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少年游 虽然我的儿 ...
-
东岛夜氏学府里头的训诫是出了名的严谨的,所以很多人家都巴不得将自家那混不正经没个正形的混小子送进来好好磨练上两三年,基本上出去便是行为端庄举止风雅的翩翩佳公子了,连穿衣服品味都要上去好几个档次的。
毕竟夜明尘本人跟府里两位公子的衣品都是出了名的好。
莫殊想,这大抵就是所谓的人模狗样了。
他正跟几名同期新来的弟子跪坐在先生面前,听那先生念经一般念叨着冗长乏味的学府规,通篇的不许这个不许那个,直叫人听得昏昏欲睡。
莫殊先前曾幻想过无数次自己坐在学堂里听讲的样子,自诩是绝不会在学堂上打瞌睡开小差的。却不想在东岛这几日,每日里听得最多的不是知识,而是各种各样的规矩教条,于是便神速打了自己的脸开始开小差打瞌睡了。
他端端正正地跪坐着,一双眼睛却往窗外看过去——看看鸟看看云,数数树叶找找鸟窝,反正有得是打发时间的法子。
听先生讲完长篇大论的规矩,四五名少年人便起身离去。莫殊寻常走路时要么大步流星走得飞快、要么便走得好似街头小流氓一样一步三颠,多年养成的习惯当然不可能到了东岛就立刻改过来,是以眼下依旧边走边颠。
几个与他同期入学的弟子见他这样走得好玩,便见样学样地也颠了起来。其中一人名叫陆子箫,清河陆家的独子,肤色有些黑,是个浓眉大眼爽朗爱笑的少年人,与莫殊关系是很好的。另一人名叫白川,生得瘦弱矮小,比寻常姑娘家还要白净清秀一些。这兰陵白家三公子文静胆小、说话细声细气,且一紧张就结巴,只有私下里跟几个朋友在一起的时候才能活泼放松一些。
几名少年人负手并排而行,故意走得极是滑稽,走着走着便朗声笑起来,将教书先生刚刚讲的那些个规矩全然抛到了脑袋后边去。
莫殊开心得很。他在东岛这些日子,学府里一群少年人不知道他是哪来的、是谁家的孩子,只道是夜明尘老前辈的朋友托付在这的,所以自是对他一视同仁,从不对他奚落嘲笑。
他一开心,便嘻嘻哈哈嚷嚷着改日要同这几名少年去找酒喝。他素来是爱酒的,流落街头时在一群乞儿小偷之间酒量出了名的好,与阿叔同住在茅草屋中时也时不时便陪着阿叔喝两口。
想起这个来他就有点得意,阿叔能被自己喝到桌子底下去,次次都是莫殊给他洗漱扶他上床休息。
陆子箫和另外几名少年人嘴上笑着说好,白川却颇为顾虑地小声道,学府里头不许饮酒的,这是夜老前辈定下的规矩。
“学府里不许喝,那便出去喝嘛,夜伯伯又不可能天天盯着我们!”莫殊说着踢飞脚下一颗小石子,不料这石子不偏不倚砸到了一人腿上去。
一众少年人看过去,登时就有几人立刻收敛了滑稽的走姿站得笔直笔直,转眼间就从风流少年郎成了教科书级别的“东岛夜氏学府里边规矩至极的风雅子弟”。
那石头砸到的是夜枭。
“二公子。”
一群少年人恭恭敬敬地在他面前低了低头,白川更是当即就紧张成了结巴,一句“二公子”磕磕绊绊说了好一会儿才说明白。
夜枭十六,在学府里少年人当中算是年长的,加上他平时一副冷冷清清不大爱亲近人的样子,学府里的弟子们对他虽是仰慕又敬爱,却也有些畏惧。
在这帮少年人眼里,夜家二公子夜羲,四舍五入一下就是半个教书先生了。
莫殊踢飞的小石头砸了夜枭的腿,他们有点怕。
莫殊慢悠悠把脚收回来,仔仔细细看了看夜枭脸上的表情,判断出,他没生气。
其实在一般人看来,二公子那张俊美无暇的脸上一丁点表情都没有。
夜明尘是真的说到做到,将莫殊视为己出,他住的房间就在夜枭房间边上,所以这段日子便有大把大把的时间过去“找夜枭玩儿”。
其实在夜枭看来这叫骚扰。
夜枭当然不会陪他玩,多数时候都是夜家二公子端坐在案前读书练字,莫殊跟个猴子一样或坐或蜷窝在他身边。他有时候跟着夜枭一起看书,有时候单方面地巴拉巴拉说上一大堆话,夜枭从来都是能回他一个字就绝不回两个字,能用眼神或动作回答就绝不开口。
天天这般,莫殊就学会了看夜枭的脸色和表情。
二公子当然其实是没什么特殊的脸色或表情的,一天到晚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从头发稍到脚后跟都挑不出不妥当不好看的地方,寻常人当然看不出他是生气了高兴了还是不开心了。
整个东岛上能看出夜枭喜怒哀乐的人,大概不过超过五个,莫殊上岛没多久就成了其中一个。
他发现夜枭开心的时候,眉毛会稍微弯那么一点点,累了的时候眼睛里的光会稍微散开一些,而真的生气的时候,那眼睛里的光是往中间聚拢过去的。
所以他站在路边看了看被石头砸中的夜枭,发现他眼里平静坦然得跟今天的东海海面一样,登时就放了心——夜枭没生气。
莫殊正想打个哈哈化解下这稍微有点令人尴尬的情绪,夜枭板着一张俊脸,清清冷冷四平八稳地对着莫殊开了口:“你,跟我走。”
众少年子弟心里凉了半截,感觉这位终日跟他们狼狈为奸臭味相投且招人喜欢的少年人,怕是要被夜明尘罚上三天禁闭了。
莫殊自己也是一头雾水,但他这个人素来心宽,放在从前给人打断几根肋骨或者脑袋按进水缸里淹个半死都是常有的事,东岛夜氏学府这么风雅的地方总不至于打断他的腿,那有什么好怕的。
于是他大大方方答应了一声,就跟在夜枭后面走了,依旧走得一步三颠。
夜枭看他一眼:“好好走路。”
莫殊:噢。“
好好走了几步又开始故意走得里倒歪斜。
夜枭的确是带莫殊去了夜明尘那,夜明尘却没罚他,只叫几个家丁拿出一套衣服来,亲自交到他手上。
是套天青色的衣服,质地上乘,莫殊这辈子也没穿过这么好的料子。他一眼就望见了叠得整整齐齐一套衣服上放的凤鸟纹发带,立刻意识到这怕是夜家本家子弟才能穿的衣服,于是这衣服在他手里突然就有些发烫了。
“夜伯伯我——”他琢磨了一下该怎么说。说自己不想穿?那太无礼。说不配吧,好像又太生疏了,虽然他觉得自己的确是不配穿这天青色凤鸟纹的衣服的。
夜明尘看他表情变得跟换脸一样,突然就笑了出来。
“你阿叔于我有救命之恩。”夜明尘的手骨节修长,有些苍老,却相当有力,这双手把衣服塞进莫殊怀里,还顺带在少年人单薄的肩膀上拍了拍,“穿着,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莫殊赶紧把被塞进怀里的衣服掏出来,小心翼翼地将上面的皱褶抚平。
衣服他是收下了,却从不穿。
夜明尘看不过他每日穿着粗布衣衫晃来晃去,便挑了个节日,带上夜枭和莫殊说去给他俩买料子做新衣。既见夜枭也有份,夜伯伯不是给自己开小灶,莫殊便开开心心地去了。
夜枭是个寡淡的性子,虽对仪容之妥帖整洁很是重视,却从来不大关心自己穿什么颜色好看。反正他穿什么颜色都挺好看的。所以每次来买料子做衣服,夜明尘问他要什么颜色,他就说“都好”。偶尔多说上几个字,也是“全听父亲安排”。
莫殊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挑料子,开开心心大大方方挑了一卷鸦青一卷霜色。随后他不由分说拉起夜枭,兴冲冲指着一卷茶白色的料子对他说,你穿这个一定很好看。
然后又把一长溜各种各样的浅色料子都指了一遍,极认真地补了一句:“这些颜色穿在你身上都好看。”
夜明尘在背后看着他俩,笑得很是慈祥欣慰。
夜枭的性子随他母亲晴娘,却也太冷清寡言了些,夜明尘觉得这孩子从小到大就没有活泼跳脱过。眼下有个蹦蹦跳跳的莫殊带着他,夜明尘很高兴,想是这孩子的性格或许会稍微开朗上一些。
布料铺子里头的光是有些昏暗的,两个少年人年龄相仿,抽枝柳芽一样的身姿在一卷又一卷料子之间穿梭,给布料折射成各种颜色的光像是什么涂料一样映在他们脸上。
莫殊是一直笑着的,夜枭跟在他后面,面无表情,夜明尘却觉得自家小儿子今天应当是心情不错。
他想那姓骆的人或许说得没错,莫殊是个好孩子。
他天性爱闹爱玩爱调笑,是个跳脱的性子。除了不大好管教、不怎么识规矩之外,倒是很招人喜欢。
两个孩子挑好布料回来的时候,夜枭怀里抱着一大堆月白茶白霜色的浅色料子,莫殊还在不断往他怀里塞新的,塞一卷就要说上一声“这个也好看,你穿什么都好看”。
夜枭从高高一摞料子后面露出半张脸来,没有什么表情。铺子里昏昏暗暗的灯光映在他脸上,又荡进眼睛里,在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中柔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