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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凤凰青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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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天光大亮。
靡靡之音已停止许久,皇城内尽是鲜血的气息,盘旋而上,被风带走。
李淳风回望了下堆满妖物尸体的地方,胡乱擦拭了下面部和官帽上的血迹,郑重其事地敲开了大门。
“臣李淳风,求见陛下。”
细碎的声响后,大门被拉开,露出里头一张张干净却惶恐的脸。
一夜未睡,皇帝神色极差,此刻终于捡回了自己的尊严,只是衣衫凌乱得不像平时,“外面什么情况?”
“妖物已杀尽,请陛下放心。”
李淳风跪在冰冷的地面,沾满舞女鲜血的锦绣华毯早就被拖出去烧掉。
“好。”
皇帝缓了神色,一双眼却阴沉沉,望向左侧的第二个官员。
对方眼神狂热,跟着跪倒在地,额头砰砰磕着,很快就砸出满脸的血花。
“请陛下明察,降妖司众人和妖物勾结,欲侵皇城。裴旻和那位叫谢阿蛮的舞女就是最好的证据。昨夜如贵妃娘娘所言,陛下寿宴的安排,谢阿蛮因教习娘娘凌波舞的缘故自然心知肚明。而昨日早上,谢阿蛮出入舞女所在的宫殿,和她们突然作乱脱不了关系。妖物入攻时,是从南侧宫门而来,那里正是裴旻和狄博通把守,如此种种,蛛丝马迹,陛下应明察秋毫,早日定罪。”
一番大义凛然的话,如当头敲击的洪钟,震得李淳风和同时入殿的永宁身形不稳。
通夜战斗,两人都疲惫至极,强撑着最后一口气。而此刻,这口气俨然快消散而去。
“陛下……”
李淳风开口,却不知该如何接下去。沉默地抬眼看着高位上的九五之尊。
许久后,那人狠拍长桌,“来人,将降妖司众人打入天牢,等国相回来后,择日审讯。”
永宁不顾礼仪,兀然起身,“父皇,请三思,您这个决定太过仓促……”
被贵妃搀扶着皇帝踉跄回头,眯眼看了看自己的第十七个女儿,复而开口道,“记得给永宁公主换个好的牢狱。”
第一缕晨光终于随着大开的门照入宫殿中,却穿不透沉积一夜的暗色。
九重天上,寂静一片。
曾经的八十一万座宫殿,几乎只剩残垣断壁。唯有五灵殿内,带着一丝生气,可到底也只有时翎和苏青两人而已。
时翎手执翎羽扇,用风刮起远处的獬豸石像,控制着它不上不下浮在空中,又用赤红的火焰去烧它。
乐此不疲。
纱帐被掀开,苏青走到榻前,探手摸向她的脸颊。时翎下意识闪避,翎羽扇落下,焦黑的獬豸石像坠落在地,碎成深黑的灰烬。
她捡起翎羽扇,起身朝围栏走去,望着远处的云海。
“我去探查过了,这里除了你我,已再没其他神君和神女。”
“是吗,恭喜了。”
时翎俨然又变成乌灵口中冷酷无情的“妈妈”,长而密的睫毛遮住了所有思绪,半张侧脸清艳地被掩在扇下。
“不对,我记起了,地上似乎还有一个小小神明,据说,能带来阳光?嗤,连羲和都陨灭不见,她倒还守着一方破庙。”
“叫她守着杏花村的人难道不是你?”
时翎转身,直勾勾看着苏青,眼角下的羽翎红如晚霞。她已不是肉体凡胎,不再苍白,纵使古井无波的眼神,看在苏青眼里也有几分娇艳的波动。
他不由凑近,“你总是这么聪明,为什么不一直躲着我,为什么,此刻却还在我身边?”
“你将扫晴娘放到淮水,让她捡到一片空白的无支祁。不就是想证明无支祁对我的感情,这让他冥冥之中,又跟着红衣神女走到一起。可他并没有动心,所以你失望了。并且假扮成我的模样,逼迫着让她自选道路,成了一方神灵,和无支祁聚少离多。”
“第二个问题,你真的要听我的回答吗?你是青鸾,我是凤凰,我们是这漫长时光以来,唯一两个体相交错,神妖一身的……伪神。”
“凤凰只出神君,青鸾只出神女。可为何你是你,我是我。却不是你是我,我是你……”
“你比我多化出一根灵羽。也就是说,你随时能用另一根灵羽,牵动我体内的灵羽,让我痛不如生,也能痛快陨灭。”
洛阳,天牢。
乌灵缩在永宁的怀中,念了句妈妈,小翅膀有气无力垂了下去。永宁拍了拍她的小脑袋,低声问秦来,“怎么回事,怎么妖市的妖都被一并捉了进来,牢狱门口还贴上了金砂咒,父皇……他是从何处找到的人,能制住这些妖怪。”
“不知道,听说今日那位国相就回来了。不管他到底是何方神圣,我们不能束手就擒。”
“师姐……其实我很了解掌司,还有我的父皇。他们一个太过忠义,一个习惯于猜度。”
“可若是要我选,我依旧会和降妖司的众人一起。这才是我真正的家,我会为真正的家人拔剑。”
……
午时过后不久,皇城北,一方水榭里,众人和众妖被齐刷刷困在了阵法里,周围八方悬浮着金字咒文,若隐若现。
不信邪的夔牛伸手去碰,哎哟一声跌在白泽身上。
“……”
“你怎么进了洛阳这么久,还是个傻孩子呢?怪不得找不到对象。”白泽摇了摇头,和伯牙交换了个复杂的眼神。
杏花妖和酒灵等等小妖,年纪尚幼,记痛,碰过后吃了亏就万万不肯再去试了。
这几位活了万年的老妖怪,则是从其中嗅出几分幽微的神力。这下光是困在这里都不算小事了,他们聚在一起,眉眼中是相同的困惑。
现在世间,怎么可能还有神氏。
九重天早已沦为了废墟。那些道貌岸然的神明已不在,曾经试图霸占的万事万物,如今都按着原样遵守着天地规则。
陨灭反而是他们自身,只有偶尔散落出的气息,还能润泽一方水土。
很快皇帝和贵妃就前来,身前身后浩浩荡荡跟了一百来人,不乏拿着符咒的装神弄鬼之人。而进谏要求处决降妖司的官员,正站在为首的位置,不卑不亢。
“国相何时能到?”皇帝一眼瞥见自己女儿阴冷的神色,移开了眼,忍耐不住招来太监,口吻不善地问。
“国相已至宫门,请陛下稍等片刻。”
宫女十分有眼色地呈上清茶和糕点,贵妃笑着喂了皇帝几块,让他眉目舒展了些。
丝毫不避讳在众人面前的亲昵,两人已完全看不出那夜的惊慌。
李淳风低下头,八风不动地注视着靴上的云纹,并没有理会身边秦来和叶千雪咬牙切齿的话,“真是个白眼狼……”
“国相及其夫人到!”
抄手游廊处,缓慢走来两人。一身艳红一身苍青,长发被风交缠到一起。
逐渐近了。
众人众妖打量的视线陡然凝结。
乌灵扑下永宁的怀抱,不敢置信地看着远处变了样却依然熟悉的时翎,“妈妈?你怎么和那个坏东西混在一起……”
被点名的“坏东西”笑了笑,看到着急扑腾翅膀的小家伙,顶着众妖灼灼视线牵起时翎的手,低声问,“什么时候捡回了一只小破鸟?”
“小破鸟”气疯了,不顾摁着她的永宁和杏花妖,张口吐出一团火焰。
因为愤怒,火焰尖端泛着幽蓝的颜色,竟然活生生将阵法烧出一个小口。
然而不等反应过来,那小口就如流水般合上。
时翎低下头,睫毛轻颤,从苏青手中用力拽回自己的手指。因为一番纠缠,手背都泛红起来。她丝毫不在意,站在了他身后半步远。
“……咳,国相什么时候成了亲,朕竟然不知。”皇帝轻咳一声,示意这背后还有活人在。
苏青回过头,象征性行了一礼,“早就定下婚约,只是未曾告诉陛下。陛下既然久等,那我们便开始审问吧。”
时翎一直垂着头,把玩着自己的翎羽扇,谁也不去看,淡漠地听着刺史进言。
这位苏青化身为国相的第一助手,泼脏水的手段极其高,几句话就将降妖司众人的罪名斩钉截铁地定下。
又以雷厉风行之势,跪倒在地,砰砰磕头,要求皇帝定罪。话语悲怆,眼角含泪,额头沾满血迹。
就连时翎也忍不住抬眼打量他,想着这是苏青从何处找来的妖魔鬼怪,如此豁得出去。
皇帝沉思半晌,视线在苏青和李淳风之间游离不定,倒没有管地上哭哭啼啼的刺史,皱着眉陷入凝思。
一时无人说话。
时翎翻过手背,查看自己鲜红的蔻丹指甲。余光里,始终有一个小家伙眼泪汪汪地盯着她。
她悄然叹出一口气,仰头看了下天色。略有些阴沉,但隐约能看见太阳的轮廓,影影绰绰藏在云层中。
留意到时翎的视线,苏青扭过头,拿指尖蹭过她眼下的丹红羽翎印记,问她,“在看什么?”
“看时间……”她轻飘飘地回答,意外地露出一个笑容。
被困在一起的众妖见时翎和苏青的互动,都沉默了片刻,白泽才开口,“还好无支祁不在这,不然……”
“不然什么?”夔牛摸着脑袋,不解地问。
得到一群老妖怪且鄙夷且怜惜的眼神,“果然还是个没有初恋的傻牛,白泽……你都不给你侄儿介绍一个小女妖吗?洛阳人杰地灵,怎么也得让他别做单身狗了啊。”
“我是牛,不是狗!”夔牛很认真地反驳,被风伯一把捂住嘴。
雨师蜷在风伯身边,对于自己的伞不能在这方寸之间倾开而感到不快,她打了个呵欠,“别废话了,先想想怎么出去吧。若是降妖司那群人执意不走,那我们也得离开。逍遥自在了几千年,什么时候遇到过这样委屈的情况。”
伯牙看着对面的两人,“他们可是凤凰和青鸾,能在众神陨灭之际活到现在,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能留下来。也正是因为这样,我们才不能掉以轻心……”
乌灵还处于妈妈被野男人拐走的痛苦之中,瘪着嘴一言不发,杏花妖抱着罐子到她身边,大方地伸过去,“你别难过啦,反正抱不到你的妈妈,要不然来抱抱我的妈妈?”
“……不,不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