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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箕台 噢我的老伙 ...

  •   莫殊在岛上的那段时间,阿叔按照约好的,每个月都会来东岛岛看他一次。
      他第六次上岛来的时候,莫殊正跟一群少年攀在箕台下的悬崖峭壁上找海鸟窝,峭壁下有一片乱石滩,再往下便是大海。
      这项危险又极不风雅的娱乐活动当然是莫殊发明的,学府里其他少年子弟们往常的娱乐活动都比较规矩一些,文雅些的约着弹琴赏花下棋,好动些的想约骑马射箭放风筝,至多不过是去海里踩踩水泛泛舟。
      莫殊来了以后,惊觉这些少年人居然没掏过鸟窝。
      不能忍!
      于是他便欢天喜地地带这些少年人来到了箕台下面的峭壁上,峭壁上和乱石滩中都有许多海鸟的巢穴,鸟蛋雏鸟都藏在这里面。一众少年发现,攀在峭壁上掏鸟窝,实在是一件有趣的事情。
      他们其实也不会真的把鸟蛋掏出来带走,更不会残害其中小鸟,只不过是图一时新鲜刺激罢了。这崖壁上的鸟儿有时候还会把一些七零八碎的小玩意儿叼进窝里来跟鸟蛋小鸟放在一起,这些被鸟儿叼来的小玩意儿便成了少年们收集的目标。
      这项娱乐活动尚没有传到一众教书先生跟夜明尘本人的耳朵里,否则,被发现了是要挨罚的。是以一群少年达成了共识,谁也不出卖谁,若先生问起来,就说他们是在箕台上吹风看海。
      夜枭每次都会被这样的集体活动孤立起来。他毕竟是夜明尘的儿子,夜家二公子相当于半个教书先生,而且二公子看起来就不像是那种会跟他们打着赤膊踩海水、卷着袖子掏鸟窝的人。于是一群少年人每次往峭壁上跑,也会一起瞒着夜枭不让他知道。
      陆子箫今天运气颇为不错,在鸟巢中发现一枚温润如玉的鹅卵石,好大一颗。
      他举着这枚鹅卵石便向众人大声吆喝着炫耀起来,一众攀在崖壁上的少年人便发出阵阵恭喜或羡慕的声音来。叫着叫着,他们发现崖壁顶上多了个人影。
      “阿殊,你看那是谁啊?”陆子箫冲离他最近的莫殊说。
      莫殊眯着眼睛往上头瞧了瞧。这群少年们一个两个都叫他“阿殊”,仅白川和另几个害羞文静的会喊他“莫公子”,他总会一个恍惚以为是在叫他阿叔,适应了好久才习惯这个称呼。
      江枫晚比较不一样,江枫晚每次都板着一张脸连名带姓地叫他。
      崖壁上站着的那个人,身材修长,长发束得一丝不苟,因为逆光,看不大清脸。
      莫殊认出这是夜枭。他身上穿的衣服是茶白色的,这还是自己给他挑的料子。于是他笑了笑,跟陆子箫说是夜枭来了。
      “什么,夜二公子?”
      四周少年们一下子就炸开了锅。
      “夜二公子来了?”
      “是二师兄!”
      “二师兄来了——!”
      “完了完了这下要挨罚了!
      少年们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莫殊,希望这个平时点子很多的罪魁祸首能想出个办法来贿赂一下夜枭,让他不要告诉夜明尘。莫殊在一片可怜兮兮的目光中踩着崖壁上的碎石向上掠去,不一会儿已经到了箕台上,站在那里的人果然是夜枭。
      “二公子,来看海吗?”他全然没有带着一群学生做坏事被抓了现行的自觉和惭愧,“下面那帮人都是我教唆的,你别跟夜伯伯告他们的状。,要罚的话罚我一个人也就行啦”
      反正挨罚也就是抄抄学府规嘛,不是我吹,全岛上下我怕是抄学府规抄得最熟的一个了,毕竟二公子你亲自盯着我抄了一晚上呢——莫殊心道。
      夜枭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莫殊穿着先前那套破衣服,为了方便行动,加上天气热,没穿外衫就算了,中衣袖子都给他差不多卷到了肩膀上,松松垮垮的领口也很是不检点。
      不忍直视。
      夜枭下了这个定论,然后从箕台栏杆上捡起莫殊的外套丢给他,冷冷道:“穿。”
      “好好好。”莫殊点着头把衣服穿好,夜枭跟他说,阿叔来看他了,就在夜明尘的会客厅上。
      于是莫殊撒开步子就一路跑了上去。他跑进会客厅、扑进阿叔怀里闹腾了好一会儿,夜枭才踱着步子慢悠悠走进来,很是有风度地向阿叔行了个礼。
      夜明尘这次见到阿叔,心情似乎比上次好上很多,笑呵呵地跟阿叔说这两个孩子平时关系不错,经常在一起谈心玩耍,学府里的弟子们也都很喜欢莫殊。
      学府里的弟子们喜欢他是真,毕竟在他以前从来没人带这群少年人上山下海地闹。他跟夜枭关系实际上却是不好不坏的,夜枭不喜欢说话,亦不喜欢玩耍,多数时候都是莫殊一个人在他身边唠唠叨叨嘻嘻哈哈,夜枭板着脸一言不发。
      他们二人最“亲切”的交流,就是上次夜枭盯着他抄了一晚上的学府规。
      阿叔还是那个样子,头顶上戴着顶斗笠、一身褐色粗布衣衫、脸上覆着薄薄一层胡渣。他还带了个食盒来,食盒里装了些寻常小点心,还有一碗汤。阿叔笑得有点尴尬,说知道东岛夜家家大业大,小殊在这里定然是不愁吃不愁喝,但人上了年纪,便总忍不住要瞎惦记。
      莫殊闻着味儿就知道那是阿叔自己炖的骨头汤,这四年里他没少喝,登时乐得喜笑颜开。
      阿叔在东岛住了差不多三日,这三日里莫殊便再也不带着一群少年人上山下海爬崖壁了,他每日下了课就急冲冲赶回自己的屋子里去找阿叔。偶尔给学府里的先生遇见,总要训斥他几句“走得这般急冲冲的像什么话”,他笑嘻嘻地认个错便又飞一般走开了。
      他絮絮叨叨跟阿叔说夜伯伯带他去扯料子做衣服了、东岛每日三餐里都有很多好吃的鱼虾、教书先生教了他什么东西、学府里的各位同窗待他如何如何好、夜枭在后院养了几只鹦鹉,这些鹦鹉跟二公子本人一样像是个哑巴… …大大小小的事,总能说上半天。
      他带着阿叔去箕台上看海,撑一叶小船去海上玩儿,给他看崖壁上的海鸟窝,恨不得把自己走过的玩过的地方全都指给阿叔看一遍。他兴高采烈地说,阿叔就笑呵呵地听,时不时点头说一声“好”。

      阿叔知道莫殊是素来爱笑的,可以往在那茅草屋里时,这孩子却常常是皮笑肉不笑,那笑难免有些时候是装出来糊弄自己的。他觉得现在的莫殊,就很好,每一次都笑得眉毛眼睛一起弯起来,这笑才是发自内心的。
      他觉得把莫殊送到夜明尘这来,大抵是自己这半生做出的做正确的一个决定。
      他每来岛上见莫殊一次,便觉得当初街头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孩子又远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个开朗跳脱无忧无虑的少年人。
      三日后,阿叔便又登船离开了东岛。莫殊跟夜明尘一起站在码头上送他的船离开,然后沿着长长的台阶往上走,走回到学府里去。
      跟夜明尘在一起的时候,莫殊是不大敢造次的,是以走得很规矩。他倒也不怕夜明尘,只是觉得这仙风道骨的老前辈身上偏就有一种别人没有的气质,让人不由得心生敬畏。他不晓得什么叫“畏”,便只有“敬”了。这世上的人,他最感谢的当是阿叔,其次便是这位夜明尘前辈。
      学府里教的东西很多,莫殊的骑射和拳脚功夫向来是数一数二的,诗词经纶虽不算特别出挑,却也胜于一般学生。他唯独不善音律,学府里教的七弦琴他从来学不好弹不好,教书先生每次让莫殊在课上弹奏七弦琴,对其他学生而言都是一场灾难。
      夜明尘负着手,一路慢悠悠走,一边询问莫殊最近学东西学得怎么样、有没有用功、身体如何,岛上饮食可还习惯。莫殊一一乖乖应答着,全然没有了往日那跳脱轻狂的样子。
      于是夜明尘便笑道,用功便好、习惯便好、一切都好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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