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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鹌鹑跑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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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支祁撑着船锚,走到时翎身边,两人翻身坐上一块嶙峋巨石,安静望着月色下柔和却无垠的淮水。
懒得去想那个模糊怪异的梦,无支祁盘着腿,很是惬意。这份轻松除了是回到故土之外,也许还有几分是身边这人给予的,他更懒得去计算。
鼻端的风携着水泽的湿润气息,时翎也觉得舒适,还是不得不开口提醒他,“洛阳城里还有降妖司的人,和一大群不知从何跑出的妖物,我们得回去了。”
侧头看了时翎片刻,无支祁扬眉,说好。
本欲起身的动作一凝,他还没来得及舒展到底的眉头,又急促地皱起来,藏着几分难得的肃然,望着不远处凝聚而来的一团黑云。
“有东西来了。”
捏紧剑柄,时翎自然察觉到异动,一瞬不瞬地看着草木渐而伏倒的远处。
越近,却越平静。
不似身后被摧残枯竭的草木,黑云悬在离两人很近的地方,模糊地裹着一道身影。
“苏青?”
时翎心中跟着跳了一下,仿佛从极高的地方落了下来。
她试探着叫出这个陌生的名字,却念对咒语般,黑云从中割裂开来,氤氲融入周围的风中,打了个漩便消失不见。
只留空中的那人,沉浮不定。
墨黑长发束起,眉心画了只展翼欲飞的翠鸟,背后伸展出一双极大的羽翅,每根羽毛都是最柔和的青绿色。
唯有最中的那两根是火焰尖端的明黄,十分晃眼地嵌在其中。那双羽翼周围却隐隐约约泛着黑,像是流动的浊气,四处乱串。
“不要这样叫我。”
苏青手拿苍青色的长杖,顶端悬浮着一粒光芒熠熠的灵石。正是从应龙额心取出的那颗。
看着时翎的眼神贪婪又温柔,仿佛一谭深水,亟待将她拉拽下去,一直沉到底。
“回来罢,不要再玩了。我曾经为你把灵羽给他的事大动肝火,如今看来也不全是坏事……”
“失去灵羽联系的日子里,我遍寻也找不到你。如今,因着灵羽还在他的体内,而你又和他纠缠到了一起……我才终于又能找到你。”
“我的小凤凰……”
苏青的声音魅惑而低沉,森然地看了无支祁一眼,朝时翎伸出手。
无支祁几乎是不受控的记起了那个梦,梦中的艳红身影,梦中轻如羽毛的吻,还有最后醒来时混沌念出口的那个字。
怔愣间,无支祁右侧的衣袖被时翎拽住,她往后退了一步。有些警惕地盯着苏青,好像面前不是什么丰神俊朗的人,而是个苍白貌美的神经病。
无支祁的一根筋被她这个略显依赖的动作瞬间捋直了———想那么多弯弯绕做什么,不过是浪费时间。
他顺势挡住了时翎,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有些犹豫地抓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肌肤相触,他感觉到真实的温度。
于是也有了挑衅的底气,船锚指向苏青,“看来倒是有几分本事,能从降妖司众人的包围中全身而退。”
“你到底是何方妖怪?”
苏青神色又沉了几分,可惜看不见时翎的身影,他冷笑一声,轻蔑地看着无支祁,“哼……妖怪?”
口吻仿若听见世间最大的玩笑话般,“你并不配问我这个问题。当年就是被大禹困于此的无用之辈,时到如今,不过积累了些许修行,便也妄想站在她的前面?”
无支祁神色不变,抓着时翎的那只手改握为扣。
对于这番云里雾里的话,他不明白,也懒得去想。云淡风轻地当对面的人在说胡话,被风一吹就消散无踪。
“算了,小凤凰不记得我,这些话说着没趣。当然是要她记起来,才能好好算一下这笔万年烂账。”
苏青突然一笑,满脸阴诡,他伸手将长杖举起,上头的青色灵石开始疯狂转动。
揪着无支祁衣袖的时翎陡然察觉到胸口泛起剧烈的痛,像是伸进了一只手,大力地搅烂里面的血肉,还伴随着一股极大的吸力。
胸口立刻盘旋起毛绒绒的一团东西,刺激着血肉,马上就要破口而出般。
她跪跌到无支祁的怀中,额头和脖颈处爆出数条青筋,紧紧捂着嘴,痛苦地喘息了数声。
苍白的脸终于转了红。
“当年,你给了他一根灵羽,封了他的记忆。我也给了你一根灵羽,封了你的记忆。”
“现在就都清算罢。”
“可始终不算太公平,你给他放入灵羽时,他遍体鳞伤,毫无知觉。如今我替你取出灵羽,你却要承担世间最苦的疼痛。”
“不觉得后悔么?”
苏青缓慢地说,每个字乍然都很温柔,却藏着致命的锋刃,寒冷森然。
他手中动作未停,时翎已蜷缩成一团,冷汗浸湿了衣衫。眼前开始闪过一道道刺眼的白光,什么也看不清。
五感尽失,耳边只剩刺耳的轰鸣,像浪潮凶狠灌入。
无支祁又有一种抱着云的感觉,好像她随时能消散。他低声喊她的名字,时翎俨然什么都听不清了,俨然快厥过去。
无支祁丝毫不怀疑苏青口中这极致的痛,光是看着,他的鼻尖又隐隐作痛起来,连着心脏边角一起。
他虽不知为何。
闭了闭眼,无支祁猛然掰开了时翎紧紧揪住他衣摆的手指,看那只手无力地垂落下去。
他转身,爪索飞起,充满戾气地对准了苏青。
船锚上开始布满水蓝的光,四周的空气温度陡降,千里淮水正在一寸寸冻结为冰。
苏青披着月色,看上去有些寂寥,见无支祁浑身战意,却觉得趣味起来,“倒是没想到,在这个时候了,你还热衷于打架,放着她在身后不管。”
“若是她挨不过去,就这样……”
无数道冰柱从头砸下,带着凛冽冷然的风,又有刀刃的锐利。
无支祁的身影已闪至面前,阴冷地看着苏青,“若我陪着她是无用,那不如割了你的头,醒了就让她当球来踢,若不醒……”
无支祁的声音一寸寸低下去,天地间骤然横起四道水墙,朝苏青挤压而去,“那就烧了,用骨灰替她铺路。”
月光泠泠照着冰封千里的淮水,地上已经零乱一片,打斗痕迹蔓延数里。
半空中,无支祁喘着粗气,半张脸被血染红,一双眼却亮如晨光。他缓慢地舔了下獠牙,捂住了胸口处被划开的伤口。
苏青的半边羽翼被冻成硬邦邦的一块,长发也零乱散落下来,有些狼狈。可他身上伤口不多,没有斑斑血迹。
“哼,数万年过去,你倒还是个只懂打架的莽夫,修为也没见涨多少。”
撑着船锚,无支祁闻言一笑,尽是桀骜。
好像这些年,在众妖面前那个常常一根筋,被女妖追着跑半条街的千里江猿王踪影全无。
他所有嗜血的,好战的,杀戮的心情,此刻在胸口处灼灼跳跃,是暌违数万年的熟悉。
他伸手,抓住船锚,“那你就不妨一试。”
水雾又起,裹住两人。陷入鏖战以来,苏青第一次笑开,也不管已快袭到面前的威胁,愉快看着无支祁,“不,后悔的人只会是你。”
无支祁背后一凛,察觉有灼热的躯体靠近,滚烫鲜活。他还没来得及回头,也没来得及收回船锚。胸前的伤口处就骤然穿出一只素白的手,此刻已经被血污浸染透彻,指尖拈着一根幽蓝的羽毛。
痛觉来的很迟,直到那只手从血窟窿里再度伸出,无支祁才从喉咙沉闷地哼出几声,身体无力瘫倒,掌心还紧紧捏着船锚。
他无法控制,被船锚拉着下坠。
穿过模糊的云和风,眼中只剩那道艳红的身影,直到重重砸上冰面,全身剧烈地痛起来。
时翎低着头,右手满是鲜血,却直勾勾看着那根幽蓝的羽毛。苏青倏忽飘近,用衣袖擦净了那些刺眼的颜色,促使时翎抬起头看他,用最平静无波的眼神。
他毫不在意,拽着她的手腕,“小凤凰,你终于醒了?”
云层上的风,刺骨冰冷,时翎一身红衣被吹得烈烈,她缓慢地启唇,叫对面的人,“青鸾,你……”
后半句被她叹息地吞下去,挣脱开了苏青的限制,紧攥着那根羽毛,落到无支祁的身边。
他仍然睁着眼,背后冰冷,胸前也是,双眼终于黯淡些许,不再灿烂热烈。
时翎垂眸看他,距离虽然很近,却仍然像梦中般隔着一层厚重的水。
轻轻翻手,指尖出现一把赤红翎羽扇,时翎慢慢将灵羽嵌到正中去。物归原位的瞬间,眼角下的两侧羽翎亮起来,点缀着她漂亮却清冷的眼眸。
苏青并没有跟着下来,在云层中睥睨二人。
无支祁缓慢闭上眼,原本属于他体内的灵羽被取出。于是他尽数想起,那些被埋在淮水下的过往。
凤凰眼中的柔和不再,万年前,她让他睡去,如今也让他醒来。却不肯还给他睡前看见的那个眼神。
令人心悸的,决绝的,那些温柔。
“时翎……”
他睁开眼,重新叫出她的名字,一如初见。
她没有应声,却俯身下去,指尖抚过无支祁额头上的印记,此刻被血污染得斑驳。
时翎仔细擦拭干净,才摩挲着他的脸颊,低头在他的嘴唇上轻碰了下,比梦中的亲吻还要轻,与此同时,一滴滚烫的眼泪砸下去。
覆在衣袖里的手,和无支祁的交错,将早准备好的东西攥紧在他掌心。
时翎摇了摇头,很快起身,乘风而上回到苏青的身边。
无支祁躺在地上,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苏青似是不满刚才两人的触碰,还有此刻无支祁过于灼热的视线。他扭过时翎的下巴,眯起眼,“小凤凰,我又心软让你去了结自己的心愿了。你这次必须跟我回五灵殿,永远也别再想回去。”
“你应该知道的,你将灵羽取了出来,我们俩的契结又成,我还比你多了一片灵羽,轻而易举就能让你陨灭。”
“我知道。”
她又平静下来,仿佛刚才所有的情绪都被埋在了淮水下。
苏青伸手,将时翎搂在怀中,下巴在她发端蹭了蹭,“你做凡人的这些年,倒真是瘦了不少,等回了九重天,我要好好养回来。”
苍青色的羽翼展开,两人很快和风一同消失不见,只留清冷的圆月,和月下狼狈的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