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乞儿 时值立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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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立冬，洛阳城里虽不至于飘雪，却也是一日比一日冷了。日头西斜的时候，城里摆摊的小贩和商铺的老板们便都早早准备打烊回家。
一个六七岁大的乞儿就在这个时候晃晃荡荡地走进了洛阳城。
这乞儿衣不蔽体、满头乱发，手肘膝盖磨掉了一层皮，血糊糊的伤口沾了一层泥土草渣。他一张脸冻得红肿，面上却笑嘻嘻的，只腆着一张笑脸在偌大的洛阳城里东瞧瞧西看看，看什么都新奇。
他看见城门口的石狮子，欢喜得很，张着一双脏兮兮的手就去摸，在那光洁的石狮子身上留下两溜黑印儿来。一转头看见卖糖糕的小贩从身边走过，又是喜笑颜开，眼巴巴看着那糖糕就跟了过去。
这小贩也是个好心人，见乞儿小小年纪怪可怜的，就顺手掏了一块糖糕来给他吃。乞儿如获至宝，双手捧着糖糕笑嘻嘻跟小贩道了声谢谢好心人，才低头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
冰凉清甜的味儿在舌尖化开，一点一点渗进嘴巴里面去，乞儿笑得眯起了眼睛，一脸的满足。他正小口小口吃得兴起，却听见身旁传来一阵极张扬刺耳的笑声。乞儿循声望过去，就见一锦衣狐裘的小公子，圆滚滚白嫩嫩一张脸如同面团子一般，正指着自己笑得欢畅。
“傻子就是傻子，吃个糖糕都这般小心翼翼！”那小公子笑得前俯后仰，似是还嫌不够，扯了扯他身边一位衣着华贵的妇人，“娘，你看，傻子吃糖、傻子吃糖！”
乞儿眨巴眨巴眼睛。他也不觉得被人嘲笑了有什么不好，只觉得这小公子捧腹的样子颇为滑稽，似城外村子里那些农户养的猪崽儿一般，圆滚滚、胖乎乎，嘴里还时不时发出哼声。
他心里这么想着，便肆无忌惮地指着那小公子笑开了，边笑还边说道“猪崽儿！猪崽儿！”。乞儿这一笑，那小公子便勃然大怒，旁边那妇人也变了脸色。
“满口胡言乱语，怎个恁的没教养！”妇人掩面，眼里满是嫌弃，“真是个没爹没娘的野东西！”
乞儿一听她骂自己没爹没娘，登时不高兴了，把糖糕丢在一边就要去扯那妇人的裙子。妇人见状大惊，生怕这痴傻乞儿的脏手毁了自己好端端一条裙子，尖着嗓子便叫嚷了起来。方叫了两声，便有一高大粗壮、身穿粗布衣衫的男子从卖油盐的铺子里赶了出来，想来是这华贵夫人家的家丁了。
这家丁单手就将乞儿拎了起来。乞儿给人提在半空，也不怕，不哭，仍是不断骂着“你这老女人生了头猪猡，有什么好得意的，说谁是没爹没娘的野东西”。华贵夫人给他骂得差点一口气噎过去，家丁亦是气极，将那乞儿提在半空、扬手就是几个巴掌抽了过去。
乞儿给这结结实实的几巴掌扇得满脑袋金星，不哭反笑，嘴里笑嘻嘻地“猪猡”、“猪猡”骂个不停。
那华贵夫人又是差点一口气噎过去。
家丁闻言将乞儿一把摔出去好远，随即赶上去便是一顿拳打脚踢。那乞儿在地上抱头翻滚，一开始嘴里依旧是笑嘻嘻地骂，直到后来渐渐没了声音，妇人才叫那家丁停手。
“大过节的，真是晦气！”妇人丢下这么一句话，便领着锦衣狐裘的小公子和家丁走了。
乞儿躺在地上，觉得有点冷，而且浑身上下都很疼。他口鼻里都是粘稠咸腥的血，每呼一口气便灌进喉咙和鼻腔一些，呛得蜷起身子咳起来。咳了几声，又觉得累，连咳的力气都没有，便侧着身子静静躺着不动了。
那块糖糕就落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沾了些灰也还是白莹莹的、晶莹剔透。
洛阳城很大，冬至这一天，各行当的人都忙着回家过节，城门口人来人往。乞儿在城门口的台阶上躺到月亮升起来了、人影渐渐地稀少了、四周也慢慢没声音了，才晃悠悠爬起来。
他有爹有娘的。这乞儿用力清了清鼻子，把鼻腔里的血块清了出去。
他记得自己叫莫殊，这名字一定是爹娘给起的，多好的名儿啊。
可是爹娘在哪呢。
他低头瞅了瞅地上那块糖糕，一脚把它踹出去好远。
莫殊慢腾腾挪到城门楼边上，盯着月亮出了会儿神，还是想不起来爹娘的样子。再看了看，觉得那细细弯弯的月亮真好看，人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也是这样细细弯弯的。
于是他便又笑了。
莫殊从记事儿起就在流浪。
他不晓得自己爹娘是谁，家在哪，打一开始就是北邙山下一乞儿，日日靠乞讨过活。他天生爱笑，常日里总是一张笑脸，遇见好心人便赏他一口饭吃。有时候运气不大好则要饿上几天肚子，饿得去捡别人丢在地上的瓜瓤果皮。
在外边流浪难免是要吃些苦头的，莫殊一路从北邙山晃悠到洛阳城，路上常遇到些不三不四的市井混混。这些混混看他年纪小、身子灵活，便教唆他去偷东西，偷到东西就给他饭吃。他饿，便笑嘻嘻地答应了。
结果常常是技艺不精被发现、换来一顿毒打。就算是侥幸偷到了东西，喜滋滋将偷来的物件送到那群教唆他偷东西的混混手里，却也是换来一顿奚落毒打。
后来他长记性了，便不再听那些人的话。他想，替人偷东西，倒不如自己偷好了，于是便常在街上干些小偷小摸的事情。他身法灵活，动作既轻又快，久而久之便练就了一副看家本领，极少失手。就算偶尔给人发现逮个正着，也能靠着常年奔逃练出来的脚力飞一般跑开，是以干得如鱼得水，很少再饿肚子了。
饶是如此，莫殊一副无关痛痒的笑脸加一张肆无忌惮想骂就骂的贫嘴，也给他招来了不少麻烦。他不长记性，总记不住祸从口出这个道理，常因满嘴荒唐话招来一顿毒打。久而久之，他除了跑得快，还练就了一身打架的好本事。
一打一，莫殊绝不吃亏。一打二，努力一把不在话下。一打三，勉勉强能打个平手，一打四，有点怂。一打五，他从不逞强扭头就跑。
用他自己的话讲，他不光能打，也很擅长挨打，打到身上也不觉得有多疼痛难捱。
好在这孩子一副没心没肺的性子，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前一秒气势汹汹跟人叫骂，下一秒就跟另一人勾肩搭背笑容满面。别人打掉他一颗牙，他就打得别人满头满脸都是血，然后拍拍手笑嘻嘻找吃的去。
终日里居无定所风餐露宿，自是什么事都见过了。
他见过过道的官兵调戏村中少女、村里的恶霸向老百姓收租、好赌成性的年轻人当了自己老父亲的棺材本、蒙面的匪徒红刀子进白刀子村便杀了一家人。
莫殊笑嘻嘻地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人命，多轻贱呀。他这么想着，嘴里衔着片叶子吹了声哨，哨声尾音上挑、颤巍巍的。
——像根杂草一样，那么一捏就断了，还有凉飕飕的汁液溅出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乞儿
