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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编织个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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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过半,时翎突然起身,走到关押众妖的地方前。乌灵犹豫了片刻,还是踢踢踏踏走到她面前,隔了一道密密麻麻的咒文,望着时翎。
小家伙嘴唇轻动,念出两个字,“……妈妈……”
蹲下身,时翎和乌灵几乎差不多高矮,她微微一笑,眼下羽翎欲飞,牵出一道丹红痕迹。
“我不是你的妈妈,去找你真正的妈妈吧。”
咬着唇,乌灵眼里蕴起了浅浅的眼泪,吸了吸鼻子,她问,“可是她在哪里呢?”
“她呀……”
“马上就来接你了……”
时翎抬眼,看着露出云层的半轮烈日,缓慢起身,扫了眼神情各异的众妖。
她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开始回想做一只鹌鹑的那段时光。这些妖怪,总是以各种姿态出现在她的身边,嬉笑打闹,惬意生活。
这是一份在九重天上感受不到的温度,她不愿轻易舍弃。
咻————
不远处,有巨大的破空声传来,伴随着艳丽摧残的红光,转瞬就到了这小小水榭之间。
一支箭从亭台之间穿过,轻而易举摧毁了华贵的房屋和山石,最后堪堪插在了一池淤泥之间,尾翼犹在轻轻颤抖。
那群浩浩荡荡站立着的人,爆发出一声惊呼,下意识朝外逃窜而去。
时翎转过头,朝苏青走去,脚步疾而快,她抿着唇,眼里沉静无波,看不出任何情绪。
刷——
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密密麻麻的箭矢凌风而来,带着灼热的光。
苏青见乱逃窜的人极为碍事,不快地露出原身,用长杖封了整个地方,一把将时翎拉到面前,“倒是小看他们,还有同伙。”
挡去几支箭矢,他捏着时翎的手腕,皱眉,“怎么还是这么轻,你怎么了?”
“我没事呀。”
时翎抬手摁住了他的长杖,后背对着漫天箭雨,头一次对他露出温柔的眼神,却不允许苏青动弹些许。
她虽然轻了许多,唇色也不像几日前在九重天上那么丰润,却使出了极大力气,攥住青色灵石的手被灼出血迹,顺着长杖往下淌。
苏青不敢动,但怕她被箭矢所伤,越过时翎的发顶看向远处,却找不到隐藏的敌人,他低声急切地问,“你要做什么?”
“青鸾,我一直在想,或许,你说的是对的。我确实应该和你一同,无论是接受我们诡异的身份,还是接受不太愉快的结局。”
她靠得更近,艳红衣衫缠上他的,盖住了那片苍青色。直到呼吸可闻,四目相对。
“……小凤凰,你让开。”
苏青似乎猜到她想做什么,眉头一沉,就要立刻将人掀开,可时翎更快,她的左手死死揪住苏青的衣领,迫使他低下头来,一口咬上他的唇。
噗——
一支箭矢没入时翎的后背,她颤抖了下,胸口灼热一片,有团毛绒绒的东西在逐渐朝上涌。
睁大了眼,苏青尝到了血的冷香。那是属于神氏的味道。
第二支、第三支……
时翎终于脱力,抓着苏青一同倒在地上,她张口,将那团幽蓝羽毛渡到了苏青口中,推了下去。同时左脚朝他腹部狠击,逼迫苏青吞下。
时翎撑着苏青的胸口,全身浸满冷汗,右手慢吞吞地抚摸苏青的脸颊。
苏青呆愣地看着她,意识到这是她即将陨灭的前兆。他扔下长杖,悬着青色灵石那一头正垂在时翎的手侧,一把将人带入怀中,“小凤凰?小凤凰?”
呕出一滩漆黑的血,时翎咬紧牙关,握住了那颗青色灵石,手掌被难以忽略的剧痛包围,每根神经都震颤着发疼。
她慢慢地合拢手掌,对苏青虚弱地开口,“……青鸾,你该走了,不去九重天,也不在这人世间,去你该去的地方。”
怀中纤细身影渐渐被一团赤红的火焰湮灭,苏青俯身下去,想抱住她。
却觉得心脏骤然一痛,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火焰里那只素白的手,还有摊开在掌心里,已碎成齑粉的灵石。
时翎的脸和声音都变得极其模糊,听得出来她是在笑,“别挣扎了,这是司羿的射日彤弓,加上金乌的太初之火,还有……还有我的涅槃之力,我所有的神力都在这里……”
“我知道,你的两根灵羽根本就不在羽翼上,你早就将它烧在了灵石里面。”
“如今,灵羽已废,你的全部和我的神之身,一起灰飞烟灭罢……”
火焰逐渐蔓延到两人身上,苏青的羽翼早已碎成一地的羽毛,他的容颜迅速枯槁下去,抓着时翎的手却紧紧不放,双眼通红,“小凤凰,你终究还是对我这么狠……宁愿自己陨灭,也要和我同归于尽……你就不怕无支祁……”
“我不怕。”
她侧过头,从漫天火焰里,看到了一步步走来的无支祁,他完好无损,手拿船锚,双眼灿若晨辉。
就像万年前,隔着一层冰冷的淮水,她对他轻声开口道,睡吧。
如今却是他走到灼热的火焰面前,不去看苏青紧紧桎梏着她的那双焦黑的手。
蹲下去,对上那双赤红清澈的眼,他一字一句地说,我等你。
一场火烧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
苏青已经陨灭,设下的禁制也以解开。可是愚蠢的凡人们早已跑得干干净净,皇宫里难得清静得像无梦的午夜时分。
无支祁保持着蹲下的姿势一动未动,眼神失焦地看着时翎躺过的地方。
困住众人的密密麻麻咒语也消散如金色雨,头上声响微动,金乌和一位手执弓箭的红衣妖怪落在众妖面前。
“你怎么来了?”
伯牙整理了下仪表,对金乌说,见她的眼神黏在乌灵的身上。
“是无支祁来鸣沙谷找的我,顺便,我是来接我女儿回去的。上次,我犹豫了许久,也没告诉她我的真实身份,不过留她玩耍几天。”她干脆蹲在了乌灵面前,一向清冷的脸上,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不确定。
呆呆看着金乌,乌灵小小声叫了两个字,“老大……”
“你……说什么呀……”
她怯怯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找时翎的身影,只看到无支祁有些萧索的背影,觉得更加想哭,“你是我老大呀……”
金乌眼中终于有一丝波动,低下头,看着乌灵伶仃的小爪子搭在地面,“我一直知道你很乖,也曾经觉得只要有太阳光辉在,我就不孤独。”
“也许因为你只是我落下的一片羽毛,不是掉下的血肉,我觉得就这样远远看着你也很好。所以我一直呆在鸣沙谷,偶尔你回来一趟,给我捉点沙虫来,我都觉得很满足。”
乌灵低着头,许久后才抬起头看了金乌一眼,含着泪掉头跑走,路过无支祁时,她委屈地喊道,“你要记得把我的妈妈还给我。”
然后飞快扑棱着小翅膀跑远了。
白泽立刻出来打圆场,顾忌于金乌手中长长的武器和冷然的表情,也不敢离她太近,只能将话题转到另一人的身上,“这位是……?”
“我是司羿。”
红衣妖怪彬彬有礼,只是手中的弓箭看上去很凶狠。
白泽还想说点什么,无支祁已经起身,走到永宁面前,“降妖司的事,你们自己能解决吗?”
李淳风点了点头,依然平静。他抬头,看了下这四面高墙的皇城,半是惋惜半是感叹,“先祖创立降妖司时,擒下三位大妖,当众斩杀。而震慑天下,深受陛下信任,怎比如今……”
后面的话,没有再出口,隐没在喉咙深处,他朝众妖抱拳致歉,“这件事,降妖司一定会给诸位一个交代。”
……
“走吧,回妖市。”
众妖迟疑片刻,无支祁停下,不耐地挑了下眉梢,“怎么,被关了一阵脑子也不清楚了?”
“时……”
白泽出了半个字,就被无支祁瞪了一眼。他悻悻地走到夔牛身后,轻车熟路将自己藏在侄子的武器后。
可惜还是藏不住那颗大头。
风伯雨师牵着手率先动了,一面抱怨着,“皇宫真不是个好地方,还不如回去看着河伯来的自在。”
娴婵和阿蛮也跟上,后者还不忘拽上安静的裴旻,“是啊,河伯大人现在指不定在哪条河里潜着,得把他找出来,商量下过几天给他选弟子的大事。”
其余妖怪纷纷跟上,终于摆脱了方寸之间的禁锢。
只剩无支祁一人,他安静了片刻,从怀中摸出一个类似于锦囊的东西,上面绣着晨日和圆月,有隐约的光芒一闪而过。
“李掌司。”
无支祁骤然追上步伐缓缓的李淳风,将锦囊慎重收回,对着李淳风郑重行了一礼。
曾经桀骜的,即使被铁索缠身,铜铃穿鼻,也从未低下的头颅,此刻在地上投下一道浅影。
“谢谢您赐予她的黄泉路引。”
对上无支祁释然的双眼,李淳风恍然大悟,半晌后轻轻一笑,努力地拍了拍无支祁的肩,“原来如此,看来降妖司也不是她的最终归宿……”
夕阳终于完全落下,夜色拉开大幕,笼罩了世间一切,抹去所有今日遗留的尘烬,编织起今夜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