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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刀 ...

  •   莫殊十岁那年,一不小心把人给打死了。
      那人是个富家老爷,看着还像是个当官的。那日官老爷骑着马从道上过,莫殊正双手揣在袖子里闲逛,准备瞅准机会来个顺手牵羊。官老爷眼利如鹰,他前脚刚摸了个钱袋,后脚就被官老爷的马鞭狠狠抽了一下手腕,钱袋啪一下掉落在地上。

      他也不是第一次被马鞭抽了,极熟练地“嘶”了一声拔腿就要开溜。却不想这官老爷似是会些武功,手中那马鞭蛇一样窜过来就卷住了他的脚腕。莫殊脚下一滞,直挺挺摔在地上,啃了满嘴的泥。
      他揉着下巴爬起来,那给他偷了钱袋的失主正在气头上,挥着拳头就要动手。莫殊向来是个识相的,该怂的时候怂得毫不犹豫,当即哐当一下在地上跪得标标准准恭恭敬敬、双手朝那失主一拱,便道:“是小的不学好!给歹念蒙了双眼,才斗胆偷了这位好汉爷的钱袋!”
      然后又转向那官老爷:“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今日万不该在这位官老爷地盘上——”
      他话还没说完,那官老爷开口了:“贼竖子,欠管教。”
      冷冰冰的一双眼睛,冷冰冰的语气。莫殊抬眼瞟了瞟这官老爷,觉得他一把山羊胡都是冷冰冰的。官老爷冷哼一声、马鞭一抖,刚爬起来的莫殊一个趔趄又摔了下去。
      “满口胡言乱语,该罚!”官老爷喝道。
      “是是是我错了我该罚,劳驾您——”莫殊正胡乱嚷嚷,那官老爷却突然策马向前跑了出去。他手里握着马鞭,马鞭还卷着莫殊一条腿;马一跑,这小乞儿便被拖行出了十几米,裸露在外的胳膊手肘立刻给磨掉一层皮。
      莫殊头皮都要炸了。他意识到这官老爷怕也不是什么善类,再这么下去岂不是要给活活拖死,当即扯着马鞭借力、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双脚辅一沾地就开始撒丫子狂奔。
      他长手长腿、脚力过人,一时间竟还真跟官老爷这匹骏马跑了个不相上下,奔至官老爷身侧想接着认错。谁知那官老爷听也不听,猛地一夹马腹,骏马嘶鸣一声又发力狂奔起来。
      乞儿这次是真的跟不上了。他被马鞭卷着一路拖行,官老爷策马跑过繁华的街道,他便被路上碎石裂砖划得浑身上下没几块好皮、磕了个七荤八素眼冒金星。
      莫殊心里叫苦不迭,觉得这官老爷大抵是个心里非常阴暗的人,指不定是个变态。
      官老爷侧目冷冷盯着给他拖在马后面一路磕磕碰碰的乞儿,那眼神是极高高在上的,竟还带着一丝满足至极的笑意,像在看一条可笑的狗。

      骏马直奔至一条人迹罕至的胡同才停下来。莫殊本来就破破烂烂的衣服更破了一些,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数也数不大清,头上有两三处给磕得流了血。他趴在地上顺了顺气儿,确定这马不会突然再狂奔起来,才颤颤巍巍站起了身。
      官老爷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他,半晌才道:“你们这些肮脏下贱的东西,就不配活着。”
      流浪街头的小乞儿什么难听的话没听过,素来不把这些骂声放在心上。他嘿嘿笑了两声,权当自己点儿背。
      那官老爷又接着道:“这些个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皆是败类,那生了你的女人想必也是个□□货色。”
      莫殊嘴角抽了抽,笑不下去了。他慢悠悠回身,看着官老爷,一双糊了血的眼里透出狠意来。
      “怎么,不服么?”官老爷在马背上又笑了,他看人的眼神依旧似是在看一条狗一般,“怕是你那□□下贱的娘都不知道你到底是谁的种吧?被窝里滚的男人多了,随便生下一个来——”
      他后半截话还没说完,莫殊就扑过去把他拽下马背一拳砸了上去。

      后来的事情,莫殊记得不大清楚。
      他只记得那时候自己很生气,胸口堵得慌,似是整个身子都要炸开来,豁出命一般跟那官老爷厮打在一起。十岁的孩子,会的都是街头市井打人挨打摸爬滚打练出来的功夫,真的厮打起来狼狈至极、不雅至极、也凶狠至极。
      官老爷怕是没想到他突然发难,一个不留神便被他夺了手中马鞭和背后佩剑。莫殊不会使剑,把那利器胡乱在官老爷身上扎了几个窟窿,觉得还不如手脚来得畅快,就又把剑一丢扑了上去。
      官老爷肚子上腿上都被自己的剑刺了个对穿,冷冰冰一双眸子里开始透出恐惧来。莫殊看了,心里喜得发狂,手下力气更大了。
      他一拳一拳砸过去,用双手去挖那官老爷的眼睛、用拳头砸他的太阳穴、按着官老爷的头将他的脸砸在墙上。血液混着脑浆一起迸裂出来,溅了莫殊满头满脸、又顺着头发滴下去。他觉得自己胸口堵着的那团东西慢慢烟消云散了,通体舒畅得很、快乐得很,连被那骏马拖行一路的伤口都不再痛了。
      既是快活至极,他便又咧嘴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就笑出了声,似是个耍得兴起的顽童一样放声大笑。
      再后来,待他回过神来的时候,那官老爷的脑袋早就开瓢了,眼珠都在地上碎得稀烂。

      莫殊静静盯着那开瓢的脑袋看了一会儿,没觉得自己有什么错,也没觉得害怕。
      人命嘛,太轻贱了,说不定明天自己也就暴尸街头、死无全尸了呢。
      况且这官老爷说话令人厌恶至极,该杀。
      莫殊拍拍手,起身准备离开。
      一转身,对上一张胡子拉碴的脸,一双平静而疑惑的眼睛。

      这男人说,他姓骆,是个杀手。
      有人出钱买这官老爷的命。
      却不想,人先被莫殊杀了。
      莫殊满身血染一般,却好似浑然不知疼痛,只问为什么有人要杀这官老爷。
      于是姓骆的男人说,这官老爷仗着自己头顶乌纱、且有那么点功夫,便到处作威作福。茶馆小厮一个不慎弄脏了他的衣角,便被他砍下一双手来。路上遇到小偷小摸之人,便常给他拖在马后面游街示众、直到拖死。
      莫殊点点头,心道看来今日这番境地,我跟他总要死一个。
      他更觉得自己一点错都没有了,是这官老爷该杀,于是便又嘿一声笑出来。

      姓骆的这男人问他,你叫什么,家从何处,要去何方。
      他便答,姓莫,单名一个殊,不知道家在哪,亦不知去何方。
      那姓骆的男人仔仔细细打量着乞儿,看了好一会儿,突然说,你跟我走罢,以后不要流浪了。
      莫殊后来便管这男人叫阿叔。
      阿叔有一柄刀,长长的,极锋利,是柄好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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