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间》十八易

6、何归处 熊孩子放火

　　阿叔常打发莫殊去附近村子里找同龄孩子们一起玩，莫殊每日便高高兴兴地去，却又早早回来。每次被问到玩得开不开心，他便嘿嘿笑着说开心，同阿叔说他今日和谁一起去摘果子，明日又和谁一同去河边抓鸭子。
　　其实他倒真的是去过村子里的。别的孩子都喜欢爬树摸鱼打鸟，他也就跟着爬树抓鱼打鸟。他爬得最快最高，也总能抓到别人抓不到的大鱼，山上山鹰巢穴里的蛋都能给他偷下来。他觉得自己应当是孩子王才对。
　　只是村里的孩子，当然都没念过什么书，没受过什么教育，从来都是大人说什么他们便跟着说什么。大人们说阿叔是个大杂种，大杂种捡了个小杂种，他们便也跟着这样叫，每日见到莫殊就先骂一通再说。
　　他一开始不大服气，总想收买人心叫大家陪他一起玩儿，便经常拿着他自己掏的鸟蛋打的野鸭在村口晃悠。后来给村里的叔叔伯伯姑姑奶奶们又是好一顿骂，村口的大爷还要放狗咬他，他以后便都不再去了。

　　再后来有一天，莫殊突然让阿叔教他耍刀。
　　他从没见过阿叔练刀，但他相信自己的阿叔一定是个顶厉害的刀客。阿叔用木头给他削了一柄长刀，千叮咛万嘱咐学武是为了防身、为了保护自己的家人朋友，千万不能用来伤人。莫殊拿着一杆小木刀，答应得一本正经。
　　那之后，阿叔不在家的时候，他就常一个人在院子里练刀。

　　小小的茅草屋连同不大不小的一间院子，第一次叫莫殊知道，原来不偷不抢不跟人打架，也是可以活下去的。

　　结果他十四岁那年，一群孩子恶作剧，将他阿叔的屋子给烧了。茅草屋本就易燃，那时又是秋天，天气干得很，火苗一下子便蹿得老高，两个人差点被困在屋子里出不来。
　　阿叔举起屋子里的水缸把莫殊从头到脚淋了个透心凉，然后拉着他就往外冲。冲到外边的时候莫殊毫发无损，阿叔身上有几处轻微的烧伤。两个人给熏得一头一脸的灰，样子很滑稽，那群放火的孩子便在一边指着他们笑。
　　笑得前俯后仰。
　　莫殊突然想起来很久很久之前，也有个胖乎乎的小男孩，在自己面前笑得这样前俯后仰。那个跟猪猡一样的影子，跟面前这群几乎要笑到地上去的孩子渐渐就重叠在了一起。一股难捱的压抑感从脚底慢慢窜上了心头，这感觉撩得他脚心热热的，有点站不住，也不大想管阿叔那不许打架的劝诫了。
　　于是他便几步冲到了那群孩子面前。
　　十四岁的莫殊个子长得飞快，比这群孩子高出整整一头还要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一双眼睛空洞洞的，也看不出是生气还是伤心。
　　他扬起手便要去抓那个笑得最大声的孩子，阿叔就在这个时候赶过来死死拉住了他。男人粗糙宽厚的一只手紧紧抓着少年人细瘦的手腕不放，莫殊挣了几下没挣脱。
　　那群放火的孩子见阿叔是个好欺负的脾气，笑得更欢了，其中一人指着这好脾气的男人骂了一声“没种”，其他孩子便效仿着笑骂了起来。
　　阿叔沉着一张脸，死死拉着莫殊半拖半拽地往跟村子相反的方向走。
　　这群孩子依旧在身后骂着“坏东西”、“没种”，刺耳的笑声跟火焰的噼啪声响成了一片。
　　他们欢呼着说，好啊，烧得啊，他们没地方住啦。

　　离开的时候，莫殊回头张望了好几眼。小小一间茅草屋烧起来当然没有多大的火，他却总觉得那天的火光是冲天的，火势大得他一双眼睛里根本装不下。阿叔是一眼都没有回头看过的，只是死死拽着莫殊的手腕、脚下步子走得飞快，莫殊跟得很吃力，手腕也有点疼。
　　他一路上问阿叔，家没了怎么办，我们去哪，我手疼你能不能先放开我，阿叔闭口不答，只顾低头走路。
　　走了几里地，他突然停了下来，长长叹了一口气。
　　“小殊，你不能总跟着我。”阿叔说这话的时候，头抬得很高，在看灰蒙蒙的天空，“你总跟着我不是个办法。”
　　莫殊不懂。他有点着急，以为阿叔不要自己了。
　　“我们往东走吧——”他又深深吸了一口气，“往东走，找我一个故人——”

作者有话说

　　好了
小疯子和小呆子终于可以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