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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中原客 “你长得真 ...

  •   东岛上好些日子没有来客了,岛上众少年们正闲得有些发慌,终日里陪着一群老先生听学练字,无聊得快要发霉了。
      是以这一波客人的小船终于靠了岸的时候,便有一群少年人在远处瞭望台上依着栏杆观望,十几张年轻的脸上满是好奇。
      这次来的客人,跟以往的都不大一样。
      夜明尘过往邀请的都是武林世家、名门望族,每次客人来的时候场面都足得很,东岛夜氏也会摆足了大家风范去迎接。这次这客人却没有半点排面。不要说排面了,他们来得甚至有点寒酸。
      从那普普通通的一艘小船上只下来两个人,旁边没有家仆,没有丫鬟,也没有人举着绣了家徽的旌旗跟在后面,且这两人穿得极是朴素。
      走在前面的是一中年男人,这男人头戴斗笠、看不大清五官,身穿寻常粗布衣衫。他后面跟了个少年人,跟瞭望台上那群弟子们差不多年纪。这少年人长手长脚,一身黑衣,头发扎得寥寥草草,满脸挂着笑。他似是看什么都觉得好奇,打一下船一双眼睛就在四处打量。
      往常来的世家子弟们都受过极良好的教养,下了船从来都是或目视前方,或眉目低垂,从来没有像他这样放肆地到处打量的。一群观望的少年人奇了那么一阵子,均觉得有些有趣。
      夜明尘依旧站在高高的台阶上迎接他们,却也只带了两名丫鬟和小儿子夜枭在身边。长子夜羲两年前就出师门闯荡江湖去了,眼下在中原武林也有了点小小名气,算得上是又添了东岛夜氏的颜面。
      夜枭年方十六,正是最好的年纪,一张俊俏面庞似美玉般挑不出丝毫瑕疵。他眉眼是好看的,细看那线条甚至称得上温润柔和,只是整个人周身都笼着一层冷清寡淡的气质,于是再柔和的线条都显得有那么几分锋利,似是不大近人情。
      夜枭从小就是这个不爱说话的性子,做什么事都不紧不慢波澜不惊,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东岛上的人早就已习惯了他这个性格。人们常说夜二公子天资极是出众,十二岁时便得了自己的鲸骨伞,夜枭将他自己的伞称为“疏风”。
      眼下他长身玉立在父亲夜明尘身后,长发用天青色凤鸟纹发带束得一丝不苟,从头发梢到脚后跟都挑不出不妥之处来,真真是风度翩翩世无双的佳公子。

      这下船而来的客人,便是阿叔。
      自从他的小屋子被一群恶作剧的孩子一把火烧了,便带着莫殊四处游历,慢悠悠上了船渡了海,来到这东岛上。
      阿叔跟夜明尘早些年是有些交情的,若细数起来,他还算是夜明尘的救命恩人。
      夜明尘跟阿叔也没怎么寒暄。他站在二人面前,眉头紧锁,一双鹰目将莫殊从头到脚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然后便定定地盯住了他的脸。
      莫殊十四,五官还没完全长开,却已是个俊朗小郎君的模样。见夜明尘这样盯着自己,他便犯了嘀咕,心道他这么盯着我做什么,我长得很吓人吗。
      盯了一时半刻,夜明尘拉住阿叔道:“你随我来。”
      随后他二人便沿着长长的台阶往上走去了,瞭望台上看热闹的少年们登时一哄而散。
      夜枭素来是个规矩的孩子,小时候便规矩,长到十六岁更是规矩,老老实实站着等父亲先走,并未迈动步子。莫殊跟在阿叔后面一路东瞅西瞧,脚下步子晃晃荡荡,他就这般混不正经地走到夜枭身边来,低头冲他嘿嘿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夜家的学府里从来没见谁是这样笑的。
      夜枭的眉头皱起一个常人难以觉察的微妙弧度,觉得这少年人不大识礼数。他风度翩翩地向莫殊施了个礼,身子还没完全弯下去莫殊便嘴里嚷嚷着“别别别你快起来”去扶他,夜枭身子弯也不是直也不是地给他扶着,一时非常尴尬。
      旁边几个夜家的丫鬟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情景,不禁笑了出来。
      “我叫莫殊。”这不大识礼数的少年嘴上说着,一双眼睛迅速把夜枭从头到脚打量一番,然后大大方方下了个结论:“你长得真好看。”
      两边几个小丫鬟又是一阵窃笑。
      夜枭长到十六岁,还没见识过这种开场白。他强忍着皱眉的冲动,颇有风度地将面前这少年人也上下打量了一番,而后开口道:“公子亦是… …丰神俊朗,神采飞扬。”
      莫殊跟在夜枭后面一路沿着台阶往上走去,路过几个小丫鬟的时候还冲她们笑了笑,惹得丫鬟们扭过头去又是一阵笑。
      他长手长脚的身条端的是潇洒,加上生来一副笑脸,几名丫鬟虽觉得他毛毛躁躁算不上是个得体君子,却也很讨女儿家的喜欢。
      莫殊到底少年心性,跟着阿叔游历的这几个月以来已然将洛道草屋被焚的深仇大恨忘了个干干净净,一路上很是快活。离了那村子,再走远一点,便没人知道他是谁、阿叔是谁,没人再骂阿叔是个没种的坏东西了。是以这一路,他玩得很开心。
      顺着台阶一路走到夜家的学府里头,便有阵阵朗朗书声传来。莫殊听得眼睛一亮,颇好奇地伸着脖子张望了一会儿,便急着跑到前面去看个究竟。他才跑了没两步,身后夜枭突然咳了一声,正色道:“这是学府,先生有令,不得奔走。”
      “哈?”莫殊眉头一挑,然后立刻又了然道:“噢!”
      他便真的乖乖跟在夜枭身边,还学着夜枭那风度翩翩的姿势像模像样地模仿了起来。只走了不到十来尺,他便嫌累,又恢复了那大步流星的跳脱走姿。
      夜枭眉头又皱起了一个常人不易察觉的微妙弧度。

      夜明尘跟阿叔一道进了书房,夜枭和莫殊便在外面的花厅里等。
      莫殊从没来到这么风雅别致的地方,自是好奇得很,也欢喜得很。他心情大好地绕着花厅走了好几圈,绕得夜枭头晕,才终于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但即便坐着也不安分,隔一会儿便要换个姿势。
      “你今年多大?”他问夜枭。
      “十六。”夜枭回答别人的问题,向来是能少说一个字,就少说一个字。
      “哗,这么说你大我两岁,我还要叫你一声哥哥!”莫殊乐了。
      而夜枭回得很认真:“非亲非故,不得乱呼。”
      莫殊笑得更开心了:“你这个人真有意思,你说话一直是这样文绉绉的吗?我还以为只有话本子里那些书生跟世家公子才这样呢,没想到还真有人这样说话 啊。”
      想了想又补上一句:“不过没错,你确实是世家公子。”
      这话夜枭不知道该怎么接。
      幸好莫殊也不用他接,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还是第一次来这样的地方,真好呀。”
      以前在街头流浪的时候,他没想过自己能住进屋子里。后来跟阿叔一起住在茅草屋里的时候,觉得那就是全部了,已经很幸福了,从没想过别的东西。
      夜枭有些不知道如何应付这种场面了。
      如果莫殊跟他说些客套话,什么“久闻东岛夜氏之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他到还能对答如流,毕竟常常陪着父亲面客,听也听会了。可这少年人偏偏就不跟他客套,似是要跟他聊天。
      “聊天”这种事情,是夜枭最不擅长的。
      于是他端坐在座位上,姿势端正气度优雅从容看不出一丝破绽,心里却有点焦急起来。
      莫殊歪在椅子上看了一会儿,又说:“你真好看。”
      他这个人,向来不吝夸奖。
      之前他在村子里试图拉拢别的小孩儿跟自己一起玩的时候,也是见到小姑娘就夸人家好看,只是被夸的人从来不领情,骂完他是个臭流氓之后就开始骂阿叔,所以后来他也就不夸了。
      夜枭正搜肠刮肚地想着该说点什么,突听夜明尘一句极压抑但声音依旧大得有失风度的暴喝从书房内传了出来。
      “你明知道!明明知道!”夜明尘的声音听起来,是有些发抖的,“你明知道却还要这样做!”
      这一句过后,莫殊愣了一会儿,随即猫一样溜过去趴在窗根儿底下听了起来。
      夜枭皱眉,听窗根儿,太有失体统了。
      莫殊听不大清,只断断续续地听了些支离破碎的片段。他听到夜明尘说什么“十几年前的教训”,什么“本性难改”。然后阿叔便模模糊糊说了几句话,他声音低,更加听不清,莫殊只听见阿叔说自己是个好孩子。
      他一听就乐了。

      两三日后,阿叔便走了,把莫殊一个人留在东岛上的学府里。他交代莫殊,要跟着夜明尘好好学道理,学做人,学功夫,说自己每个月都会来看他。夜明尘亦保证说,阿叔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他定不会辜负恩人所托,定会将莫殊视为己出。
      莫殊有点舍不得,不过也很高兴。他这几日在学府里四处晃悠,学府中的少年子弟跟他年纪都差不多,也没人骂他,骂阿叔,他觉得自己开始喜欢这个地方了。何况阿叔每个月都会来一次,这么一想,日子一点都不难过。
      于是他一路笑着走下台阶将阿叔送上小船,挥挥手看着那小船离开,然后又笑着沿那台阶跑了上来。
      夜明尘站在高处等他,旁边站着夜枭,瞭望台上那一群少年子弟依旧在好奇地张望。
      他们看见莫殊笑着跑上来,就也跟着一起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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