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间》十八易

4、沧澜 当哥哥很开

　　夜枭九岁那年，夜羲十三岁。
　　十三岁的夜羲得到了一柄属于他自己的鲸骨伞，欢喜得不得了，将这伞拿去给夜枭看。
　　夜羲是一路举着他的鲸骨伞跑着来的，小少年轻快跳脱的脚步声洒满了长长的一条走廊。他来的时候夜枭正在房间里读书，小小的人儿坐得很端正，一张圆乎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还念叨了一句兄长一路疾行有失风度。
　　夜羲举着这伞，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把他递给夜枭。夜枭接过来摸了摸，这一柄鲸骨伞确是制作精良、绝非凡品。
　　得到自己的鲸骨伞，也就意味着修行已小有成就、得到家中各位前辈的认可了。夜枭向兄长道了句恭喜，眼中虽有喜色，语气却依旧是淡淡的，脸上也没什么笑模样。夜羲早已习惯了自己幼弟这清清冷冷的性子，一点不觉得扫兴，只顾着沉浸在这一番喜悦里。
　　夜枭见这伞柄上光溜溜的还没刻上字，便问夜羲打算给这鲸骨伞取什么名字。
　　名字是要刻在伞柄上的，鲸骨伞是要陪着东岛夜氏的人一辈子的，因此给伞取名字是一件决不可随性不可马虎的事。夜明尘的鲸骨伞叫明诀，明诀伞的名气在江湖上，一点儿也不亚于东岛仙君本人。
　　夜羲被问得愣了愣，坦言道还没想好。
　　夜枭想了片刻，认认真真道：“不如就叫沧澜。”
　　夜羲又愣了愣，脸上一片迷茫，眼底的光却是闪了一闪。
　　“凛冽壮阔、浩然千里，很是适合兄长的气度。”小小的人儿又说道。
　　夜羲低头把“沧澜”二字慢吞吞琢磨了几遍，而后一蹦三尺高跳将起来，举着伞就往外跑。一边跑，还一边回头跟夜枭道了声谢。
　　夜枭确是为他兄长感到高兴的，却难以对夜羲这份欢呼雀跃的心情感同身受。他的性子与夜羲截然不同，从来没什么大喜大悲，一张尚且稚气的脸上也鲜少显出夜羲那样生动鲜活的神色来。
　　夜枭睁着一双沉静的眸子目送兄长离开，而后又把目光收回到面前的书本上。
　　他眨眨眼睛，在心里默默祝沧澜伞能日后陪着他兄长惩恶扬善、名扬四方，助他兄长如愿以偿成为一代豪侠。

　　过了没几日，夜羲便又举着他的鲸骨伞来了。这一回，伞柄上刻了“沧澜”两个字。他亲亲热热地搂着夜枭的肩膀，说日后定要用这柄伞惩奸除恶，做一个像父亲那样的豪侠。
　　十三岁的夜家长公子身条还没怎么长开，仍是单薄纤细的小身板，但他的声音已隐隐褪去了孩童的稚嫩，有了些爽朗的少年意味在里面。
　　夜枭温吞吞地点点头，“嗯”了一声，表示对兄长的赞许和祝愿。
　　“你呢，枭儿？”夜羲问他，“你有没有想过你的鲸骨伞要叫什么，以后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夜枭歪了歪头，认认真真道：“我还没有自己的伞呢。”
　　“总会有的嘛。”夜羲大咧咧打了个哈哈，“爹和几位先生都说你天资过人，说不定再过个两三年就有自己的伞了。”
　　夜枭没说话。
　　他是真的没想过这个问题，也不像兄长那般对江湖、对侠义有着极深切的向往。他觉得在东岛待着就挺好的，安逸悠闲，自由自在。
　　其实也只有夜枭这性子会觉得在东岛夜氏学府里面算得上“自由自在”。
　　夜氏子弟向来风雅又规矩，是以学府内训诫教条尤其多。不许喧哗、不许疾走、不许饮酒、不许诳语、不许夜行。学府内都是些十来岁的少年子弟，正是活泼好动好奇心旺的时候，每日被这些规矩束缚着，只觉得无聊透顶，总有那么两三个调皮的弟子要趁先生们不注意偷偷犯个戒。
　　夜羲也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他倒是不喧哗不诳语，但唯独“不许疾走”这一点总是没法遵守，一想到什么要紧的事情便撒开腿脚跑起来，为此也没少挨先生们的训诫。
　　夜枭打小喜欢安静，就算没有这些训诫，他也不喜欢疾走、不喜欢喧哗，每日按时起床按时睡觉，除了听学看书就是练武修习，从不像其他那些少年子弟般爱热闹。

　　没功课也不用练武的时候，夜枭就喜欢到宅子的后花园里去。园子里有座池塘，里面养了些鸳鸯锦鲤之类，池子边的林子里还喂了些鸟兽。他很喜欢跟这些动物待在一起，有时候盯着池子里的锦鲤就可以静悄悄盯一个早上。
　　夜羲来园子里找他，嫌他无趣，夜枭就说，这些生灵也都有慧根。
　　夜羲觉得是弟弟还年幼，等他再长大一点，自然就会变得像其他少年那样爱笑爱闹了。
　　但转念再一想，枭儿一直这样安安静静的也不错，让他自己做他喜欢的事情便好了。

　　做夜明尘的儿子，其实是一件很有压力的事情。武林中其他世家对夜羲夜枭这一对兄弟的期望，打一开始就很高。
　　毕竟他们是夜明尘的儿子，是那个佳话多得能写一本话本子、武功卓绝又极高风亮节的夜明尘的儿子。生长在这样一个家庭里，夜羲打记事儿起就每日想着不能丢了父亲和夜家的颜面，听学练武都努力得很。
　　而夜枭则对“夜明尘的儿子”这样一个身份并没有什么自觉，也没意识到做夜明尘的儿子跟做别人的儿子有什么不一样。他听学练武也是努力认真的，只是这认真并非源于要做父亲那样的大豪侠、要将他夜家发扬光大。
　　他只是感觉，这样做，是对的。
　　先生曾评价说，夜枭是个心性正直的孩子，这正直乃是打一出生就带着的。
　　他不诳语，是因为说谎不对，不是因为先生说不许诳语。
　　他不疾走，是因为走得急了容易撞到人，不是因为先生说不许疾走。
　　他不喧哗，是因为这样显得有失风度，且对人不够礼貌。不夜行，是因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才是正常所为，不应该逆其而行。
　　夜枭话不多，却极聪明，能与长他许多岁的子弟对答如流。
　　夜明尘想，这大抵是随了他母亲晴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