艳红如霞，一张脸直勾勾地看着被她砸醒的无支祁。
　　无支祁还有点懵，盯着那双丹红的瞳孔。
　　许久后，才渐渐的笑了出来。一边揉着额角，一面将那人揽入了怀中，紧紧箍在臂膀之间，在她耳侧轻轻说，“你终于醒了，我等了你三年了。”
　　时翎打了个呵欠，眼里全是热泪，缓慢伸出手回抱住他。

　　目睹这个画面，众妖倒吸了一口气，其中白潇潇和乌灵的声音最大，比鼓妖敲鼓时还响亮。
　　“她她她……不是在三年前，陨……陨灭了吗？”
　　白泽顶着大头，说话都不利索了。
　　时翎转向众妖，脸色依旧苍白，眼角下的羽翎却消失不见。她懒洋洋地靠着无支祁，笑眯眯的，“是这样的，我的神之身确实湮灭了，这世间已再无凤凰。”
　　“我的妖魂在三年前，通过日月轮回，被分离了出来，放置其中。在没有找到妖身之前，能在灵宝内呆一年。当时我的妖魂非常微弱，多亏了掌司大人，我在降妖司当值的时候，曾经赠我黄泉路引，靠它勉强保住了我的妖魂。”
　　“而苏青的妖魂和神魂都被我一同烧得干干净净，所以他连丝毫痕迹都没留下。”
　　“我想想……应该是在神之身陨灭之后，无支祁帮我找到了妖身。但那具妖身实在太弱小，我不得不在黄泉路引里沉睡三年，才算是稳固了根基。”

　　“妈……咳咳，不是，小妈妈……”
　　无支祁皱起眉，盯着乌灵。小东西还是对他威胁的视线视而不见，扑到时翎面前，“那你现在是妖怪吗，小妈妈？”
　　“我是呀。”
　　时翎闭上眼，不太熟练地变回了原身。一只小小的，浑身毛绒绒的小鹌鹑。
　　“噗嗤————”娴婵和雨师没忍住，笑了出来。
　　变回人身后，时翎无比虚弱的，无比轻车熟路地靠在无支祁怀中，“所以呢，以后还要请大家多多关照了。”
　　众妖齐刷刷地摇了摇头—————你的夫君武力值那么高，大概是不需要我们的吧。
　　乌灵开心极了，扑腾着翅膀跑到金乌面前，抱住了她的大长腿，“妈妈，我的小妈妈回来了，我好高兴啊。”
　　沉睡三年，陡然从妈妈变为小妈妈，时翎扬起唇角，发现众人手中提着的东西，“呀，这是什么啊？”
　　众妖凑过来，各自叽叽喳喳解说着。
　　时翎笑眯眯地收下每一件礼物，包括被无支祁挑剔和嫌弃的许多东西。
　　考虑到她刚从黄泉路引里出来，众妖只玩闹了一会，便离开了雷音寺，最后留下一张妖市的居住证。
　　证件上河伯的签名十分龙飞凤舞，还执着地配上了自己端庄帅气的一寸照。

　　细细收好所有礼物，时翎觉得有点累，又连连打了几个呵欠，无支祁指了指床榻，“困就去睡，再等一年就带你回妖市。”
　　乖顺地躺上去，时翎朝无支祁招招手，示意他坐在床沿。然后拽住了他的衣袖，用指甲抠来抠去，“我好不容易醒了，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我只是在想，第一次见你的时候。”
　　两人四目相对，骤然记起了万年之前的那个黄昏。

　　那个时候天地初分不久，仍有道路相连，神和妖几乎同时出世。从淮水修炼成的大妖，一路杀到九重天上，想要和所谓高人一等的神明约架。
　　结果兜兜转转地迷路了，在五灵殿门口，遇到款款走来的凤凰神女。
　　秉着来都来了的心态，那时候还没有性别之顾忌的无支祁发出了挑战。
　　被时翎一口爽快拒绝。
　　他也爽快离开，继续找其他神明约架，逐渐名扬四海。
　　每次在战胜后，总能见到那位一身红衣，烈如烟霞的神女，给他递上一个青团。
　　渐渐熟识起来，也一同看过万千山水。
　　直到人类出现，人和妖的刀剑共同指向了所谓神明。人类的信仰，对神明万分重要。当人类觉得神明不再重要，那些如山的信仰就轰然倒塌。
　　无支祁虽然为灭神出了不少的力气，但他太过桀骜难驯，也常常脱离共同行动。
　　被看他不快的其他大妖和人类联手，为首的正是同为水生的应龙。最后被镇压到了龟山脚下，淮水之中，铁索缠住全身，铜铃穿过鼻尖。
　　是时翎寻到了他，替他治好了伤口，封闭了记忆。

　　“那个时候，九重天上的任何神君和神女，都不会相信，自己最终会陨灭在在自己看来，渺小又微弱的人类，还有肮脏又低下的妖怪手中。”
　　“我从未这样想过，因为我的身体里一半也是妖魂。我和青鸾是九重天上的独独两个异类，我们俩和天鹅、朱雀、玄鸟相依为命，曾经说过只要守住自己的一方小天地就好。”
　　“可是有件事，你肯定到现在都不知道……降妖司创立之初，那位掌司大人射杀的并非什么暴乱恶妖，他带走了天鹅、朱雀和玄鸟，扭曲了他们的身份，在世人面前当众斩杀，并高举他们的神魄，强言说那是妖魄。”
　　“自此降妖司名扬天下，九重天上不可一世的神明彻底成为过往和笑话。我和青鸾逃了下去，我不想和他一起，陷入永恒的仇恨和痛苦中。青鸾不忍心，给了我一根灵羽封了记忆，说放我走。也说过，如果他再见到我第二次，绝对不会再让我离开他。”
　　“没想到他将我放到了降妖司，至于他和应龙什么时候勾结在一块，我丝毫不知。应龙想必不知我的灵羽早就给了你，背着青鸾一直在寻找我。他给我下过一次梦咒，被我逃脱了。”
　　“直到那次，终于在青丘感应到些微的气息，寻了过来。可他没想到，冥冥之中，我居然和那么多老妖怪混到了一块。下手也不容易，干脆占了我的便宜，编造故事想混入其中。”
　　“再后来……”
　　“再后来，我都知道。”无支祁用指尖擦掉时翎眼角流下的泪，觉得她真的是困极了，仍然忍不住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那你选择为妖，和我一起，不后悔吗？”
　　“不后悔。”她拽住他的爪子，细细摩挲着，头也不抬的说，“九重天上，神明都自认高高在上，冷冰冰的。”
　　“而这世间的妖怪，却各自有温度。”
　　脑中出现一张张鲜活各异的脸，时翎微笑起来，“而你，是我最想汲取的那一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